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裡就安全了!”
一行人扶老攜幼,抵達了一座隱於山坳的村落。
晨霧未散,土牆茅簷在熹微中顯出一片安寧靜謐。
那位曾被小貞率先救治的老婆婆,此時走在隊伍最前,佝僂的身形挺直,伸手往耳後一揭。
易容麵具應手而落,露出一張溫婉清秀,約莫四十許歲的婦人麵龐,雖眼角已有細紋,但雙目湛然有神,眉宇間縈繞著常年與藥材為伴的沉靜之氣。
她將麵具收入袖中,整了整略顯淩亂的鬢髮,朝前望去。
村口處,一群衣衫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丐幫弟子,同時快步迎出。
為首的是個昂藏九尺的魁偉漢子,國字臉,濃眉如墨,一雙虎目炯炯生光。
他並未刻意作勢,隻隨意站在那裡,便如一座山嶽鎮住了整片土地的風雨,讓人一見便從心底生出踏實與信賴。
婦人上前,雙手攏在身前,行了一個簡潔的醫家禮:“杏林會,石艾,見過喬少幫主!”
魁偉漢子聞言虎目一亮,抱拳還禮,聲如洪鐘,誠摯非常:“原來是杏林會的‘青囊仙子’石前輩當麵,晚輩失敬!”
杏林會的神醫不止一人。
“青囊仙子”石艾就是杏林會的老人,老醫聖的師妹,亦是活人無數的老一輩醫者,連洪十一當年都受過她的治療。
而此時魁偉漢子目光掃過石艾身後,那群雖疲憊卻已脫離死寂的百姓,眼中更是浮現出敬意:“此番深入遼營,救民於水火,杏林會妙手仁心,更兼膽魄過人,喬某佩服!”
“醫者本分罷了,期間還得了江湖同道相助,不然我等冇這麼容易出來……”
石艾道:“還有丐幫諸位兄弟,在此接應安置,周全妥帖,纔是真功德。”
“慚愧!我等趕來的遲了,不然得衝一衝遼營,近來他們擄掠的可不止是邊民!”
魁偉漢子握了握拳頭,卻未再客套,而是側身一引:“村中已備下熱粥暖榻,石前輩與鄉親們請先安頓,傷勢未愈者,丐幫亦有懂些粗淺醫術的兄弟可協助於你……”
石艾原本有些不信,她以前見識過丐幫是什麼素質。
但等到帶著邊民入村,真的如這位所言,喝上了熱粥,塗抹好了藥草後,不禁讚道:“久聞喬少幫主行俠仗義,處事公允,將丐幫整頓得好生興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哪裡!我丐幫弟子好的好,孬的孬,不久前彭長老的惡行,還要靠大相國寺的高僧揭露,真是慚愧!”
魁偉漢子歎了口氣:“再不好好整頓一番,我有時候都恨不得親自出掌,拍死那些個畜生!”
丐幫弟子紛紛低頭,有些難堪。
石艾卻是微笑:“洪老幫主能有喬少幫主這樣的傳人,真是後繼有人!”
“不敢!”
魁偉漢子抱了抱拳,卻是正色道:“敢問‘醫聖’商會主何在?”
商素問是杏林會“小醫聖”,其實這個小字,是相對於原本的“老醫聖”而言。
畢竟自上一代老醫聖歸隱,她就已經是曆代最年輕的“醫聖”,也正式接管了杏林會這個最強的行醫組織,是為當代會主,相當於一派掌門人。
如今見到同為杏林會成員的“青囊仙子”石艾,魁偉漢子自然要問個清楚。
石艾顯然知道不少事情:“喬少幫主見過白道長了?”
魁偉漢子一聽也明白了:“原來你們已經知道了老君觀白道長的事情,那就好辦了,白道長一直想求醫,此前又發現商姑孃的失蹤,擔心不已,如今已是深入遼地,喬某是得了白道長之子白玉堂的信件,這才匆匆趕來。”
白曉風的求援其實是傳給洪十一的,洪十一在宋夏邊境脫不開身,就讓這位得意弟子帶著幫眾前來。
不過除了援手同道外,這位喬少幫主還有另一個目的:“不瞞石前輩,我們丐幫原本也要尋商會主。”
石艾麵色微沉:“莫非洪老幫主的舊傷又發作了?”
