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柔霞與澄月師太在屋內敘舊,低語與輕泣聲被木門隔得朦朧。
展昭與郭懷吉靜立院外銀杏樹下,聽得內裡聲音漸深。
二人對視一眼,又默契地向後退出一段距離,直至月洞門外。
恰在此時,展昭周身落上了許多道目光。
大多怯生生的,藏在廊柱後、窗欞邊、竹叢裡。
仙霞峰封山多年,年輕一代弟子少見外人,此刻正偷偷打量著這位從未見過的朱衣僧人。
目光清澈,好奇,又帶著山野般的純稚。
另一些目光則來自年長些的女弟子。
她們或許曾隨師輩下山行醫、采買,見過山外的世界,卻也從未見過這般人物:
僧袍如霞,氣度沉凝,靜立時似古鬆棲鶴,垂目時如菩薩低眉。
一時間,院牆內外竟靜得隻剩風聲。
那些目光卻彷彿有了實質,織成一張無聲的網。
直到一道溫和卻不失清越的嗓音打破了寂靜:
“都散去吧,莫要擾了貴客!”
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
窗後竹叢間細微的窸窣聲響起,那些好奇的目光依依不捨地退去。
隨即,一道青色的身影自迴廊深處緩步而來。
來人約莫五十上下,麵容溫和,一雙眼睛溫潤明澈,似經年打磨的玉石。
她步履稍緩,右腿微跛,一身洗得發白的緇衣卻穿戴得整整齊齊,髮髻同樣梳得一絲不苟。
行至展昭身前三步處,她止步,合掌欠身,姿態端雅:“貧尼蘇挽雲,大師有禮,門下弟子久居深山,少見外客,多有失儀,還望海涵!”
展昭還禮,態度溫煦自然,不打任何腔調:“哪裡哪裡,你我兩派連枝同氣,蘇女俠毋須見外。”
普賢院首座持覺禪師,就曾受仙霞派幻音師太與藥心師太救命之恩,不然早在宋遼國戰時期就犧牲了。
因此老五大派的關係,不僅是頂尖門派的並列,更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由此衍生出來的情誼自是大不一般。
‘咦?’
蘇挽雲在仙霞五奇裡排名第二,當年國戰期間與大相國寺的僧眾並肩作戰過,也見過不少高僧,但這位的態度卻又不一樣。
並非疏離的莊嚴,也無刻意的親和,而是一種沉靜如深潭般的坦然,讓人不自覺地心生親近。
她目光微轉,在一旁的郭懷吉身上落了落。
以她的眼光,當然看得出對方是一位內侍。
展昭卻道:“這位郭小施主雖身在皇城司,然秉性純良,心向正道,有話但說無妨。”
郭懷吉聞言胸口一熱。
這位從當時暫代神捕開始,就是這般對待他的,毫無歧視之意,如果說當時還有示好借勢的可能,那現在顯然是一貫發於本心的真誠。
“貧尼失禮了!”
蘇挽雲也露出一絲歉然的笑意:“實不相瞞,貧尼冒昧前來,除迎貴客外,亦有一樁私心。”
“貧尼有一位小師妹陸裁虹,她……其實極想見四妹,隻是此刻縮在自己房中,怎麼也不敢出來。”
“貧尼這才先行一步,想探一探四妹的心緒,也替那丫頭鋪一鋪路。”
展昭聽衛柔霞提過。
仙霞五奇裡麵年紀最小,也是性子最烈的陸裁虹。
衛柔霞每每回憶起來,第一害怕麵對師父澄月師太,第二害怕的就是麵對這位曾經將她視作最崇拜之人,在國戰裡為她擋下遼人襲擊,以致於傷了丹田的小師妹。
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壓了她二十年。
“看來四妹也對大師說過類似的話……”
蘇挽雲見狀,卻緩緩搖頭,眼底泛起一絲複雜的心疼:“其實不是這樣的。”
“哦?”
展昭擺出聆聽之色。
蘇挽雲望向堂內,彷彿能透過牆壁,看見那個正在師父麵前淚落如雨的妹妹:
“我們姐妹五人,當年一同下山赴國難。”
“戰後歸來,大姐、三妹遭遇不幸,我傷了肺腑,瘸了右腿,五妹傷了丹田,唯四妹一人完好,她又天賦最高,便總以為姐妹們傷的傷、死的死,皆是為護她周全。”
“可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生死一瞬,哪容得誰天賦高,便去救誰?”
“那時節,人人皆在拚命,人人皆在互救。”
“護過四妹的,不止我們姐妹,還有天波楊府的穆姐姐。”
“而反過來,四妹也用她的劍保護了我們更多的人,連萬絕的親傳弟子都死於她的劍下!”
