【第166章 東宋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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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威四十四年,歲在壬申(公元1392年)。
朱格的仕途,在東宋官場裡算得上是一樁奇事。
他科舉登第極快,一朝金榜題名,可升遷之路卻走得步履蹣跚,慢得近乎停滯。
究其緣由,緣由繁雜,最核心的無非兩點。
其一,東宋朝堂素來寬待士大夫,自興威十年之後,因政鬥遭罷免流放的官員寥寥無幾,官場格局趨於固化。
丞相一職更是安穩,隻要身康體健、壽命綿長,任期起步便是二十年,上層官位無空缺,底下官員即便再有才乾,也隻能按部就班,難獲拔擢。
其二,便是朱格自身的名聲拖累。
早年時局未明時,他屢次出言看衰東宋國運,這番言論在朝堂上下傳得沸沸揚揚,即便後來時局扭轉,也冇多少官員敢貿然提拔這位“唱衰者”,生怕引火燒身。
可即便仕途受阻,朱格依舊憑著過人的學識底蘊、過硬的理政能力,硬生生在官場中拚出一席之地,升任正六品南洋糧政巡查使,專職統籌統計南洋各地每年的糧食產量,執掌一方糧政覈查要務。
彼時的東宋,雖將主要精力傾注於工商業發展,航海通商、工坊製造如火如荼,可糧食終究是立國之本、安民之基,朝堂上下從未有過半分輕慢,糧政巡查一職,看似品級不高,實則責任重大。
說是南洋糧政巡查使,統管南洋全域糧政,可實際履職時,朱格隻需奔赴一處便可,無需輾轉南洋諸多島嶼。
這處核心之地,便是爪哇島——昔日的新柯沙裡王朝舊地。
這裡曾是東宋的傀儡藩屬,靠著大宋扶持苟存,不知從何時起,王室血脈悄然斷絕,無以為繼,東宋朝廷便順勢將其納入直轄版圖,設官治理。
至於此地為何從藩屬淪為傀儡,其間緣由早已湮冇在歲月中,尋常官吏無從知曉,史書上更是惜墨如金,僅留寥寥一行記載:其冒犯大宋天威,遂滅之。
南洋海域遼闊,島嶼星羅棋佈,大大小小不下百座,若是真要一座座登島巡查,耗費時日無數,怕是一年光景都不夠奔波。
朝廷劃定爪哇島為核心巡查地,隻因這片島嶼,是東宋實打實的南洋糧食生產基地,南洋糧產命脈,儘繫於此。
興威四十四年秋,天高雲淡,南洋海風溫潤,帶著稻禾的清香。
正六品南洋糧政巡查使朱格,結束了為期兩月的爪哇島實地巡查。
他將封緘嚴實的田畝清丈冊、倉儲覈驗底檔、實地巡查奏報,悉數整理妥當,交由南洋市舶司快船,加急直髮新鄉中樞。
這趟差事,在京城官場眼中,本是偏遠辛苦、隻需走個過場的閒差,可朱格卻辦得一絲不苟、毫無含糊,每一項資料、每一條記錄,皆有實地憑據為證,字字紮實。
這也正是他的上司即便不喜其為人,也不得不提拔他的緣由——能力卓絕,辦事牢靠,實在挑不出半點錯處。
最終呈報中樞的巡查奏報上,赫然記載著一組驚人資料:興威四十四年,爪哇島全年產糧總計一千億斤。
這般體量的糧食,即便供給重體力勞作之人,也足以供養一點六七億人飽腹度日。
可彼時整個東宋的在冊宋人,不過三千萬之數,供需差距之大,堪稱駭人。
當初朱格覈算出這個數字時,眉頭緊鎖,甚至第一次對自己的算術功底產生了懷疑,反覆翻看賬冊,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少算一個零,才得出這般離譜的數字?
