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升任監察禦史
樞密院,議事廳。
樞密使韓琦坐在主位,樞密副使田況與程戡分坐兩側。
等看完了開封府的文書,韓琦方纔鬆了口氣道:「鹹平龍騎軍毆打軍需官、挾持軍指揮使,幾近譁變,幸而在附近的王安石與陸北顧臨機處置得當,恩威並施,方纔化解了此番危機。」
田況撚著鬍鬚,俯身細看文書上的字句,沉吟道:「此番處置確實果決,若按常例層層上報樞密院,再由禁中決斷,隻怕最後決定抵達營中,士卒早已鬨出大亂子了。」
「話雖如此,此風絕不可長!」
程戡哼了一聲,介麵道:「京城腳下,天子之師,竟敢毆官鬨餉,若各軍效仿,國將不國!此番事態雖然平息,然鹹平龍騎軍留之恐成禍患!」
「你意如何?」韓琦看向程戡問道。
「既然鹹平龍騎軍軍紀渙散、成分複雜,留在京畿易生事端......依我看,當藉此機會將其調離,置於西陲,此乃一舉三得。」
程戡侃侃而談道:「一則,可解京畿隱憂,使其遠離腹心之地;二則,可增強麟州方向兵力,助龐籍推進築堡事宜;三則,邊地艱苦,正可藉此整飭該軍紀律,若能磨去匪氣,練成勁旅,亦是彼之幸事。」
這話說的好聽,其實就是借刀殺人,讓鹹平龍騎軍去送死的意思。
畢竟,夏軍野戰何等驍銳?連宋軍主力都得避其鋒芒,讓一群盜匪水寇去與之對壘,怕是一戰之下便全軍覆冇了。
但韓琦卻微微頷首,程戡所言,正合他意。
他的目光掃過田況,見對方亦無異議,便沉聲道:「程副使言之有理,如今麟州前線正是用兵之際,便將鹹平龍騎軍調往麟州護衛築堡,以防夏軍攪擾吧。」
「調防之事,宜速不宜遲。」
程戡補充道:「樞密院當立即行文,命其儘快整備,剋期啟程,需防夜長夢多,營中再生變故......至於糧秣,亦需著三司即刻籌措,沿途州縣妥為接應。
「嗯,稍後我會將此事麵陳於官家。」
處理完這樁緊急事務,韓琦緊繃的神情稍弛。
他端起已然微涼的茶湯飲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田況道:「對了,前番讓留意三司胄案那邊關於那熱氣球」的軍用改進,如今進展如何了?麟州築堡,若能藉此物登高望遠,預警敵情,當可大增勝算。」
田況答道:「昨日我還問過鹽鐵副使範祥,言說已到了關鍵處,曾案那邊負責此事的沈括近日都在工坊裡親自督工調試,想必不久便有確訊。」
因為沈括給田況製作過眼鏡,所以田況對於沈括的印象也不錯,這時候便稍稍幫他說了句話。
但韓琦卻有些等不及了。
他聞言,略一思忖,直接吩咐門外侍立的胥吏:「去三司胄案的工坊,喚沈括即刻過來。」
胥吏應聲而去。
約莫過了兩刻鐘後,沈括步履匆匆地趕到樞密院,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他顯然是從工坊直接被召來的,官袍下襬甚至還沾著不少灰漬。
進入議事廳,沈括恭敬地向三位重臣行禮:「下官沈括,參見韓樞使、田副使、程副使。」
韓琦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問道:「熱氣球的軍用改進,如今到了何種地步?」
「回樞使,經過這段時間的反覆試驗改良,熱氣球載人升空之穩定性與操控性已大為提升。」
沈括不敢怠慢,稟報導:「目前以特製耐燃油脂為燃料,輔以改進之鼓風與控火裝置,已可承載一名軍士,栓繩升至十餘丈之高,並能於空中停留約兩刻鐘......在此高度,視野極為開闊,方圓數裡內地貌、人馬動向,皆可一覽無餘。」
「十餘丈?能停留兩刻鐘?果真?」
得到沈括肯定的答覆後,韓琦撫掌道:「好!若乾麟州邊境高處施放,夏軍動向幾無遁形!此物用於偵察預警,勝過斥候奔走多矣!」
沈括見韓琦麵露喜色,心中稍安,隨即又稟告了一個好訊息:「稟樞使,下官在改進熱氣球之時,深感高空望遠,肉眼仍有不及,幸得禦史台陸禦史指點,試製出了一種輔助觀瞄之器,暫命名為望遠鏡」。」
「望遠鏡?」
聽聞此名,韓琦、田況、程戡三人皆是一怔。
「正是。」
沈括從隨身攜帶的布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長約一尺有餘的銅製圓筒,雙手呈上。
「此物由兩端水晶鏡組合而成,透過它觀望遠處景物,可使之物象放大,猶如拉近至眼前。」
田況問道:「便是如我這眼鏡一般?」
沈括趕忙答道:「原理是相通的。」
韓琦好奇心大起,接過這沉甸甸的銅筒,依沈括指引,將稍小一端對準眼睛,朝向門外遠處。
他初時有些不得要領,調整了幾下後,突然身體微微一震,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咦?!」
此時雖已是夕陽西下,餘光無多。
但韓琦仍可借著光看到不遠處望樓上瓦片的紋路、旌旗的穗子,乃至戍衛兵士盔甲的細節,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眼簾,彷彿近在咫尺!