“她能完好無損,實在是劍法最精,功力最高,這本就是生死與共,不分彼此的情分,豈能簡單算作‘誰欠了誰’?”
“隻是四妹一直將這份責任,全部攬在身上,理所當然地將重振仙霞派的重擔,壓在自己一人肩上,這些年肯定很痛苦,貧尼想勸勸她……”
展昭也不禁輕歎。
仙霞派眾人,從未有人將犧牲歸咎於衛柔霞,更無人覺得她的“完好”,是旁人的代價。
她們反倒很是心疼,心疼那個將一切責任攬在肩上,獨自漂泊二十年的師妹,心疼她背了太久的枷鎖。
同門之誼,手足之情,莫過於此。
這其實也是他至今冇有離開大相國寺的理由。
這江湖上,最暖人心的,不是驚天動地的恩義,而是這般細水長流的牽掛。
是無論走了多遠,變成何等模樣,總有人盼你安心歸來的目光。
這種感覺,實在很好。
當然解鈴還需繫鈴人,衛柔霞的心結旁人難以解開,還需要她自己來。
不過剛剛蘇挽雲說到了一句話。
五妹傷了丹田……
你提到了丹田對不對?
展昭合掌一禮,聲音沉靜溫和:“貧僧於丹田竅穴的修行上,略有些粗淺體悟。若蒙不棄,可否請蘇女俠引路,容貧僧探看陸女俠的傷勢?”
至今獲得完整的先天境修煉法,隻有一直跟在身邊的連彩雲與龐令儀。
之前的小貞,也隻不過是傳了個竅穴神異的點亮之法。
雙方畢竟還不是特彆熟悉,展昭即便當時悟出了完整的先天境修煉法,也不可能傳給有摩尼教背景的對方。
偏偏他又真的想要更多的修煉例子。
而這種例子絕對不能亂選。
畢竟先天境的修煉方法一旦傳出去,足以在整個天下掀起天翻地覆之勢。
可彆冇把自己人先培養起來,反倒資助了敵人,那就是大罪過了。
因此展昭目前隻能在身邊人中挑,比他年紀還小的連彩雲和龐令儀首先受惠。
再考慮的人選,自然是戒聞、顧臨和蘇無情。
隻是戒聞師兄早已是開辟先天氣海,卡在了貫通先天之橋的那一步。
到了這個境界,先天氣海法之路就無法改變了,至少展昭目前的先天境之路改變不了。
偏偏顧臨在泰山之役時,同樣開辟了先天氣海,如今隻剩打通天地之橋。
至於四大名捕裡麵,展昭隻信任蘇無情,因為唯有蘇無情的心智,能確保先天境之法不會泄露出去。
另外的三位神捕,李無刑性情衝動,周無心有些優柔,趙無咎還在遼國坐牢。
不過蘇無情也有一個麻煩。
這位十之**也開辟先天氣海了,隻差突破宗師,甚至已經是宗師,僅僅在藏拙?
畢竟早在鐘馗圖最後,蘇無情可是想要抓捕“迦樓羅”任天翔的,若無底氣,以他的智慧不會作此嘗試。
如此一來,展昭坐了蠟。
有時候社交圈子太高階也不好,值得信任的人裡麵,就冇一個弱的。
甚至這種時候,展昭都有些理解,鄲陰為什麼要撿屍了。
隻是他的思想固然超前,不牴觸鄲陰這種科研狂人,但真正讓展昭去摸屍,他也接受不了。
唯有慨歎。
直到此時。
封山閉門的仙霞派,又是衛柔霞的師妹,當年又傷了丹田,不正是一個很好的嘗試物件麼?
“這!”
蘇挽雲聞言明顯有些詫異,雙手合十:“感謝大師的好意,隻是我等的傷勢實在太重,至今又已過二十餘年……”
展昭平靜地看著她。
明明不發一言,蘇挽雲不知怎麼的,就自己把自己說服了,彆人一番好意,豈有拒絕之理:“大師請!”
郭懷吉知道自己最好扮作小透明,還是乖乖地等在月洞門外,蘇挽雲則領著展昭穿過迴廊,停在一處僻靜的廂房前。
尚未叩門,便聽見屋內傳來低低的,含混的嘀咕聲,帶著某種孩子氣的執拗:“叫你不回來!”“叫你不回來!”
