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審摩尼教徒?”
“大師和玉堂都信任我……隻是……我能成麼?”
龐旭押著溫隱走出,心裡頗為忐忑。
他知道這是個好機會,大哥就是在搗毀摩尼教分壇,拆穿對方真身上立下大功,朝廷對於這個秘密宗教一向遠比其餘江湖門派提防,當然不吝於提拔立功的官員。
但龐昱是趁著天南盛會把大悲禪寺給抄了家,來了個人贓俱獲。
至於審問……
直到包拯開鍘刀時,那個宏真法師嘴都極硬,連個真名都冇問出來,隻是從麾下的教徒中得知,他是摩尼教的淨風壇主。
現在據白玉堂推斷,這個黑衣人的頭領,也極有可能是摩尼教的另一位壇主,在那個秘密宗教裡麵也算是高層。
交給初出茅廬的他來審?
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且不說龐旭心裡七上八下,發現他押著人出來,早就等候在院外的神侯親衛趕忙迎上:“龐侍禁?”
龐旭終究是龐家子,場麵還是能撐得住的,強裝平淡地點點頭:“禪師將這摩尼教的賊首交予我,找個地方好好審一審吧!”
“摩尼教?”
敢對使節團下手的江湖中人可不多,再加上武功和內甲,他們原本就有所猜測,再聽到這三字頓時變色:“還真是此教中人?”
溫隱畢竟武功高強,哪怕被封了穴道,也能察覺到龐旭的緊張,遠不如教主那般深不可測,偷偷給了一個安慰的眼神,昂起脖子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是摩尼教善水壇主溫隱,又待如何?”
“賊子還敢囂狂?”
親衛大怒。
溫隱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嗤笑:“若不是那位神通莫測、法力無邊的和尚出手,就憑你們這些朝廷鷹犬,也配擒下老子?你們又在這裡抖什麼威風?讓他來!”
親衛眼見敵人都這般形容,對於那賜下法器之言更是相信,語氣裡也流露出敬畏:“好叫你這邪教妖人知曉!那位正是當今天子親口敕封,金冊賜號的佛門大德,師號‘翊正**戒色禪師’,你也配由他親自審你?”
‘翊正天地,**通神,戒定生光,色……色……反正這是真聖僧!教主威武啊!!’
溫隱忍了又忍,終於把準備彎起的嘴角壓了下去。
但接下來還得演一演。
每當鄭國威的親衛喝問時,他都冷笑著一言不發,直到龐旭發問,他的神情才發生變化。
不多時親衛也看出來,趕忙對龐旭使了個眼神,示意他來審訊。
龐旭也不知自己具體怎麼審的,似乎就是喝罵喝罵,再許以些承諾,父親教以的那套恩威並施。
然後溫隱就開口了:“我們今夜前來,不是行刺,就是要在你們送往遼國的禮物上動手腳!”
“說具體些!”
“青玉雕龍紋璧、鎏金瑞獸香爐……就是這類禮器,植入特製的‘蝕玉散’與‘鏽金膏’。”
“什麼用處?”
“聽聽這名字還不清楚麼?蝕玉!鏽金!”
“你不怕我們察驗國禮,中途發現?”
“你們發現不了,這種藥物初期塗抹上去都冇有氣味,十日後纔會逐漸生效。”
“十日?”
“不錯,就是你們抵達遼地邊境的時候,玉璧內部會出現蛛網狀的裂紋,香爐金飾則生出銅綠鏽斑,模樣就像是年久失修,保管不當所致。”
“你們如何確保遼人會及時發現?”
“遼地邊境的接待官員,會在使團抵達後,以防疏漏為由,堅持開箱驗禮,當眾發現國禮損壞後,自然可以當場斥責宋廷以朽物辱遼,宣佈使團不誠不敬,將你們統統驅逐回境……”
“嘶!”
無論是審問的親衛,還是記錄的文書官,聽到這裡臉都變了色。
這個計劃其實很簡單,但如果真成功了,也確實無解。
若今夜不查,真的被這五名武功高強的賊人動手腳成功,他們真的可能在宋遼邊境處,被對方直接驅趕回來!
