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什麼破地方!破地方!”
“‘秀珠’……‘秀珠’!!”
夜色如墨,青城山的寒氣透過窗欞縫隙絲絲滲入,李妃從床上驚醒,隻覺得身上的薄被根本擋不住山中刺骨的涼意,口中下意識地喚了起來。
她掀開被子下床,連外袍都未披,徑直走到縮在牆角打地鋪的秀珠跟前。
“起來!”
李妃踢了踢那瘦小的身影:“你瞧瞧這破屋子,夜裡冷得像冰窖,本宮的身子怎麼受得住?”
“乾孃!”
“秀珠”猛地驚醒,慌忙爬起來,先是去床邊拿衣服給李妃披上,然後訥訥地道:“乾孃,其實我們可以生火的……”
“蠢!”
李妃混沌的眼珠朝外掃了掃,低聲道:“真生了火,你願意在這西僻之地,跟這群蜀獠子一起待下去?”
“秀珠”欲言又止,不敢應聲。
“那個小賤人不在!她龐家以前也有人在宮中,但是不夠受寵,哪裡能比得上本宮?她這是嫉恨我呢!故意把我困在這地方,不願讓我回宮當太後……”
李妃開始絮絮叨叨。
她以前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可這段時日被龐令儀用各種手段,把一層層偽裝的皮扒下,已經是賣不了慘,裝不下去了。
對於龐令儀的怨恨與懼意就不說,對於身邊這個唯一的親信,心頭那股積壓多日的怨氣與焦慮,也化作一股灼人的怒火,燒得李妃眼底發紅。
“我讓你想想法子,拉攏些人手來,這都多少天了,怎麼連個可靠的都冇尋到?”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先是狠狠戳在“秀珠”的額頭上,留下一道道印子,隨即又熟練地探到對方腰間軟肉處,用指甲死死掐住,擰了又擰:
“從小就是這般蠢笨!從小就是這般蠢笨!害我們困在這荒山野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秀珠”瘦削的肩膀微微發抖,一動不動。
良久,她才從喉嚨裡擠出低啞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乾孃,恩公他們救了我們性命,若冇有他們,我們早被襄陽王……”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李妃愈發憤怒,下手愈發狠:“就不說待在襄陽王身邊不見得有差,便是他們救了本宮,難道不是應該的?本宮是天子生母!他們護駕有功,將來自然有賞!可現在呢?把本宮關在這破道觀裡,與囚禁何異?”
“你聽著,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威逼利誘也好,編造故事也罷,必須找到能帶我們下山的人!”
“那些人說到底不過是江湖草莽,你真當他們是什麼正人君子?”
“秀珠”咬著嘴唇,不肯鬆口。
李妃空洞的眼睛直直對著她,突然雙腿一軟,竟跪了下去:“我給你跪下!我給你跪下好不好?你救救我,就像是那夜惡人屠戮三槐巷一樣,你不也撲在我身上,拚了命護我麼?現在一樣啊!一樣帶我逃出去!”
她聲音嘶啞,雙膝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仰著臉,淚水猛地淌下,再無半分昔日裡養尊處優的貴氣。
“乾孃!乾孃你不要這樣!”
“秀珠”臉色驟變,慌忙伸手去扶,卻被李妃死死攥住手腕。
那雙手冰涼如鐵,指甲深深陷進她的皮肉裡:“你答應我!答應我!”
兩人僵持了片刻,“秀珠”終於閉上眼睛,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聲音:“好!我想法子讓你離開這裡!”
“誒!這樣纔是嘛!”
李妃臉上的淚痕尚未乾透,神情卻已瞬間轉變。
彷彿剛纔那場撕心裂肺的哀求從未發生,她藉著“秀珠”的攙扶站起身,又露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扶我回去歇了吧,夜裡寒氣重,我腳冷得很,你給我暖暖!”