蘇挽雲與展昭對視一眼,輕歎搖頭,抬手在門扉上叩了三下:“小師妹,有一位大相國寺的高僧,想來看看你……”
屋內的嘀咕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門拉開一線,露出一張臉。
一張讓人歎息的臉。
陸裁虹在仙霞五奇中年紀最小,如今也不過四十左右,可麵容卻已現蒼老之態。
兩鬢見星點霜色,眼角生出細紋,麵色透著一種淡白,如被歲月輕輕漂洗過的宣紙,光澤黯淡,氣血不彰。
唯有一雙眼睛,哪怕蒙著灰靄,依舊映出霞光劍影,顧盼生輝,有一種我不服輸的銳氣。
展昭一看就明瞭。
衛柔霞最初登場時的老態,是心理上的負擔,日日夜夜的愧疚幾乎壓垮了她,但宗師二境的修為絕不會衰老,因此當泰山之役結束,她的頭髮就漸漸複黑,臉上的皺紋也逐漸少了。
陸裁虹則是身體上的拖累,丹田氣海乃武者最重要的部位,一旦傷了丹田,不僅是突破宗師境再無希望,還會如破底之壺,日夜漏泄氣血,催人衰老。
陸裁虹現在的狀態,其實已經算是不錯,畢竟當年巔峰五大派的精英,如真武七子、仙霞五奇,皆是宗師種子。
換成常人丹田受損,恐怕早就武功儘失,甚至活不到這般年紀,陸裁虹還能支援,還能練功,可見原本的根骨與堅韌的心性。
而展昭也明白她為什麼縮在房間裡麵不肯出來了,恐怕是害怕衛柔霞看到她這副模樣,愈發難以接受。
“大師好意我心領了!”
得知展昭來意,陸裁虹同樣雙手合十,帶著感激行了禮,卻也苦笑道:“我派有‘清心普善咒’‘玉露丹’,皆是一等一的療傷手段,並不比杏林會丹藥差,可還是救不得我。”
展昭平靜地道:“請讓貧僧一試。”
陸裁虹突然間也覺得,對方是大相國寺僧人,兩派一向親近,試試總歸無妨,又有些擔心:“現在麼?我需要作何準備?”
“什麼都不需要做。”
展昭合掌之際,一道溫潤醇和的先天罡氣已如春溪般流淌而出,滲入陸裁虹體內。
罡氣遊走,所見景象,觸目驚心。
丹田處本該是氣海漩渦,霞光氤氳之所,此刻卻如一口乾涸的深井,井壁佈滿裂痕。
哪怕積蓄的功力再深厚,也會不斷流失,甚至由於傷勢經年未愈,反如鏽蝕般向外蔓延,蠶食著周遭完好的經脈。
展昭心神微凝,罡氣流轉漸細,如絲如縷,探向那些尚未被波及的竅穴。
足少陰腎經,有溫潤底力,如地泉未凍;
手少陽三焦經,劍氣銳意未散,隱隱鳴動;
任脈藏著一縷極淡的霞光,如落日餘暉,倔強不熄。
這些散落的“光點”,雖不及丹田氣海磅礴,卻各自保有生機。
若能以先天境修煉法串聯引導,或可形成一張代償之網,以眾竅之力反哺丹田,徐徐修複那口“破井”。
當然這不是一時之功。
得徐徐圖之。
正思索間。
展昭體內的六心澄照訣忽地一動。
刹那間,他“看”見的景象變了。
陸裁虹體內那些散落的光點,不再是模糊的氣機感應,而是一顆顆清晰浮現的星辰——
有的明燦如鑽,光華灼灼;
有的黯淡如塵,幾近湮滅;
彼此之間卻有細細的光絲勾連,構成一套劍道脈絡圖線。
“《九霄天變劍典》凝鍊九大竅穴,再由九大竅穴串聯而成的內在軌跡?”
展昭心頭一動。
但凡上乘武學,皆可內視。
可內視彆人的體內情況,卻是隻在鄲陰的“冥皇視界”上麵見識過。
現在怎麼自己也……
當然現在也與陸裁虹信任大相國寺高僧,對於他未作抵抗的原因。
而且他對於九霄天變劍典也很熟悉,親身領教過衛柔霞的劍法,六爻無形劍陣連線過衛柔霞的劍法,早就有了經驗積累。
可即便如此,直接洞察彆人的行功路線,也顯得過於誇張了。
不過展昭稍作驚訝後,就立刻沉浸進去。
不得不說,這種“澄照”比如先天罡氣的“查探”還要來得方便。
配合也不錯。
罡氣如手,可觸可感;
澄照如目,可觀其形。
現在兩者相輔相成,直接開始激發。
一縷極細的先天罡氣自指尖探出,循著澄照所見的那條最完整的光絲,悄然渡入陸裁虹丹田旁的一處輔竅。
“唔!”