“托石神醫的福,師父近來身體倒還康健……”
喬少幫主道:“實是因西夏‘青天盟’近來的動作越發猖獗!”
石艾皺眉:“青天盟?”
喬少幫主解釋:“這是李元昊立國後,傾力打造的江湖凶器。”
“由黨項羌族拓跋部嫡係武者、河西歸附的漢地豪強、吐蕃歸降的密宗高手、西域流亡至西夏的波斯異人,四方勢力融合而成。”
“李元昊自號‘青天子’,親掌盟務,更放言‘掠百家髓,成西夏刃’。”
“盟內不重門派傳承,隻求實戰殺效。”
“繳獲的各門武功秘籍、吐蕃密宗手印、波斯彎刀圖譜,皆被拆解重組,融入黨項武學之中,形成不少狠辣直接、以傷換命的功法,殺傷力極強。”
“近些年,青天盟武者在我大宋邊境無所不用其極,軍中將領、州縣官員,已有數十人遭其刺殺殞命,手段之毒,行事之詭,令人防不勝防!”
“甚至於……”
說到這裡,他嘴唇微動,傳音入密。
石艾聽了後終於動容:“什麼!”
“千真萬確!”
喬少幫主懇切地道:“所以便是白道長的信件不至,師父也有請杏林會諸位神醫出麵之意,聽得商會主失陷於遼境,更是把我們急壞了!”
“會主無事,若論自保,她比我們都擅長,隻是我如今也聯絡不上她……”
石艾並未遲疑:“值此邊地戰火再起之際,我杏林會義不容辭,我隨諸位先去西北,會中其他同道,我亦會傳訊,請他們陸續西行相助!”
“多謝!多謝!”
喬少幫主重重抱拳,立刻安排下去,讓辦事最為穩妥的弟子,一路護送石艾速速前往陝西。
他自己冇有同行,而是朝著雄州州治而去。
通過丐幫的耳目,他知曉如今入遼的使節團,剛剛抵達雄州驛站,很快繞到院外,尚未入內,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門內大步走出。
來人是位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身姿挺拔如新竹,穿一襲天藍色的箭袖武服,腰束革帶,足蹬快靴,生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明朗如朝陽破雲。
正是天波楊府楊宗保與穆桂英之子,楊家小一輩裡最為出眾,也最是惹禍的楊文廣。
“喬大哥!”
楊文廣一眼瞧見喬少幫主,眼睛霎時更亮了幾分,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
“文廣!”
喬少幫主瞧著他這模樣,不由想起數年前兩人初次相見的情景——
那時這位小爺也是這般一身銳氣,瞞著家裡偷偷溜出汴京,一心要去西北參軍殺敵,結果半道上被自己“逮”個正著。
時光荏苒,當年那個帶著稚氣卻倔強無比的少年,如今身量已快趕上自己,眉宇間的青澀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將門虎子特有的英武與勃勃朝氣。
“幾年不見,又長高了,這回可是奉旨隨使團北行?”
麵對詢問,楊文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是啊!但這回我可不是偷跑出來的,我是來幫老君觀白道長的!”
喬少幫主恍然:“冇想到你也是如此。”
“喬大哥也是為此事而來麼?”
楊文廣道:“天波楊府前些日子收到了白道長的親筆信件,我爹當年和真武七子素有交誼,我娘也受過那位道長的救命之恩,隻是當年不知他俗家姓白……如今有事,我楊府豈能不助?我點齊好手就跟上來了,在使節團入河北地界,便尋機入了團!”
喬少幫主故意道:“有天波楊府在,我就放心了!”
“怎的不是有我在,你就放心啊?”
楊文廣十分不服:“喬大哥休要小覷於我!”
喬少幫主笑道:“此番你跟著使節團出使遼國,全須全尾地回來,不惹是生非,我下次便信你。”
楊文廣道:“你說話怎麼跟我爹似的,可我看你用降龍掌打人的時候,可半點不忍耐!”
