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炎七十一年(1346),春寒尚未褪盡,新鄉城的空氣卻被一層濃重的哀傷籠罩。
街巷間,素色的紙錢隨風飄蕩,家家戶戶門前懸起白幡,往來行人皆麵色凝重,低聲啜泣。
民間早已流傳開一則充滿玄幻色彩的野史:大宋皇帝趙昰,得九天玄女親贈天書,修得無上道法,禦女三千後於白日飛升,位列仙班。
流言雖荒誕,卻未減百姓半分相信。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無論是南洋,還是印度亦或是澳洲本土的子民,提及這位帝王,無不淚濕衣襟。
沒人能精準定義趙昰在他們心中的地位——是危難之際扛起華夏大旗的救世主,是在南洋蠻荒之地存續大宋基業的開拓者,更是將大宋疆域推向數百年來巔峰的雄主。
彼時的大宋疆域,早已遠超往昔:東及日本列島,西抵阿富汗高原,南括菲律賓、印度尼西亞諸島,北至印度河流域,連遙遠的澳洲大陸也成為帝國的固有領土,涵蓋了後世菲律賓、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澳大利亞、日本、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多個國家與地區。
更難得的是,趙昰在位期間,開創了前所未有的盛世: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廬;老幼有從依,養老院遍佈各州府,孤寡無依者皆能得朝廷庇護。
這樣的盛世,遠超漢唐,令後世仰望。
政治上,他推行寬鬆之策,不興黨爭,不搞株連,朝堂之上雖有政見分歧,卻總能相容並包;
文化與科技更是迎來爆發式發展,格物書院的學子們推演數理、鑽研火器,文人墨客則揮毫潑墨,留下無數傳世佳作。
更值得稱道的是,他以一己之力開創道學,探天地萬物之理,為後世留下了深遠影響。
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之事,竟在他一人身上得到完美統一。
如此傳奇帝王,該用何種廟號彰顯其地位,成了朝堂之上爭論不休的核心議題。
紫宸殿內,燭火搖曳,群臣分列兩側,爭論聲此起彼伏。
禮部一名官員出列,躬身奏道:「太子殿下,臣以為,聖祖在位,於王朝危難之際力挽狂瀾,帶領大宋實現中興,功績卓著,當尊廟號為『中宗』。」
「中宗」二字,本是對中興之主的評價,可訊息不知為何泄露出去。
當夜,無數百姓手持棍棒,怒沖沖地沖入這名官員家中,將其按在地上一頓暴打。
第二天上朝時,那官員鼻青臉腫,眼眶烏青,連頭都抬不起來。
禮部同僚見此情景,紛紛改口,再也無人提及「中宗」二字。
最終,經過群臣反覆商議,一致決定以「聖祖」為廟號,彰顯其超然於歷代帝王的地位,諡號定為「文聖武仁哲皇帝」。
至此,集文聖武仁哲皇帝、淩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元真君、九天宏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一陽真人元虛玄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三元證應玉虛總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等諸多尊號於一身的宋聖祖趙昰,正式退出歷史舞台。
歷史的車輪從不會因個人的離去而停滯。
趙昰駕崩後,太子趙汶順理成章地登上皇位,改元永昌,成為東宋第二任皇帝。
長達十年的監國生涯,早已讓他在朝堂之上積累了深厚的根基,登基過程毫無波瀾。
雖已處理朝政十年,但趙汶心中始終憋著一股勁——此前他手中並無三品以上官員的任免權,許多政治抱負都無法完整實現。
如今登臨帝位,再也無人能束縛他,他終於可以大展拳腳,推行自己的新政。
作為依靠道學得以穩固太子之位的君主,趙汶身邊早已聚攏了一大批潛心研究道學的臣子。
在他看來,朝堂上那些食古不化的儒家老臣,遠不如這些從龍之臣用得順手。
該如何處理這些老臣呢?總不能直接貶了吧。
直接貶那不瘋子麼?那不精神病麼?
他要找一個藉口。
趙汶本就聰慧過人,稍加思索,便想到了一個絕妙的由頭:先帝一生沉迷道學,開創萬世基業,如今龍馭上賓,你們作為臣子,難道不該寫一篇關於道學的文章,以表追思之情嗎?
他在心中盤算著:若是寫了,便說明你支援道學,可繼續留任,與我一同治理天下;若是寫不出來?恐怕不是寫不出來,而是不想寫吧!到時候,便可扣上「不忠不孝」的罪名,吃我一記不忠不孝儒家鐵拳。
趙汶並非獨斷專行之人,心中有了主意後,便立刻召來核心心腹——工部尚書公孫衍、工部侍郎許修遠,以及重要盟友、右相陸君堯,在禦書房商議此事。
當趙汶將自己打算借「道學悼文」清洗朝堂老臣的計劃和盤托出時,公孫衍和許修遠先是一愣,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異口同聲地說道:「陛下,這……這恐怕不妥吧?」
許修遠皺著眉頭補充道:「先帝在位時,朝堂之上向來和睦,雖有政見之分,卻極少有官員被罷黜貶謫。如此劇烈的改革,怕是會引發非議。」
可話音剛落,兩人便對視一眼,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大宋歷來便是如此啊!