陸裁虹身軀輕顫。
不是痛楚,而是某種沉睡已久的暖意,自那處竅穴甦醒,如冰河下第一道春水破開薄冰。
緊接著,展昭以澄照訣鎖定那點暖意,罡氣如引線穿珠,將其緩緩導向相鄰的另一處光點。
一點,再一點。
如星火串聯。
不過半盞茶功夫,陸裁虹蒼白的麵容上,竟隱隱浮起一抹極淡的霞色。
蘇挽雲大喜。
她看得出來,那是氣血被引動後,自然透出的生機。
再過半盞茶,陸裁虹眼睫顫動,緩緩睜眼。
相貌未改,皺紋未消,可那雙原本蒙著灰靄的眸子,此刻卻似被山泉洗過,清亮了幾分。
蘇挽雲動容了。
怎可能?
成了……成了?!
杏林會也不會有這等妙手回春的手段吧?
並冇有成。
展昭隻是稍作激發,確定了這個思路可行,現在這種狀態並不可持續,他隻要一撤離先天罡氣,該怎樣還是怎樣,畢竟是二十年的舊傷。
有鑒於此,他稍作沉吟,開口建議道:“陸女俠,你能否前往貴派供奉《九霄臨淵圖》之處,於圖前全力運功?”
“可以的!”
陸裁虹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若能恢複丹田的傷勢,誰希望半死不活的支撐著,馬上應下。
而且仙霞派的門規,在這方麵確實很通融。
“天劍客”殷無邪,曾經上仙霞峰拜會,觀覽了《九霄天變劍典》的劍典總綱,參悟十日。
此時三人動身,甚至冇有去什麼祖師秘洞,也不在祖師祠堂,就往中心處的大殿而去。
封山就是有這個好處,不用擔心外人入內,因此祖師繪製的那副《九霄臨淵圖》,就這般掛在大殿之內,每日早課晚課,都供弟子觀覽。
展昭看過衛柔霞繪畫的《九霄臨淵圖》。
畫卷之中,風雨如怒,冰霜肅殺,雷霆裂空,九重天象輪轉不休,氣象森嚴。
而畫卷中央,一點女子劍尖所化的猩紅如血如霞,成為統禦萬象的“天眼”,劍意凜冽,金戈之氣撲麵而來,幾乎要破紙而出。
而今再走入大殿,抬頭看向那幅傳承百年的真跡。
色彩,竟比衛柔霞所繪的更加明豔鮮活。
雲是淡紫與金緋交織的霞雲,雨是青碧透亮的煙雨,雷光泛著淡淡的玉白色,霜華則流轉著月暈般的銀藍……
整幅畫卷不見半分肅殺,反倒透著一股包羅萬象的溫柔。
對比之下。
衛柔霞所重,在“九霄天象”之變——風如何疾,雨如何驟,雷如何裂天,那是劍招的軌跡,是破敵的鋒芒。
顯然符合她的性情與那時的狀態。
而祖師真跡所重,卻在“世間萬物”之容——雲捲雲舒是呼吸,雨落霜凝是生息,雷霆孕於雲中而非破雲。
那一點猩紅不再是劍尖,倒像是旭日初昇時第一縷穿透層雲的光,溫暖,蓬勃,孕育無限可能。
“仙霞派祖師的境界極為高深啊!”
展昭緩緩頷首。
這幅真跡之所以懸掛於此,供曆代弟子觀想,正是因其至簡至深的包容性:
修為尚淺的十幾歲少女,可觀雲霞之美,悟劍招之形;
修為已臻化境的掌門宗師,可參萬物生息,窺天地交感。
一幅畫,便是仙霞派從“執劍”到“合道”的全部階梯。
而衛柔霞九歲那年,觀看此圖,毋須任何指點,便直接沉浸其中,直接打破了師門此前記錄。
陸裁虹則是十三歲纔有所悟,亦是出類拔萃,此時於畫前端坐,一時間卻由於過於緊張,無法沉浸其中。
展昭見狀,突然提起一事:“‘天劍客’殷無邪前輩曾經來此觀覽貴教的圖卷,請問他所修煉的劍道絕學是哪一門?”
陸裁虹馬上回答:“天劍客的絕學,自是‘天烈五劍’啊!”
“原來真是天烈五劍……”
展昭微微點頭。
陸裁虹微笑:“大師是不是聽信那些江湖之言,覺得這門劍法的排名相對較低,不似‘天劍客’所有?”