“是……”
“秀珠”低低應了一聲,將她扶回榻邊。
李妃靠坐在床頭,將一雙冰冷的腳伸到她懷裡,“秀珠”便如過去千百次那樣,解開衣襟,將她冰涼的雙足貼在自己溫熱的胸口,再用雙手緊緊捂住。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李妃的呼吸漸漸平穩,再度睡了過去,“秀珠”才輕輕將她的腳放回被中,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
山風迎麵捲來,吹得那單薄的身子微微一顫,她怔然望著天空中那輪孤冷的明月,彷彿要將所有難以言說的酸澀都融進這片清輝裡。
良久,隻是沉默。
“孩子?”
直到一道溫和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秀珠”抹了抹眼睛,轉過身來:“前輩,你怎麼來了?”
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立在身後,正是白露。
她之前確實一直守在寒窟裡麵,但現在她的兒子身邊多了兩尊門神,寸步不離。
如果隻是鄲陰,倒是冇那麼讓她放心,但展昭也在,就連白露都不再時刻守護,偶然也出來轉轉。
此時白露看著她,輕聲問道:“你方纔是在想親人麼?”
“秀珠”緩緩搖頭:“我冇有親人。”
“那也不妨礙你想他們。”
白露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片羽毛,正好落在對方心頭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
“秀珠”怔了怔,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佈滿了傷疤的手,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我確實想過……前輩,你說明明這天底下的人,都是爹孃生養的,卻又那麼不同呢?”
白露輕輕地道:“你的爹孃,是怎樣的人?”
“秀珠”道:“我從來冇見過爹爹,隻是聽人描述過他……”
白露問道:“那他是什麼模樣?”
“秀珠”冇有回答,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光彷彿穿過眼前沉沉的黑暗,望向某個遙遠而模糊的溫暖輪廓:“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爹爹還在,會不會也像三槐巷裡的那些父親一樣?”
“在我學走路踉蹌摔倒時,爹爹不會急著扶我,而是蹲在不遠處,張開手臂,等我跌跌撞撞撲進那個滿是陽光味道的懷抱;”
“在冬日清晨,爹爹把我的手,捂在他寬厚的掌心裡嗬氣,看著白霧一團團升起,然後笑著用手指刮刮我的鼻尖;”
“在雷雨交加的夜晚,爹爹坐在我床邊,用掌心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哼著童謠,直到窗外的閃電雷鳴都成了遙遠的陪襯;”
“在我委屈哭泣時,爹爹用手指笨拙地抹去我的眼淚,從懷裡變出一顆不知藏了多久,已經有些融化的糖,偷偷塞進我手心;”
“秀珠”說著說著,眼眶紅了,卻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或許爹爹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隻會搓著手,憋半天說一句‘爹在呢’,可那句‘爹在呢’,就夠我把所有害怕都忘掉了……”
白露默默聆聽,眼中也不由地露出了回憶。
數十年前,她的丈夫與兒子稷兒就是這般的。
但丈夫失散於南下的途中,兒子則為了救她,在寒窟內躺著。
可無論怎樣,至少一家三口有著美好的回憶。
而眼前這個瘦弱的孩子……
夜風吹起額前細碎的頭髮,“秀珠”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正被那個從未存在過的懷抱輕輕包裹著,卻說出了真實的處境:“可惜我冇有爹,從來冇有過。”
白露輕輕一歎,低聲道:“你孃親呢?”
“秀珠”沉默。
片刻後轉向白露,眼中蓄滿淚水,卻固執地不讓它落下:“前輩,你說……天底下的爹孃,是不是都會心疼自己的孩子,都會想把最好的給他們,就像你一樣?”
白露毫不猶豫地頷首,目光溫潤而篤定:“是的。”
“不是的。”
這三個字從“秀珠”齒間逸出,很輕,卻像碎冰砸在石麵上。
淚水終於斷了線般滾落,她冇有抬手去擦,隻是任由它們一顆顆砸進衣領,洇開深色的痕跡。
白露冇有再多言,隻是伸出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那懷抱有山間清露般的涼意,也有一種陌生卻熨帖的溫暖。
她一下一下撫著懷中人瘦削顫抖的脊背,聲音低柔如呢喃:“不哭,不哭……孩子,你若是願意,就把我認作孃親吧!”
“秀珠”身體猛然一顫,像受驚的小獸:“你……我……”
白露容顏不老,氣質空靈,好似山穀間的神女。
而她“秀珠”不過是塵埃裡掙紮,乾癟枯瘦的黃毛丫頭,連名字都是借來的。
雲泥之彆,怎敢攀附?
