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威四十四年(1392年)秋,倫敦。
泰晤士河被一層濕冷的薄霧籠罩著,水汽黏在河麵,混著秋日的涼意漫上岸,將整座港口都裹得朦朦朧朧。
遠處的鐘樓隱在灰霧裡,隻漏出模糊的輪廓,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鐘鳴,悠悠蕩在河麵。
嶽翻江的船隊,正緩緩駛入倫敦港,這已是他第三次踏足這片土地。
與前兩次僅三艘船的規模不同,此次他帶來了整整八艘艦船——六艘舷側架著火炮的武裝商船,兩艘吃水極深的貨船,船身巍峨,桅杆如林,桅杆頂端懸掛的東宋龍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獵獵作響,明黃底色襯著墨色龍紋,格外醒目,引得港口往來的船伕、商販紛紛駐足觀望,眼神裡滿是敬畏。
碼頭石台上,早已站著等候的人群,個個衣著考究,神色鄭重。 超給力,.書庫廣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為首的是埃克塞特公爵的管家,身著深色禮服,身姿筆挺;一旁是約翰·霍蘭德伯爵的私人秘書,身後還跟著幾位身著深色長袍、麵容精明的倫敦本地商人。
嶽翻江立在船頭,目光掃過人群,一眼便認出了霍蘭德的秘書——那個威爾斯人,往日裡總是板著一張冷臉,眉眼間滿是疏離,此刻竟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笑意,見船隊靠岸,連忙上前幾步。
「嶽先生。」秘書開口,吐出的中文生硬卻清晰,顯然是私下反覆練過,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伯爵大人已在薩沃伊宮備下等候,邀您前去一敘。船上的貨物,自有下人妥善安置,絕不會出半分差錯。」
嶽翻江微微頷首,抬手拍了拍身旁嶽山的肩膀,指節用力,語氣沉穩:「你留在碼頭盯著卸貨,仔細核驗數目,切莫出半點差錯。」
嶽山挺直腰板,拱手應道:「大哥放心,小弟必定辦妥!」
嶽翻江不再多言,跟著秘書登岸,乘車往薩沃伊宮而去。
薩沃伊宮內暖意融融,碩大的壁爐裡柴火劈啪作響,烈焰熊熊,將殿內烘得暖意十足,驅散了秋日的濕冷。
霍蘭德伯爵慵懶地癱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手裡握著一支鑲嵌著各色寶石的精緻菸鬥,青煙裊裊升騰,繞在他周身。
他抬眼看向進門的嶽翻江,臉色竟比去年好了太多,往日裡蒼白虛浮、動輒冒虛汗的模樣全然不見,臉頰透著幾分健康的紅潤,精神頭十足。
見嶽翻江進來,霍蘭德連忙站起身,腳步輕快,口中喚著「嶽」——他苦練許久,卻始終發不準這個單音節,索性便如此稱呼。
他快步上前,眼神直勾勾的,開門見山:「你可算來了,菸草呢?」
嶽翻江淡淡一笑,語氣從容:「盡數在船上,三千斤,皆是曬乾切好的上等貨,足夠伯爵先生享用一陣子了。」
聽聞三千斤的數目,霍蘭德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淬了光,嘴裡喃喃重複:「三千斤……」
他下意識攥緊菸鬥,語氣裡滿是感慨,「上次那五百斤,不過半年便分完了。宮裡的貴族、教廷的主教,一個個跟聞著腥氣的貓似的,天天登門討要,我都不知該如何分派。」
嶽翻江嘴角笑意更深,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小批量貨物吊起對方的胃口,再以大宗貨源牢牢掌控主動權。
「這次不止三千斤。」他緩步上前,語氣篤定,「明年此時,一萬斤的貨,我也能準時送到。」
霍蘭德盯著嶽翻江看了許久,忽然仰頭大笑,笑聲洪亮,震得耳邊青煙都散了,連說三個「好」字,盡顯暢快。
他抬手將菸鬥在椅扶手上輕輕一磕,走到嶽翻江麵前,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精明:「嶽,你是個聰明人,可你真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嗎?」
嶽翻江神色平靜,並未接話,隻靜靜看著他,靜待下文。
霍蘭德眼中閃著算計的光,聲音壓得更低:「那些主教抽了你的菸草,頭痛、胃痛、失眠的毛病全好了,他們都說這是上帝賜予的聖草。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會源源不斷地買。」嶽翻江緩緩開口,道出最直白的生意邏輯。
「不止如此!」霍蘭德擺手,語氣越發熱切,「他們會在佈道時提及你,提及東方來的商人,帶來了治癒病痛的天賜禮物。等教徒們聽得多了,對你深信不疑,往後你再賣任何東西,他們都會心甘情願買單。」
嶽翻江心中猛地一動,暗自驚嘆,這老狐狸的心思,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精明百倍,他隻想著靠菸草牟利,卻沒料到還能借教廷之勢,打通整個英格蘭市場。
論起借勢牟利,這些英格蘭貴族,手段著實狠辣。
霍蘭德轉身坐回椅上,重新點燃菸鬥,吐出一口煙圈,開口道:「所以,我要和你做一樁交易。」
「伯爵請講。」
「你的所有菸草,我全包了,無論供貨多少,我都按市價加一成收購。」霍蘭德眼神銳利,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但你要答應我,在英格蘭,你隻能賣給我一人。」