白玉樓劍道榜上,六爻無形劍氣排名第五,心劍神訣排名第六,八劍齊飛排名第八,天烈五劍排名第十。
天心飛仙,劍道絕巔。
四大劍客裡麵,後三位孰強孰弱,其實一直是有爭端的,這個順序並不是按照強弱或者年齡排列,而是更加朗朗上口。
但最強的那一位,則是公認無疑——
“天劍客”殷無邪!
後來在斷魂崖決戰萬絕尊者之前,殷無邪更是晉升四境極域,是繼老四大宗師後,中原武林唯一新晉的大宗師。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明顯要比其餘三劍客強的天劍客,劍法卻排在最後呢?
正因為如此,後來也有爭論,說“天烈五劍”並非是“天劍客”的根本絕學,“天劍客”肯定另有絕招。
展昭曾經問過酒道人,天心飛仙裡麵另外三位絕學。
酒道人對於“心劍客”顧夢來的心劍神訣,對於“飛劍客”易風的八劍齊飛,都有深入淺出的描述,唯獨對於天劍客的絕學,他卻隻是笑笑,並未詳述。
直到如今,通過仙霞派之口,纔算是確定無疑。
殷無邪的根本劍法,確實是“天烈五劍”!
展昭道:“確有疑問,多謝陸女俠解惑。”
“這算什麼解惑,天烈五劍排在第十,若非白玉樓錯了,就肯定有原因!”
“可惜那個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唔!”
陸裁虹被這般一打岔,倒是再度沉浸進去。
而展昭則開始正式治療。
不知過了多久。
展昭撤回了指尖最後一縷先天罡氣。
他並未立時起身,而是在原地靜坐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雙目微闔,似在回味著什麼。
待再睜眼時,才飄然起身,推門而出。
殿外,衛柔霞與澄月師太已不知靜候了多久,露水沾濕了她們的衣襬,兩人卻似渾然不覺,隻定定地望著那扇門。
見展昭出來,澄月師太合掌欲言,展昭卻先一步搖了搖頭,示意內裡尚未結束。
殿內,陸裁虹緩緩睜開雙眼。
丹田處那口“破井”,雖未全然填平,井壁的裂痕卻已被溫潤的霞光細細彌合了大半。
原本如寒潭死水的內力,此刻竟重新泛起充滿朝氣的漣漪,真切地開始流動。
她怔怔地按著小腹,指尖顫抖。
然後視線一轉,便撞上了那道倚在門邊的身影。
黑髮如瀑,淚痕未乾,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正死死地盯著她。
“四……四姐……”
話音未落,陸裁虹已從地上彈起,像一隻終於掙破繭子的蝶,哭著飛撲過去,死死抱住衛柔霞的腰:“我好了!四姐!我的丹田能痊癒了!能痊癒了!我本來就想狠狠罵你的,罵醒你!你聽見冇有,你看見冇有,你不用再覺得對不起我了,你再也不用——”
語無倫次,涕淚橫流。
衛柔霞僵硬地站著,手臂抬了又抬,終於緩緩落下,重重回抱住那具顫抖的身子。
澄月師太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弟子,眼角亦泛起濕潤。
蘇挽雲悄悄走近,無聲地握住師父的手,掌心儘是暖意。
四人就這樣在晨光裡抱著哭著,像是要把前半生所有的風雪,都化成這一屋子的水汽。
展昭在外默默等待。
看著澄月師太眼眶微紅地走出。
蘇挽雲帶著輕鬆的笑意走出,腿腳的不靈便都彷彿消失了。
再過了片刻,陸裁虹也蹦蹦跳跳地走了出來。
隻餘下衛柔霞,定定地望向那幅高懸的《九霄臨淵圖》。
晨光正從窗欞斜斜照入,落在畫卷中央那一點“猩紅”上。
那不是劍,不是光,是她九歲時初見便刻進魂魄裡的,對這片天地最初的熱愛與悸動。
而今衛柔霞的眼中再無彷徨,無愧疚,無塵垢,重新迴歸到最初的那份感動。
回到那一片澄明如鏡,包羅萬象的浩瀚天光。
她並未出劍,未運功,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卻彷彿已與仙霞峰頭頂上雲霞,與腳下亙古的山川,與這方天地間流轉的勢,融為一體。
天地有意,我順其勢;
自然有力,我乘其威。
“今日我中原武林,再多一位合勢宗師!”
展昭雙手合十,唇邊浮現出笑意。
考慮到女宗師人數相對稀少,近一甲子的武林大宗師裡麵,還未出過女性大宗師。
今衛柔霞心境圓滿,再無掛礙,入三境合勢。
中原武林最強的女宗師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