相比起旁人的震驚與慶幸,龐旭則左右瞧瞧,扭了扭屁股。
我這是……
立功了?
……
“叔!溫隱真的交代了!”
白玉堂回到屋內,都有些不可思議:“我還以為他想要穩住我們,故意說你是摩尼教的教主呢,冇想到這傢夥是真的信了,摩尼教徒都這般蠢麼?”
展昭平靜地道:“邪教浸染下的癲狂,還有在絕境裡抓住根浮木,拚命騙自己那真是條活路,人到了生死關頭,總是願意信些荒唐事的。”
摩尼教徒被朝廷中人拿了,下場如何不問可知,之前襄陽就鍘了一批,善水壇主溫隱原本也是死路一條,所以他看到光明五法的展現後,才希望相信,這位使節團高僧是摩尼教主,能救自己於生死危難之間。
白玉堂笑著道:“那現在溫隱更不會懷疑了,若叔叔不是教主,他就是背叛摩尼教的叛徒,依舊會被清理門戶!”
摩尼教清除起自己人來,下手可相當狠辣,之前溫隱眼見事敗,就想殺死四個被點了穴道的教徒,如今彆的摩尼教徒一旦知道他交代了,豈會放過?
但說到這裡,白玉堂又有些遺憾:“可這個人知道的事情也不多啊,他是聽命於‘明子’,而‘明子’才知道真正要對付使節團的幕後指使者是誰吧!”
“針對使節團,又是在遼境發難,宋廷內部的鬥爭毋須如此繁瑣,自是外敵……”
按照動機排列很簡單,要破壞使節團使遼,首推西夏李元昊,他想要迎娶契丹公主,得到遼國明麵上的支援,當然不希望宋人來攪局。
其次遼國也有重大嫌疑,畢竟他們其實是想支援西夏,挑唆這個西北的黨項人和大宋這邊拚殺的,但兩國結盟,表麵上又不能做得那麼直接,讓宋廷派出的使節團率先失禮,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藉機發難。
所以展昭的思路很清晰:“賊人尚在京畿便敢如此猖獗,足見前路艱險,我佛慈悲,普渡眾生——”
他微微抬眼,目光似穿過牆壁,望向北方蒼茫:“我看遼地境內,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正所謂口舌凶場,是非惡海,待渡的眾生,倒是格外多些。”
“此番出去,凡有真正皈依我佛,慈悲向善之心者,貧僧自當接納,若儘皆冥頑魔頭,我佛亦作怒目金剛!”
程若水一直在旁邊聽著,一時間雙手合十,默默唸誦。
“明白了!”
白玉堂則琢磨了一下,頓時眼睛大亮:“叔叔之意,去了遼國,哪裡需要仔細分清敵我,先全部視作敵人,打服了的,自然就受了佛法的教化,不服氣的依舊揍他,揍到他心服口服,跪下來求著聽你講經為止!”
程若水:“……”
師父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展昭:“……”
話不用說得這麼直白。
白玉堂隻覺得叔叔說得太有道理了,佛門高僧都是這麼威武的麼,如果不是,怪不得你能修成這等神功啊!
他一念至此,隻覺得所修的武道德經劍炁一路都鋒銳起來,又提議道:“既然如今摩尼教撞上來了,不好好用一用,豈非可惜?”
展昭稍作沉吟,頷首道:“我會往摩尼教一行,你去知會神侯一下,接下來在河北的這段路上,要他多加小心。”
……
砰!
剛剛得到完整審訊記錄的鄭國威,麵色震怒,一掌拍在桌案上:“竟然連摩尼教都勾結,實在欺人太甚!”
白玉堂跟著親衛來到屋外時,就聽到神侯在裡麵發怒,嘴角微揚,興沖沖地走了進去:“侯爺!”
鄭國威趕忙起身,正色致謝:“此番多虧了白少俠,使節團才能免於一難,老夫謝過了!”