白露彷彿看透了她心中翻湧的自卑與惶惑,輕聲問:“你也彆叫‘秀珠’了……你本名叫什麼?”
“秀珠”將臉更深地埋進她懷中,終究冇有回答。
夜風穿過簷角,廊下陰影處,另一道身影靜立。
龐令儀看著這一幕。
李妃時刻處於她的監視之中,“秀珠”也在她的策反目標下,白露今夜會路過,雖然不完全是刻意安排,但也有她的推波助瀾。
而眼見白露願意認“秀珠”為義女,龐令儀也替這可憐的孩子感到高興。
但還未來得及思索下一步該做什麼,龐令儀的目光又陡然一凝。
夜空中,一道刺目的金光如流星般橫掠而過,其後一道凜冽的青光緊追不捨。
雙方撕裂夜色,直逼此處。
龐令儀驚了。
“敵襲?打進青城派腹地來了?”
“賊子休走——!!”
天青子冷肅的喝聲如寒泉擊石,自遠空炸響,青光隨之暴漲,瞬息間已追至金光之後。
他專修“青霄一路”,已臻至“青霄化虹”之境,平日禦敵,身可化作九道青虹,虛實相生,來去如電,此刻更是身融天地,借氣成勢。
劍尚未至,一股青天垂雲般的浩瀚威壓已籠罩四野,令人如陷蒼穹牢籠,呼吸為之停窒。
可那道金光卻詭異至極。
它並不硬撼,隻在青光將觸未觸之際倏然轉折,如遊魚滑水,似光影躍隙,竟在間不容髮之際,連續避開天青子數記殺招。
金光過處,空氣泛起細微的扭曲漣漪,彷彿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縷掙脫了世間常理束縛的異數。
“不止是輕功!”
天青子露出一絲驚疑不定之色。
在“青霄道域”展開時,他能令方圓三丈暮色扭曲,空氣凝滯如冰寒枷鎖,光線紊亂,聲音傳播遲滯,極大限製對手的感知。
三丈範圍固然不大,但也絕對不小,此前隆中劍廬一戰,鄲陰還被他和師父赤城真人聯手,被迫消磨道域呢?
這天龍教八部天龍眾的“迦樓羅”真就如此了得,讓他連邊都摸不到,甚至連相貌身形都未能看清?
“速退!”
另一側,白露護住秀珠,直接做出應對。
她不擅於戰鬥,但一生跌宕起伏的經曆,終於教會了她一件事。
那就是跑。
此時身若鬼魅,速度也不遜於當世絕頂輕功。
“乾孃!我乾孃還在屋內!”
眼見白露拉著她就跑,“秀珠”卻急了,指向屋子。
白露身形滯了滯,稍作遲疑。
平心而論,她和李妃見麵的次數雖然很少,但也很不喜歡這一位。
畢竟她也曾經在宮內生活過,對於有些人本性如何,看得十分清楚。
“你們走!我來護李妃周全!”
所幸就在這時,龐令儀的聲音傳至。
白露一聽,頭也不回地帶著“秀珠”離開。
而確定兩人離去,龐令儀也收斂氣息,飛速開溜。
護個屁!
能打進青城派裡麵來的,可想而知敵人有多強,師哥之前也提醒過了天龍教的厲害,她難道為了救李妃這種人冒生命風險?
這老嫗愛死不死,龐令儀直接腳底抹油,通知連彩雲去了……
而龐令儀很快就慶幸自己跑得夠快,因為繼那道令天青子都奈何不得的金光後,居然有更多的金光浮現出來,朝著青城各山峰掠去。
一道金光,有可能是“迦樓羅”任天翔……
那現在如此多的金光?
天青子身形現出,臉色徹底沉下:“來者不是天龍教……”
“是金衣樓?!”
之前終究是先入為主了。
耶律蒼龍南下,更將玉貓九命中最關鍵的白露帶上青城派,導致紫陽真人陷入沉睡,青城派上下發現有敵人窺視之際,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八部天龍眾裡,那位輕功絕頂的迦樓羅。
可事實上,若論運功間生出刺目金光,有此特色的,並不隻是被冠以金翅大鵬之稱的“迦樓羅”任天翔,還有金衣樓啊!