當年王安石推行新法,新黨上台後,不也大肆貶黜舊黨官員嗎?
唐宋八大家之中,蘇軾、蘇轍、歐陽修三人都曾因新舊黨爭而被貶謫。
原來早有先例!
那沒事了。
公孫衍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先前的顧慮瞬間煙消雲散。
他向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左相孔元亨那老傢夥,本就是儒家頑固派,向來牴觸道學,阻礙新政推行,此次正好藉此機會將其扳倒!」
他們此舉,是為了大宋的長治久安,為了百姓的福祉,絕非為了個人權勢!
許修遠也立刻附和:「公孫尚書所言極是!道學乃先帝所創,是我大宋立國之本,那些儒家老臣冥頑不靈,本就該被淘汰!」
見兩名心腹都表示贊同,趙汶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沉思的陸君堯。
不同於明朝皇帝可獨斷專行,宋朝的旨意必須經過宰相審議副署才能正式生效。
即便皇帝可通過「內批」或「禦筆」繞過程式,也必會引發朝臣強烈抗議,當年徽宗濫用「禦筆行事」,便被後世批評為破壞法製。
陸君堯作為右相,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陸君堯低著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腦海中飛速推演著此事可能帶來的後果:朝堂分裂、地方動盪、儒家學子抗議……但他也深知,趙汶的道學新政若能推行,必能進一步推動大宋的發展。
權衡利弊後,他覺得自己有能力掌控局麵,化解後續危機,且他的政見本就與趙汶相近,更注重道學而非儒學。
片刻後,陸君堯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道:「陛下,臣以為,此舉可行。為了大宋的未來,些許風波,臣願與陛下一同承擔。」
「好!」趙汶大喜過望,猛地一拍桌案,「有公孫尚書、許侍郎與右相相助,如臥龍鳳雛集齊,何愁大事不成!」
第二天,朝會之上,氣氛異常凝重。
許修遠率先出列,聲如洪鐘,打破了殿內的寂靜:「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發!」
趙汶微微抬手:「許侍郎請講。」
「先帝以道學開萬世太平,以玄妙之理築我大宋鐵壁江山!」許修遠高聲說道,語氣激昂,「天地之數,始於象而終於理。若無先帝格物致知,焉有今日火輪船縱橫四海?若無先帝推演陰陽,焉有霹靂炮鎮守邊疆?如今先帝龍馭上賓,凡我大宋臣子,豈能無動於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擲地有聲地說道:「臣鬥膽請旨——凡朝堂官員,當各作《道學頌》一篇,闡述眾臣道學所得,以彰先帝教化之功,以表臣子追思之誠!」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大臣們皆是一驚,麵麵相覷,眼中滿是詫異。
隨後,幾名身著工部官袍的官員紛紛出列,齊聲附議:「臣等附議!請陛下恩準!」
這幾名官員皆是道學出身,群臣瞬間明白過來——有人要借先帝之死,在朝堂之上掀起風浪,清洗異己!
戶部尚書沈觀疇眉頭緊鎖,悄悄瞥了一眼站在百官之首的左相孔元亨。
見孔元亨麵無表情,眼神平靜,他便朝著身旁的戶部侍郎韓承業使了一個眼色。
韓承業心中瞭然,立刻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以為,作文章以追思先帝,本是臣子盡忠盡孝的應有之義。然若限定必以道學為題,恐失卻了文章本意。」
他語氣沉穩,條理清晰:「追思貴在發乎真情,若強以學問門類為框,反顯得刻意,少了真誠。先帝聖德廣被,儒學之士受其恩澤者亦眾,何不令百官各依所學、各盡所長,或論道、或言儒、或述事、或抒懷,但以真切為要?如此,方見朝廷相容並包之氣度,亦合先帝仁恕寬宏之聖心。」
沈觀疇聞言,心中暗自讚嘆:韓承業這小子果然機靈!
這番話既化解了道學官員的攻勢,又未偏袒儒學,而是以「真誠」為核心,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畢竟,若限定以儒學為題,道學官員尚有攻擊的藉口;可若說不應限定題目,任其自由發揮,對方便無招可施——這正是無招勝有招。
許修遠被駁得一時啞口無言,漲紅了臉,心中暗罵:這群老儒生,平日裡無半點實幹之才,耍起嘴皮子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就在這時,公孫衍緩緩出列。
他神情莊肅,先向禦座方向深深拱手,隨後轉過身,目光掃過群臣,聲沉而穩地說道:「陛下,臣聞『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先帝非尋常君王,乃受天命、得玄女、傳大道的聖祖!」
「其飛升前留《天書》,此非私好,實乃代天垂訓,以道立國!」公孫衍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火器之法、海疆之拓,何一非道學格物致知所成?若追思先帝而避其大道根本,猶如祭孔不言仁、祀佛不談慈,豈非捨本逐末?」
這番話,直接將水攪渾。
所有人都明白,寫悼詞隻是藉口,公孫衍的真實目的,是要公開攻擊儒學,為清洗儒家老臣鋪路。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