喬少幫主道:“那不一樣,我那是邊地與契丹人黨項人廝殺,自是毋須忍耐,你入了使節團,可不能全憑脾氣行事,給遼人拿了把柄去。”
正關照著呢,一道渾厚的老者聲音傳來:“喬嶽?”
兩人轉身,果然看到了“神侯”鄭國威,少幫主喬嶽抱拳:“侯爺!”
之前鄭國威出使西夏,丐幫出力頗多,彼此很是熟悉。
此時鄭國威見到這位少幫主亦是欣然,上前拍了拍他魁梧的臂膀:“既到了門前,怎的還在外頭說話?快與文廣一道進來!”
三人入內,於驛舍中坐下,鄭國威關切道:“洪老幫主近來可好?”
“有勞侯爺掛懷!”
喬嶽沉聲道:“家師身體尚可,隻是近來與‘青天盟’的高手接連交鋒周旋,頗耗心神。”
“那青天盟如今愈發難纏,除了黨項本族的悍勇之士,更招攬了吐蕃密宗的喇嘛、波斯流亡的異人,異術詭譎,刀法妖異,手段層出不窮。”
“家師與幾位前輩雖能維持不敗,但壓力已是與日俱增。”
鄭國威麵色沉凝如鐵:“西夏本就是全民皆兵,李元昊如今又廣收四方凶煞,熔於一爐,這般下去,邊關危矣!”
楊文廣插了一句:“我爹說他窮兵黷武,這般下去必不可久!”
“令尊所言不錯。”
鄭國威苦笑一聲,無奈地道:“這確是竭澤而漁之法,長此以往,西夏境內民生勢必凋零,百姓不堪其負,可是……”
他抬起眼,目光彷彿穿透驛舍土牆,望向西邊那片燥烈而野心勃勃的土地:“你與這些狼子野心之輩,說不得來日啊!他們隻認眼前,隻信刀鋒,如今磨刀霍霍,要侵的就是我大宋的萬裡河山!”
喬嶽沉聲道:“如今邊地局勢已是一觸即發,李元昊就在等一個機會……”
大宋邊軍四位宗師皆鎮西北,江湖正道亦傾力相助,丐幫、天刀盟、大旗門、丹霞派、蒼狼堡……新老門派皆出人出力,死守國門。
可青天盟崛起之勢,竟仍壓之不住。
如今,隻差一個楔子。
一個讓李元昊敢傾儘黨項精銳,揮師南下的藉口。
而他迎娶契丹公主,成為遼國的女婿,就是政治上的加分,軍事上的底氣,無疑就是最佳的機會。
屆時,西北烽煙再起,恐非往日小患。
而是又一場……
國戰!
所以喬嶽此來的目的也很清晰了,鄭國威同樣不含糊:“老夫此行使遼,就是設法阻止這場聯姻,哪怕不成,也要多加阻礙,讓契丹與西夏無法通力結盟。”
“喬某願意同行!”
喬嶽起身抱拳:“侯爺但有吩咐,儘管示下。”
鄭國威知道對方的能力,勇猛處如虎嘯山林,豪爽時似大河奔流,更難得的是粗中有細,有勇有謀,實是當今江湖年輕一輩中最耀目、最堪大任的人物。
以如今使節團的困境,他當然不會拒絕這樣的幫手加入:“好!有喬少幫主相助,老夫心中這塊石頭,總算能落下幾分了!””
楊文廣眼巴巴地望著。
鄭國威看著這小輩,覺得好笑:“還有你!還有你!”
稍稍說笑後,鄭國威又正色道:“我們還未出京畿,就險些被賊人做了手腳,一路嚴加防備,走得很慢……”
喬嶽麵容微沉:“那群賊人作何處置了?”
鄭國威道:“大相國寺的翊正**戒色禪師,將賊首帶走,想來已經搗毀了巢穴,他也會在邊地與我們會合,老夫這兩日也有等他的意思。”
“翊正**戒色禪師……”
喬嶽一怔,然後提煉出了關鍵字:“可是破了二十年前各派武者失蹤案的那位戒色大師?”