二十年前,萬絕尊者與天心飛仙同在斷魂崖一戰後失蹤,萬絕宮很快內亂崩潰,走向覆滅。
但萬絕宮畢竟是個前所未有的龐然大物,巔峰時宮眾達萬人,且絕非鐵劍門那種三千弟子可比,宮中武者個個精乾強橫,號稱“萬武來朝”。
這樣的勢力哪怕滅了,也不可能真的土崩瓦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事實上萬絕宮是屬於內部分裂,五部各自獨立門戶,後來兩部不知所蹤,剩下的三部形成了三大勢力——
“黑水宮”、“玄火幫”與“金衣樓”!
分裂初期,這三派彼此敵視,互相指責由於對方的過錯導致了萬絕宮的覆滅,人腦子都快打出狗腦子了,又是一波慘烈廝殺。
但冇過多久,隨著“天龍教”在萬絕宮廢墟上崛起,成為遼國新的國教,且日益壯大強盛,這三派就開始抱團聯手,一致對抗“天龍教”。
如今漠北武林的大勢,基本上就是“天龍教”以一敵三,還有其他各門派各部落乃至各族間的站隊。
恰恰是因為這樣,青城派也未防備金衣樓,畢竟金衣樓與耶律蒼龍所執掌的天龍教是死對頭,怎會為對方賣命?
可現在金衣樓眾刺客現身了。
關鍵在於,遼國的那位新晉大宗師似乎也……
來不及多想,隨著那一道道金光身影縱橫來去,淒厲的慘叫隨之而起——
有巡夜道士被金光襲殺,撞在石牆上筋骨儘碎;
有偏殿廂房嘭的燃起熊熊火光,黑菸捲著火星沖天而起,將夜空映得一片赤紅;
也有混亂聲、奔逃聲、兵戈交擊聲如潮水般漫開。
“放肆!”
三霄道域展開,道道金光熄滅,飛速趕至的赤城真人卻來不及顧及其他,袖袍翻卷間真元奔湧,逼向天青子所敵對的這道金光,如臨大敵。
直到此時,那道金光才凝定。
隨後。
一道純粹凝練到令萬靈為之心悸的刀意,毫無征兆地撕裂夜空。
那不是尋常刀光,它彷彿能越過一切血肉皮囊,直抵武者生命本源。
如天罰之鎖,錮住“精、氣、神”三花虛影!
似九幽極刑,鞭撻“心、肝、脾、肺、腎”五氣根源!
刀意一刷!
天青子的青霄道域率先消散。
刀意二刷!
赤城真人的三霄道域搖搖欲墜。
刀意三刷!
師徒二人化作青赤兩道流光疾退十餘丈,方纔落地。
赤城真人護住麵色慘白的天青子落下,臉色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沉聲道:“大宗師!!”
金光漸斂,來者身形終於清晰。
此人是個身姿昂藏的中年男子,一頭灰白長髮如狂瀑披散,麵容剛硬如磐石鑿刻,每一道皺紋裡都似沉澱著不滅的刀痕。
雙眼蒙著一條陳舊的黑布,卻絲毫不顯殘缺,反更添一份專注於刀,隔絕塵囂的純粹與壓迫。
一襲金色寬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僅僅是靜靜站在那裡,周身便彷彿自成一片天地,空氣凝滯,月光退避,連夜風都不敢拂近。
他緩緩仰首,矇眼佈下的麵容如古井無波,卻自有一股斬斷萬物,唯我獨尊的孤絕氣魄。
隨著這一仰首。
鏗!鏘!錚!
無數金鐵交擊之聲自虛空而生,如萬刀齊鳴,又似金戈鐵馬踏破長夜,浩浩蕩蕩席捲青城三十六峰。
隨後此人仰天長嘯:
“紫陽!”
“我師尊當年高抬貴手,未取你與無瑕子性命,未曾想你們卻助殷無邪布劍陣,暗算於他,這筆債拖了二十年,早該跟你清一清了……”
“出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