韓琦移動鏡筒,掃過更遠處暮色下的樓閣、樹梢,無不如是。
這種將遠方景物「拉」到眼前的奇異體驗,是他平生從未有過的。
「奇哉!此物竟有如此神效!」
韓琦將望遠鏡遞給田況,說道:「若以此物配合熱氣球,我軍偵察豈非如虎添翼?高空俯瞰,細節放大,夏軍縱有千般詭計,亦難逃洞察!」
田況與程戡輪流試用後,亦是嘖嘖稱奇。
田況更是直言:「有此二物,麟州築堡,預警之事,可保無虞矣!夏軍若來,未至堡下,我軍已儘知矣!」
韓琦興奮地在值房內渡了幾步,猛地停下,對沈括道。
「此二物須儘快完善,給麟州方麵先交付一批。」
他當即回到案前,鋪開一張空白文書,提筆蘸墨,給三司使張方平行文......先是先簡述了熱氣球與望遠鏡的驚人效用,以及其於麟州前線築堡工程的重大意義,繼而要求三司集中人力物力,優先保障此二物的最終測試與製作,務求儘快交付麟州方向使用以警敵情。
寫畢,韓琦吹乾墨跡,將文書封好,喚來胥吏,令其立即送往三司。
「放手去做!」
他轉身用手拍著沈括的胳膊,勉勵道:「所需錢帛、物料、人手,儘管向張方平開口,就說是樞密院的意思......麟州將士的安危,邊境新堡的成敗,或許皆繫於此二物之上了!」
沈括哪見過這場麵?
他心中激動,深深一揖道:「下官遵命!定當竭儘全力,不負樞使重託!」
而韓琦因這突如其來的技術喜訊,對即將展開的麟州築堡工程,乃至整個西北防務,也都平添了幾分前所未有的信心。
畢竟,空中偵察,細節放大,都是改變戰局的利器。
韓琦彷彿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宋軍的旗幟在屈野河東岸的新堡上高高飄揚,而夏軍的騎兵,在熱氣球和望遠鏡的注視下,再也無法肆意妄為。
隨後,韓琦帶著望遠鏡入宮麵聖。
禁中。
福寧殿內燭影搖紅,趙禎斜倚在軟榻上,聽完了韓琦關於鹹平龍騎軍毆官事件始末及處置方案的詳細稟報。
「王安石,陸北顧。」
趙禎開口道:「二人未待樞府詔令,便先以府界巡守差役控扼局麵,又以補餉、懲貪、隻究首惡之諾安撫軍心,更難得的是,能讓那桀驁不馴的軍都虞候柴元為己所用,化解了一場大禍....