嶽翻江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
全包銷,意味著銷路穩定,無需費心開拓市場;可獨家供貨,也等同於將生意命脈交到對方手中,任人拿捏。
他抬眼看向霍蘭德,語氣平緩:「伯爵先生,我聽聞,英格蘭的貴族,並非隻有您一位。」
霍蘭德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倨傲:「你說得沒錯,可你也該知曉,英格蘭能在朝堂、教廷說上話的貴族,寥寥無幾。其中一半,皆是我的親族;另一半,他們的態度,可就未必友善了。」
嶽翻江與他對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裡,藏著老狼般的銳利,毫不掩飾對利益的渴求。
他略一思忖,沉聲開口:「沒問題,咱們是朋友。」
現在主要目標是開啟市場,其他的都不重要。
畢竟菸葉這種貨物特殊。
「成交。」
兩隻大手緊緊握在一起,一冷一暖,敲定了這場橫跨東西的菸草盟約,也定下了彼此共贏的利益格局。
走出薩沃伊宮時,天色已黑,泰晤士河的霧氣更濃,岸邊燈火零星,昏黃的光點散在黑暗裡,像落了一地螢火蟲。嶽山在碼頭焦躁地踱步,見嶽翻江歸來,連忙快步迎上,語氣急切:「大哥,談成了?」
「成了。」嶽翻江語氣平淡,卻難掩底氣。
「那咱們往後……」
嶽翻江抬眼,望著河對岸的稀疏燈火,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緩緩開口:「往後?咱們就一門心思做菸草生意,這行當,做好了,比搶錢來得還要快、還要穩。」
興威四十五年(1393年)春,尼羅河三角洲。
和煦的春風拂過大地,帶著尼羅河的濕潤水汽,吹得田間綠意翻湧。嶽翻江站在自家種植園裡,放眼望去,五百畝煙田連成一片,嫩綠的菸葉隨風搖曳,泛起層層綠浪,生機盎然。
誰能想到,一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鹽鹼地,寸草難生,滿目荒涼。
如今,田埂修得整整齊齊,水渠縱橫交錯,引尼羅河水灌溉田地,一百多個黑奴戴著粗布頭巾,在田間彎腰忙碌,有的俯身除草,有的揮鋤鬆土,有的細心給菸葉打頂,一派繁忙景象。
管家阿卜杜拉快步走來,黝黑的臉龐上滿是笑意,語氣恭敬:「老爺,今年雨水充沛,光照充足,菸葉長勢格外壯實。再過兩個月,頭一批菸葉就能成熟採收了。」
嶽翻江微微頷首,緩步蹲下身,伸手摘下一片鮮嫩的菸葉,放在鼻尖輕嗅。辛辣又醇厚的香氣鑽入鼻腔,瞬間讓他想起倫敦的薩沃伊宮,想起霍蘭德貪婪又精明的眼神,想起英格蘭貴族們捧著菸鬥、癡迷沉醉的模樣。
他放下菸葉,看向阿卜杜拉,語氣果斷:「明年,把煙田擴到一千畝,人手夠不夠?」
阿卜杜拉先是一愣,隨即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夠,夠!尼羅河兩岸,閒置的荒地數不勝數。隻要老爺肯出銀子購置黑奴,要多少人手,都能湊齊。」
嶽翻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沉聲下令:「那就擴。」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踏在泥土路上,塵土飛揚。嶽山騎著快馬飛奔而來,臉色慘白,神情慌亂,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
「大哥,出事了!」嶽山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腳步踉蹌地跑到嶽翻江麵前。
嶽翻江眉頭瞬間擰緊,語氣沉冷:「慌什麼,慢慢說,出了什麼事?」
嶽山喘著粗氣,雙手顫抖著遞過一封書信,信紙褶皺,字跡潦草:「塔爾圖斯港的兄弟送來的急信,咱們的『飛魚號』……沒了!」
嶽翻江心頭一緊,接過書信,目光飛快地掃過字跡,信是心腹張老七所寫,筆鋒淩亂,盡顯倉促:「嶽老大:七日前,『飛魚號』行至克裡特島附近海域,遭十艘威尼斯艦船伏擊,另有一艘千噸巨艦壓陣,敵艦共架六十門火炮,火力兇猛。兄弟們拚死突圍,僅三艘小船僥倖逃脫,『飛魚號』被擊沉,李大棒身受重傷,弟兄們死傷過半……」
嶽翻江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飛魚號」是他闖蕩遠洋的第一艘船,陪他歷經無數風浪;李大棒是他最早的結義兄弟,出生入死多年,情同手足。如今船毀人傷,兄弟殞命,他心中翻湧著滔天怒火,麵上卻強壓情緒,看不出半分表情。
「大哥……」嶽山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語氣小心翼翼,「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嶽翻江沉默良久,緩緩轉過身,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碧綠煙田,眼底的平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銳利。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冷硬,字字鏗鏘:「派人即刻前往塔爾圖斯港,把所有留守的兄弟全都召回來。」
頓了頓,他攥緊拳頭,眼神決絕:「隨後,備船,咱們去開羅,拜見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