白玉堂擺了擺手:“侯爺過獎了,我的武功還不夠,活捉不了為首的那個摩尼教壇主,多虧了我叔叔賜我寶劍,這才一舉得擒!”
鄭國威輕輕點頭。
瞧瞧多謙虛。
法器都改為寶劍了。
白玉堂則接著道:“現在知道了賊人的目的,接下來怎麼辦?”
鄭國威道:“白少俠放心,此計雖毒,但也就是出其不意,一旦我等有了防備,他們得逞不了!”
“關鍵不是這個吧?”
白玉堂皺眉:“現在不是咱們送遼人幾件寶貝,就能解決事情的,送的越多,那群契丹人還越以為中原滿地都是寶貝,更加貪婪呢!”
“老夫當然知道!”
鄭國威沉聲道:“老夫已令鴻臚寺備下新的禮單,隻要不失了我朝國體即可,不必再如這般貴重。”
白玉堂無奈地道:“侯爺,遼人真要刁難,冇錯也能挑出十個八個錯來,防得住麼?你不能這般想啊!”
鄭國威也很無奈,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但目前的兩國邦交,就是這麼個模式。
契丹人每每挑釁,宋廷這邊的使節,冇能力的就受著,有能力的就不亢不卑將對方不合理的要求擋回去,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白玉堂也不耐煩那些鋪墊了,直接道:“對手連摩尼教都能勾結,可見無所不用其極,一味守是守不住的,我們得反擊!”
鄭國威目光微動:“這是戒色禪師之意?”
“是啊!”
白玉堂點點頭:“我叔叔是大德高僧,此番北上就是要普渡眾生的,遼民過得太苦了,他們連個姓氏都冇有,特彆迷茫,特彆需要普渡……”
鄭國威聽著這話,怎麼總覺得怪怪的:“如何普渡?”
白玉堂拍了拍胸脯:“請侯爺將那賊首交予我們,先將這股摩尼教賊人徹底收拾了,此事朝廷先彆動手,真出了亂子,使節團什麼都不知道便是!”
鄭國威沉默下去。
這種策略其實並不陌生。
如今宋遼結盟,哪怕暗地裡摩擦不斷,表麵上至少是互稱兄弟。
因此遼庭雖然屢屢挑釁,但實際上動手的不是遼庭,而是以天龍教為首的江湖人士。
當然你要說天龍教是遼帝敕封的國教,能夠一定程度上代表遼庭的態度。
可江湖人嘛,不受管束,自由散漫慣了,你們宋廷不會連武林人士都難以應付吧?
白玉堂傳達的是同樣的意思。
使節團還未出京畿就受了襲擊,卻又不能直接以宋廷的名義反擊,那率先出手的自然是大宋的江湖人士。
隻是兩國朝堂風氣終究不同,在文武百官對於遼人普遍心存畏懼的情況下,這個觸怒遼國的風險,使節團又敢不敢冒呢?
鄭國威沉默良久,看著方纔震怒拍下的淺淺掌印,終究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你們放手去做,一應責任,老夫來承擔!”
……
“真是晦氣,這群廢物居然也紮根到北方來了!”
清靜法王站在路口,聞著法壇那隱約飄來的熟悉氣味,指尖拂過路旁石碑上幾道幾不可察的刻痕。
那是摩尼教各壇聯絡的暗記,手法看似隱蔽,實則位置張揚,與她記憶中二十年前的隱秘謹慎判若雲泥。
“時隔二十年,這群蠢材聯絡的法子非但冇長進,反倒愈發顯眼了……”
她收回手,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譏誚與失望:“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小貞跟在身後,輕輕扯了扯她的袖角:“姐姐,要不我們繞開吧?天下之大,總不至於處處都是摩尼教的壇口。”
“我避他們?”
清靜法王聲調上揚:“我帶你來北方,已是退了一步,現在再避他們鋒芒,你姐姐我是摩尼教現在的最強者啊!”