可他沉下心,一遍遍複覈測算,反覆校驗田畝、單產、熟製資料,最終確認,這便是爪哇島實打實的糧產總額。
爪哇島陸地總麵積約十三點八八萬平方公裡,島內地形平緩開闊,無險峻高山阻隔。
在東宋近百年的持續開發下,島內耕地被開墾至極致,足足六成土地都化作良田,折算下來,耕地麵積高達一點二億畝。
可即便耕地廣袤,單憑本土農耕條件,也遠達不到這般恐怖的糧產。
昔日東南亞本土稻作農業,向來是粗放耕作,即便一年兩熟,每畝年均產量也僅有四百八十斤,產能低下。
可宋人登島之後,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首先,東宋早已實現水泥工業化量產,依托水泥工藝,島上修建起永久性水壩、灌渠、水閘與排澇係統,徹底解決了東南亞雨季洪澇成災、旱季缺水乾涸的頑疾,農田水利條件臻於完善,直接實現水稻一年三熟,熟製翻倍,產能根基已然築牢。
其次,東宋鋼鐵產能冠絕天下,早已實現全鋼農具零門檻普及,徹底替代了東南亞本土的木石農具、零星熟鐵農具。鋼質農具深耕能力,從傳統的五至十厘米,大幅提升至二十至三十厘米,土壤熟化程度、保水保肥能力實現質的飛躍,糧食單產直接提升近四成,農耕效率飆升。
最後,東宋傳承千年的農耕精耕細作經驗,搭配道學領域係統性的良種選育、提純複壯技術,持續提升稻種抗病性與豐產性;細胞學研究支撐的病蟲害防治手段,工業化生產的硫磺、礦物農藥,精準防控核心病蟲害,為糧食豐產保駕護航。
種種優勢疊加,再加上爪哇島火山土得天獨厚、肥力醇厚的天然優勢,直接將島內糧食年畝產推至一千四百斤的高位,遠超本土舊貌。
當然,爪哇島糧產並非全為水稻,粟、麥等雜糧亦有種植,一併納入總產量覈算。
朱格身為東宋出色的經濟學家,覈算出這般驚人糧產後,第一反應並非欣喜,反倒心生憐憫。
即便最粗淺的儒學典籍,都記載著“穀賤傷農”的道理,他深諳此道,這般極端的供需比例,勢必會讓糧價跌至穀底,一點二億畝耕地背後,無數耕種的宋人,怕是要在貧困線邊緣苦苦掙紮。
可冇過多久,朱格便發現自己這番思慮,純屬想當然,錯得離譜。
島上的農戶,從不是隻會埋頭種田、不懂變通的愚者,曆經東宋義務教育普及,人人知書達理,更懂生計謀劃。
再加上海外工商業風潮的影響,越來越多的宋人抱團聚力,將自家耕地整合,開辦小型農耕合作社,甚至組建資本化農場,規模化經營。
東宋近些年普及的農用機械,如水力水泵、穀物脫粒機、小型碾米機、衝擊式水輪機、手搖水稻插秧機等,儘數投入農耕生產,大大解放人力、提升產能,單人耕作麵積較以往提升十倍以上。
再加上大量外籍雇工的輔助勞作,爪哇島宋人的生活條件,非但不困苦,反倒絲毫不遜色於澳洲各大繁華城市。
摸清這一切後,朱格不由得麵露愧色,暗自羞愧。
自己久居廟堂中樞,遠離民間農事,終究是犯了脫離實際的毛病,白白生出一番無謂的悲憫。
心結解開,新的疑問又湧上心頭:東宋本土在冊宋人不過三千萬,即便加上三千萬外籍雇工,也遠遠消耗不了一千億斤糧食,這般海量糧產,最終流向何處?
他帶著疑惑,向島上一位農場主問詢,對方聽罷,當即朗聲大笑,語氣爽朗通透:“大人有所不知,這畜生吃的,可比人多得多嘞!澳洲各地的養殖廠,每年都從咱們這兒拉走海量糧食,禽畜育肥出欄,最後還不是進了人的肚子,不過是換了種吃法罷了。”
朱格恍然大悟,心中疑雲儘散,這才明白為何澳洲肉食價格低廉,即便底層外籍工人,也能隔三岔五吃上一頓葷腥。
說起來,他已然許久冇嘗過外籍工人常吃的豬肉了。
自步入仕途後,他身居高位,日常膳食皆是澳洲東部出產的上等牛羊肉,口感鮮嫩、肉質上乘,久而久之,印象裡豬肉的價格,還停留在十幾年前的光景,早已與當下市麵脫節。
這一刻,朱格忍不住由衷感歎:數字終究是死物,冷冰冰的賬冊算儘糧產,卻算不儘民間生計百態,想要真正洞悉世事民情,終究要躬身實地、親察探訪,絕不可困於廟堂、憑空臆測。
可以說,這一千億斤糧食,便是東宋帝國最堅固、最厚重的立國根基,任憑世間風浪再起,王朝也有充足底氣穩立不倒。
爪哇熟,天下足。
朱格望著島內一望無際的金色稻田,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莫非昔日新柯沙裡王朝,正是依仗這片沃土的豐饒,纔敢貿然冒犯大宋天威?
隻可惜,這段過往早已塵封,無人能給出答案。
他忍不住暗自腹誹:朝廷那些史官,當真是屍位素餐。
如今紙張造價低廉,刊書記事成本大減,為何依舊沿用以往的春秋筆法,寥寥數語敷衍了事,這般厚重的南洋糧政史、王朝拓殖史,本該細細書寫、流傳後世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