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童工法》】
------------------------------------------
興威四十年（1388年）。
此時大運河修築工程如火如荼，舉國勞力儘數向運河工地傾斜，此前專供婆羅洲、新幾內亞兩地的奴隸產能，近乎全數抽調到運河營建之中，不過數月，兩地便出現了嚴重的勞力缺口，市麵勞力供給驟然告急。
遠在澳洲的各大工廠，平日裡全靠種植園供給勞力維持生產，如今勞力稀缺，工廠主前往種植園采買奴隸的成本一路飆升。
東宋境內的民間報刊本就文風自由、議論無忌，一時間，各類抨擊大運河修築的文章鋪天蓋地般占據版麵，筆墨之間滿是苛責，輿論風潮徹底倒向反對修河的一方。
坊間議論最多、認可度最高的說法，便是此番修河實屬多此一舉：若隻為將中原貨物遠銷歐洲，大可借道幼發拉底河，再擇址修築一條鐵路直通地中海沿岸港口，即便運費略有上浮，也遠勝於征調百萬勞力修築大運河，鬨得國內工廠勞力價格上漲。
一眾工廠主心思直白又執拗，滿心隻想著以最低成本量產貨物，賺取實打實的銀錢，至於產出的貨物如何外銷、銷往何處，那是商人們該操心的瑣事，與自己毫無乾係。
他們常常圍坐在一起，拍著桌案憤憤不平，麵色漲得通紅，粗聲粗氣地辯駁：“商人營生的難處，憑什麼要咱們工廠主來承擔？咱們是堂堂正正的工廠主，機器軋出的貨物便是白花花的銀子，難不成離了那些商賈，貨物還能砸在手裡賣不出去？”
更有人翻遍古籍舊冊，振振有詞地叫嚷，古往今來隻聽聞貨物供不應求、奇貨可居，從未有過貨物積壓、無人問津的道理，商人就是一群不生產價值的可有可無的群體，於是一口咬定修河之舉純屬勞民傷財。
還有部分工廠主打著仁善的旗號，言辭懇切地發聲，聲稱征調百萬勞力修築大運河，苛待苦役、損耗民力，實在有違人道，懇請朝堂速速叫停工程，平息眼下的亂象。
一時間，工廠主們抱團發聲，聲勢浩大，將修築大運河的決策貶得一無是處。
可商賈們也絕非任人謾罵之輩，論財力，他們不比工廠主薄弱，甚至發家更早、家底更厚，坐擁萬貫家財，豈能忍下這口惡氣，任由工廠主們抹黑造勢？
當即斥重金，招攬了一大批文筆犀利、能言善辯的文人墨客，在各大報刊接連刊發文章，引經據典、針鋒相對，狠狠反擊工廠主們的所謂“公道言論”，雙方各執一詞，唇槍舌劍好不熱鬨。
為了占據輿論上風，商賈們搖身一變，成了忠心耿耿的朝堂擁躉，字裡行間滿是對朝堂決策的吹捧，大肆宣揚修築大運河乃是深謀遠慮的國之大計，是朝堂上的相公們下的一步大棋。
他們聲稱，朝堂諸公運籌帷幄、著眼長遠，便利貨運隻是細枝末節，核心要義在於把控軍事戰略要地：西歐諸國雖屬蠻夷之列，卻遠非非洲蠻荒部落可比，乃是開化些許的高等蠻夷，唯有修築大運河，才能讓東宋的戰船水師快速投送至地中海一帶，牢牢掌控海域主動權，震懾四方蠻夷。
這一番“國之大棋”的論調一出，瞬間俘獲了大批無關百姓的心意。
眾人隻覺朝堂諸公的戰略眼光，竟與自己的粗淺看法不謀而合，紛紛自詡有識時務之才，轉而堅定支援修築大運河，原本偏向工廠主的輿論風向，就此徹底扭轉。
加之東宋向來言論寬鬆，百年來鑒政議政之風盛行不衰，百姓素來熱衷議論朝堂政事，商賈們的這套說辭既合時局，又順民心，自然流傳甚廣、備受追捧。