此二人,膽識、機變、手段,皆屬上乘。」
他語氣平和,但話語中對王安石和陸北顧的欣賞之意,已然流露無遺。
尤其是對陸北顧,這個年輕的狀元,先是在大名府虎口拔牙,查清了構陷流言的鐵證,返京後首次上疏便石破天驚,如今又在平息軍亂中展現出過人的急智與擔當。
可以說,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了他的預期。
韓琦察言觀色,知官家心意,順勢介麵道:「王安石處事乾練,通曉實務;陸北顧年少有為,膽大心細。此番若非他二人恰在左近並及時處置,後果不堪設想......而鹹平龍騎軍雖已暫時平息下來,然其軍紀渙散,久在京畿終非良策,臣等議定擬將其調往麟州前線。」
「準奏。」趙禎頷首,「麟州築堡正需兵力,此事你樞密院下令即可。
99
「是。」
韓琦應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振奮:「陛下,此外尚有喜訊。」
「哦?」
「三司胄案沈括稟報,熱氣球的軍用改進已有重大進展,可載人升至十餘丈高空停留兩刻鐘,用於偵察,視野極佳。」
趙禎坐直了些身子,這「熱氣球」之物,他當初在元宵節可是親眼所見的,自然知曉其意義。
「真改進到瞭如此地步?」
「千真萬確。」
韓琦的臉上露出了笑意,說道:「更可喜的是,沈括在陸北顧的指點下,還試製出了一件名為望遠鏡」的輔助觀瞄之器。」
說著,他便將方纔在樞密院試用望遠鏡的驚奇體驗細細描述了一番,又將望遠鏡呈了上去。
趙禎拿著望遠鏡走出福寧殿,對著天上的月亮瞧了瞧,又去看遠方的燈火。
放下望遠鏡回到殿內的趙禎,沉吟片刻。
陸北顧平息軍亂是一功,指點沈括製造望遠鏡亦是一功,這兩樁功勞都是實打實的......肯定要對其賞賜,但如何賞賜,卻需斟酌。
因為陸北顧升遷已是迅猛,若驟然再予高位,恐惹物議,也非培養之道,至於金銀之物太顯俗套,且不足以彰其功。
趙禎一時未有決斷,便暫將此事按下,看似隨意地通知韓琦道:「對了,麟州築堡事關重大,朕已遣內侍省黃道元為麟府路走馬承受公事」,先期前往麟州監軍。」
韓琦聞言,眉頭微微一蹙,沉默不語。
這「走馬承受公事」名義上負責傳遞軍情、監察將帥,實則往往對軍事行動多有掣肘。
趙禎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韓琦的神情,抬眼看他:「韓卿不語,可是覺得朕遣內侍監軍有所不妥?韓卿是信不過這些內臣嗎?」
韓琦心下凜然,知道官家此問是在試探他。
他略一沉吟,選擇坦誠以對,苦笑道:「陛下明鑑,臣非敢質疑內侍忠誠,隻是自古宦官監軍,雖出於皇帝信賴,然其輩多不諳兵事,或急於邀功,或畏縮避戰,或與邊將爭權,故而往往掣肘大將致誤戰機......漢唐舊事,殷鑑不遠,臣恐黃道元至軍前,未必能助麟州眾將成事,反生枝節。」
韓琦言辭懇切,句句出自公心。
趙禎聽完並未立刻反駁或斥責,隻是默然不語,目光垂落,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望遠鏡,半響無言。
他何嘗不知韓琦所言在理?但帝王心術,既要倚仗外朝將帥,亦需內侍近臣為耳目以作製衡。
完全摒棄內侍監軍,就相當於主動把自己變成聾子、瞎子,這是他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事情。
殿內一時靜寂,唯有更漏滴答之聲清晰可聞。
韓琦見官家沉默,心知此言已觸及皇權逆鱗,不宜再深入,連忙尋個話題轉圜道:「陛下,熱氣球與望遠鏡畢竟新製,損壞或出錯是難免的,沈括及一眾研製工匠皆需當場調試、維護......臣以為,不如讓其隨鹹平龍騎軍一同前往麟州?如此,既有軍伍護送以確保行程安全,又能及時趕赴前線,便於新堡築造時熱氣球與望遠鏡能即刻投入使用,而若這些器械偶出故障,工匠亦能隨時修理,不致於延誤軍機。」
趙禎聞言,神色稍霽,點了點頭道:「此言甚妥。」
而借著這個話頭,趙禎腦海中靈光一閃,一個念頭浮現出來。
他抬眼看向韓琦,緩緩道:「陸北顧此番於平定軍亂、製作軍器兩事上皆立功勳,不可不賞......其現為殿中侍禦史裡行,朕意破格擢其為監察禦史,令其前往麟州巡查軍務,一則酬功,二則以其禦史身份監察軍前,或可對黃道元有所製約,避免內侍不知兵,妄加乾預壞了軍略,韓卿以為如何?」
「陛下聖明!如此安排,可謂人儘其才!」
韓琦一聽,當即躬身讚道:「陸北顧有膽有識,正可當此任,況其既已威服鹹平龍騎軍,令鹹平龍騎軍護衛其同行,亦是順理成章!」
「既如此,便這麼定了。」
趙禎最終道:「待三司胄案那邊熱氣球與望遠鏡定型,一應人員、器械準備妥當,便命他們隨鹹平龍騎軍啟程,一同前往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