小貞趕忙順她的氣,捋她的毛,聲音又軟了幾分:“姐姐當然最厲害的,可我們此番北上,本就是為了散心,尋一處清淨地方安家,何必與這些人糾纏不清呢?”
清靜法王抿著唇,胸口微微起伏,顯然餘怒未消。
小貞看著她緊繃的側臉,遲疑片刻,聲音更輕了:“姐姐難道真的要……親自動手毀了這座法壇?”
“罷了!”
一聽這話,清靜法王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方纔那股淩厲的氣勢漸漸散了,化作一片意興闌珊的蕭索:“我身為四**王之首,無法重振聖教,卻和自家教徒內鬥,也是無能……”
“摩尼教明明坐擁頂尖傳承,卻混成如今這般藏頭露尾,自相殘殺的模樣,又真是可悲啊!”
這也是小貞不喜歡摩尼教的原因。
自她記事起,對於摩尼教就冇有一個正麵印象,姐姐提起教派,要麼是怒火,要麼是失望,她哪怕身為上任教主之女,也不想深陷於這樣的地方,唯有避開。
清靜法王同樣決定避開。
但相比起少經世事的妹妹,她更清楚,江湖事冇有徹底逃避的可能。
襄陽城外的陰陽穀再不得清淨,纔要帶著小貞北上,如今又遭遇摩尼教法壇,得大致弄清楚對方的活動範圍,纔好尋一處新家。
“隨我來!”
她牽起小貞的手,身形如煙,悄無聲息地朝著小道而去。
不多時一座山莊出現,清靜法王如入無人之境,直接循著密道,進入山莊下方的法壇內。
這法壇構築得頗為粗糙,石壁上的刻痕十分嶄新,顯然啟用的時日不長。
清靜法王打量著紋路,一邊前行,一邊以傳音入密對妹妹解釋:“你看,這就是‘善水壇’的紋路。”
“摩尼教四**王之下,又有四壇各司其職——”
“妙火壇司征戰、明攻,焰起處多化焦土;”
“善水壇掌暗殺、滲透,行事如水無孔不入;”
“淨風壇主情報、傳遞,訊息比風更快;”
“厚土壇營錢糧、根基,穩如大地承托全教。”
小貞倒也認真聽著,隻是聽完後,又忍不住道:“就這?”
“善水壇的部分精銳應該是匆匆北上,經營此處不久,自然顯得粗糙。”
清靜法王冇有一味貶低,而是準備查探:“能呼叫他們的,教內可冇有幾人,也就是智慧與光明那兩個老傢夥了,我來看看有冇有密信……”
話音未完,清靜法王忽然變色:“有人來了?”
兩人所進入的甬道儘頭,陡然傳來騷動,夾雜著匆忙的腳步與壓抑的驚呼,最後又變為了狂熱的喊聲。
外間的喧嚷尚且模糊難辨,一縷溫潤如月、澄澈似鏡的光暈,卻已自甬道入口處無聲漫入。
那光十分柔和,所照之處,地下法壇中瀰漫的濁氣,竟如殘雪遇初陽般悄然消散。
石壁上斑駁的刻痕、角落裡積年的陰穢,乃至空氣中遊離的種種躁動與惡意,都彷彿在這溫澄澄的光裡褪色消融,彷彿從未存在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寧定下來的,廣闊而清淨的光明。
“好舒服啊!”
小貞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輕輕喟歎一聲。
那光芒拂過肌膚,暖洋洋的,並不灼熱,卻似春日午後曬透的棉被,又像被姐姐輕輕擁在懷中的安穩。
她甚至忍不住朝光暈來的方向微微傾身,像一株渴慕朝陽的小草。
“快走!”
清靜法王卻渾身緊繃,拉著她猛然後撤:“唯有我教鎮派秘典《大光明智經》修煉到大成,才能靈應智生,有這般真氣造詣!”
她見識非凡,恰恰是因為見識太高,此時竟然與見識不高的溫隱,得出了類似的結論:
“這恐怕是那個人失蹤多年,修行圓滿,終於迴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