麵對工廠主提及的“苛待奴隸、有違人道”的指責，商賈們皆是一臉不屑，連半句辯駁都懶得開口。
我漢人廢除奴隸製已然千年之久，何來奴隸一說？
況且遠在埃及修河的苦役，與澳洲工廠裡勞作的勞工，究竟哪邊更輕鬆，尚且未有定論，何須揪著此事不放。
雙方依托報刊論戰，足足僵持了數週之久，從民間坊間到朝堂府邸，到處都在議論此事，徹底掀起了席捲整個東宋的輿論風暴，街頭巷尾、茶肆酒樓，但凡有人聚集之處，談論的皆是運河利弊、商廠之爭。
刊載著論戰文章的報刊，很快隨著商船驛路傳到了埃及運河工地。
駐守當地的宋國官吏們，得了這般熱鬨談資，個個興致盎然。
工地旁的官署內，窗明幾淨，案幾上擺著熱氣氤氳的清茶，一卷報紙在手，官吏們或坐或立，細細品讀雙方論點，時而低聲議論、時而撫掌輕笑，優哉遊哉消磨整日，輕輕鬆鬆便能領到每月的俸祿，日子過得愜意十足。
閒暇時分，負責運河督造的官吏們還會紮堆聚在一處，對著報刊內容侃侃而談，指點江山。
一旁監工的日本、高麗仆役，也個個豎起耳朵、踮腳偷聽，眼神裡滿是好奇，滿心想著從大宋老爺們嘴裡套出幾句“朝堂機密”，回頭便能在同鄉麵前大肆吹噓，掙足臉麵。
監工們走神懈怠，工地上的苦役們見狀，也紛紛放慢了手頭的活計，或是倚著工具歇息，或是低聲閒聊，工地勞作聲漸漸稀疏。
方纔還言笑晏晏的宋國官吏，眼神銳利，瞬間便察覺到了工地的異樣，當即收斂笑意，麵色一沉，站起身厲聲喝斥，嗓音洪亮震得人耳膜發顫：“不關你們的事，大運河修建不要停！”
這一聲厲喝，把一旁偷聽的倭國、高麗監工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煞白，連忙躬身應諾，趕緊攥緊手中的皮鞭，更加賣力地揮舞嗬斥，緊盯苦役們重拾活計、夯土掘石，運河工地很快又恢複了往日的喧囂忙碌。
遠在京城的趙棫，自然也看到了各地傳來的報刊，通篇瀏覽過後，神色平淡無波，既未點頭讚許，也未出言斥責，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朝堂諸位相公尚且未曾急著表態，他身為君主，又何須急於定奪，隻管靜觀其變便是。
那麼遠在澳洲的諸位相公，麵對這般亂象，究竟是急還是不急？
實則是有人心急如焚，有人泰然自若。
以許修遠為首的一派官員，整日愁眉不展，為勞力缺口焦頭爛額；而沈倦舟一派，卻始終淡定從容，絲毫不見慌亂。
澳洲用工成本暴漲，受衝擊最大的便是道學一派，畢竟道學的根基，大半依托於工廠實業。
可轉念一想，支援道學的勢力並非隻有工廠主，大批商賈也位列其中，工廠與商賈皆是道學依仗的力量，如同手心手背，無論偏袒哪一方，損害哪一方的利益，都絕非明智之舉。
反觀儒學一派，卻是個個喜笑顏開、得意不已。
支援儒學的勢力，大多是各地種植園主，奴隸馴化後價格走高，短期內反倒能讓種植園主獲利頗豐，可謂是天降利好。
更何況，儒學倡導的華夷之辯、忠孝禮義，恰好契合種植園主的心思，他們藉著這套說辭，牢牢把控著奴隸的忠心，整日宣揚身為大宋子民要誓死效忠官家，身為奴隸便要誓死效忠種植園主，牢牢攥緊了手中的勞力掌控權。
道學官員們見狀，不願坐以待斃，索性另辟蹊徑，不再糾結於大運河修築的對錯——畢竟運河工程本就是他們當初一手讚同推行的，此刻反悔反對，無異於自打耳光，落得個出爾反爾的罵名。
以許修遠為首的工部、戶部官員，經過一番商議，聯名向朝堂提請，擬定推行《童工法》，試圖以此破解勞力短缺的困局。