鄭國威輕輕點頭:“正是他。”
二十年前丐幫也有人失蹤,不久前還有舵主去地下魔窟領了屍骨,喬嶽頓時道:“我們早有答謝之意,可惜緣慳一麵,這位大師的武功很是高強啊,勝過武道宗師的!”
這個戰績還是如今已經被清理門戶的彭長老,當時傳揚回去的。
據說這位大相國寺的年輕僧人打敗了鐵劍門的客卿宗師,可謂轟動一時。
不過漸漸的,北地武林主要開始流傳兩種說法——
一是這位戒色大師確實神功蓋世,宗師之下就能打贏宗師;
但持這種觀唸的是少數;
另一種則是鐵劍門的那位客卿宗師想來很弱,屬於宗師裡麵墊底的存在,輕敵之下被對方卸了武器,這才敗陣。
持這個觀唸的武者本來就很多,等到鐵劍門被滅了,那就更是主流觀唸了。
原來是打贏了一個最弱宗師,撿了個便宜啊!
話說戰績這麼羞恥的宗師是誰來著?
說出來讓大夥兒嘲笑嘲笑她!
喬嶽是少數持前一種觀唸的人物,因為他問過彭長老交戰詳細,知曉那位鐵劍門的客卿宗師不僅不弱,實則很強,能夠擊敗這樣的人物,絕非浪得虛名。
想到使節團裡還有這位神交已久的大師,他也興奮起來,斷然起身道:“我馬上讓幫中弟子去打聽,得早早讓這位大師迴歸使團。”
眼見喬大哥離去,楊文廣好奇了:“侯爺,那位大師真的很厲害麼?”
“不是厲害,他是那種……那種很特彆的……”
鄭國威一時間也不知怎麼形容,但總不好說對方練的都不像是武功:“等見到人,你就明白了。”
“噢!”
楊文廣似懂非懂。
倒是喬嶽很快回來,帶來一個訊息:“幫中弟子探得訊息,遼軍的使團營帳裡麵,已經住了一位僧人,恐怕就是那位戒色大師!”
“什麼!”
鄭國威猛然起身,沉聲道:“既如此,我們也動身吧,不能讓禪師獨自麵臨遼人的威逼!”
使節團的車馬,終於正式越過白溝河邊境。
河風捲著沙塵撲麵而來,北岸遼國的界碑在昏黃天光下默然矗立。
然而本應在界碑旁等候的遼國館伴使與儀仗隊伍,卻不見蹤影。
隻有一片空蕩蕩的荒野,幾隻飛鳥在天際盤旋。
楊文廣劍眉一揚,少年人的火氣霎時竄上眉梢。
喬嶽麵容沉凝,虎目掃視四周。
鄭國威端坐馬上,神色卻無多少意外,隻淡淡道:“走吧。”
下馬威。
老手段了。
車馬繼續北行,使節團沉默地前行,唯有車輪碾過碎石的吱嘎聲,與馬蹄踏土的悶響,在空曠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十裡地,依舊不見遼國儀仗前來相迎。
鄭國威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蒼老的眼中,終是騰起一層壓不住的怒意。
就算是下馬威。
做的也未免太過!
直到前方出現連綿的遼軍營帳,旌旗在風中懶懶垂著,鄭國威才突然發現,氣氛似乎有些不對。
營地上空,籠著一層愁雲慘淡的壓抑感,巡騎稀落,哨兵垂首,就連營門處的拒馬都擺得有些歪斜。
這是怎麼了?
正自端詳,營中忽然衝出一隊人馬,為首者正是蕭劄刺的副將。
那員遼將一見宋人儀仗,竟如見救星,眼眶瞬間就紅了,打馬直衝到鄭國威馬前,聲音都帶著顫:“可算……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鄭國威愣住。
未等詢問,副將指向營中的某處,幾乎是帶著哭腔吼出來:“你們的那個僧人,每天都在打人啊!早上打一次,晚上還要打一次!這還講不講禮節了?你們快去管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