在道學官員看來，工廠缺勞力並非無解難題，隻要妥善照料外籍勞工的子嗣，保障孩童的成長存活率，待孩童長大便能補足勞力缺口，長遠來看既能緩解當下困局，又能規整勞工秩序，可謂一舉兩得。
彼時的東宋，工業革命浪潮正轟轟烈烈，機器轟鳴遍佈城鄉，可隨之而來的童工問題，也愈發觸目驚心，淪為社會頑疾。
無數紡織廠、手工作坊內，年僅五六歲的外籍幼童，本該是嬉鬨無憂的年紀，卻被迫在昏暗潮濕、危機四伏的作坊內勞作，每日做工時長竟長達八個時辰以上，瘦小的身軀穿梭在冰冷的機器之間，稍有不慎便會被機器所傷，身心皆遭受著難以逆轉的摧殘，慘狀令人不忍直視。
此番出台的《童工法》，明確劃定規矩：嚴禁雇傭九歲以下的幼童勞作；九歲至十三歲的孩童，每日勞作時長不得超過五個時辰，每週累計不得超過二十四個時辰；十三歲至十八歲的青少年，每日勞作時長不得超過六個時辰，每週累計不得超過三十五個時辰；同時嚴令禁止任何作坊、工廠雇傭童工從事夜間勞作，違者嚴懲不貸。
這套法度貼合儒家仁善道德的核心理念，即便儒學官員心有顧慮，也不便出言反對，生怕被扣上違背仁德、苛待孩童的罵名。
於是，《童工法》未經過多波折，便順利經由朝堂審議，正式頒行天下，推行至全國各地。
訊息傳到澳洲，一眾工廠主徹底傻眼，個個呆立當場，滿臉都是茫然與不解。
他們本想著藉著輿論施壓，壓低奴隸價格、叫停大運河工程，撈到實打實的好處，可到頭來好處冇見著，反倒又多了一層童工用工限製，如同被狠狠打了兩悶棍，有苦說不出。
他們哪裡知曉，道學士大夫們本是想著藉此法度幫扶工廠主，化解勞力困局，如今工廠主們非但不領情，反倒滿腹怨言，當即惹得道學官員心生不悅，索性不再姑息，祭出重拳嚴加管束。
事實也印證了，最狠的整治往往來自自己人，若是這套法度由儒學官員推動，工廠主們定然會炸毛反抗，鬨得沸沸揚揚；可偏偏此法是支援他們的道學官員推出，於情於理都無從辯駁，隻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無奈之下，工廠主們隻能關上府門，紮堆前往道學官員府邸訴苦，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難處，祈求放寬法度。
道學官員們耐著性子聽完，溫聲安撫幾句，看著工廠主們愁容稍減，便沉聲開口，勒令他們速速返回工廠，謹遵法度行事，不得有違。
工廠主們走在歸途，滿心都是無奈，紛紛感歎還是為官掌權好。
雖說開工廠利潤豐厚，在商業繁盛的東宋，日子過得奢靡享樂，錦衣玉食、仆從成群，可終究比不過朝堂官員手握權柄、一言九鼎，即便身處困局，也能輕鬆拿捏局麵。
雖說《童工法》未能徹底根除童工亂象，無法做到一勞永逸，但其確立的最低就業年齡、工時限製、官府監察三大核心準則，如同三根支柱，為後世曆代勞動法令、社會保障體係築牢了根基。
這部法度，是東宋從自由放任的商業社會，邁向福利維穩的治理新格局的重要裡程碑，後世史書對其評價極高，讚譽其為仁政典範、法度先河。
就連牽頭推行此法、素來以“算卦”理政聞名的許修遠，也因此舉收穫了極佳的風評，被百姓稱頌為體恤民情、深謀遠慮的賢明相公，青史留名，讚譽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