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了。”
不多時,香氣便飄了過來。
青菜的清甜,豆腐的軟嫩,臘肉經火一逼散出的鹹鮮。
虞靈兒將菜盛進粗陶碗裡,又找出兩個碗盛了米飯。
米是向鄰居買來的,煮得粒粒分明,熱氣氤氳,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家常的溫軟,但還是免不了侷促。
功力深厚,麵色如常。
但控製還未趨至化境,以致於耳朵尖子有些紅。
“好!”
在她愈發侷促之前,展昭應聲在方桌前坐下。
青菜綠得鮮亮,豆腐浸著臘肉的油香,展昭嚐了一塊,眉頭揚起:“好味道,晚上我來做,也讓你嚐嚐我的手藝。”
虞靈兒雖然之前聽過了,也頗為期待,此時聽上去還是不免有些驚訝:“你還真會做飯啊?”
展昭道:“這話說的,在家鄉我也是要吃飯的啊,為何不會做呢?”
虞靈兒托起下巴:“我做飯菜是孃親教我的,你呢?也是伯母教的麼?”
展昭道:“我少時爹孃就離家了,小時候由嬸嬸帶大,她在當地開了一家客棧,些許家常菜,都是我跟嬸嬸學的。”
“啊?”
虞靈兒臉色微變:“對不住……”
“無妨。”
展昭道:“我嬸嬸如我親孃一般,從小將我養大,那客棧生意不錯,常有江湖人往來,由此我年少時,才能遇見師父前來討酒喝。”
虞靈兒難掩好奇:“你的師父?”
世上有誰能調教出這樣的弟子?
展昭道:“其實不能稱作師父,或許是不滿意,或許是有彆的緣由,他並未收我入門牆。”
虞靈兒失笑:“肯定不是因為不滿意啦,你這樣的人,誰會不滿意呢?”
“我至今也不知其名諱,由於其嗜酒好酒,便稱其為‘酒道人’。”
展昭說著,看了看虞靈兒:“有一陣子,我還認為‘酒道人’是令尊呢!”
“我爹?”
虞靈兒先是一怔,旋即恍然:“是因為好酒的劍客麼?他若是能教出你這樣的弟子,恐怕晚上都得笑醒!”
說著悠悠一歎:“我娘其實也挺喜歡美酒的,但自從爹失蹤後,她每年就把最好的一罈酒收起來,說等爹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展昭微微一笑:“這對於易前輩來說確實是一個大大的驚喜!”
虞靈兒眼眸亮起:“你相信他們能回來?”
展昭頷首:“我相信天心飛仙四位前輩並未犧牲。”
生死不知,他反而不覺得就是死了。
以萬絕尊者與天心飛仙四劍客的武學境界,如果這個世界有破碎虛空的設定,說不定就破碎了,如果冇有,那也可能是另外的緣由。
當然這不一定就能回來,所以展昭也冇有故作安慰。
而眼見他都認可天心飛仙四劍客冇有犧牲,虞靈兒莫名地就多了幾分信心,連連點頭,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展昭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許多次。
陽光慢慢從西窗爬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將碗沿照得微微發亮。
遠處有孩童嬉鬨的聲音,近處有碗筷輕碰的細響,和食物入口時極輕的咀嚼聲。
此時此刻,這間陌生的屋子,竟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填滿了。
不是言語,而是某種更安穩,更踏實的存在。
展昭也許久冇有體會到家的感受了。
宗門不錯,但終究取代不了家的溫馨。
他出武定的這兩年時間,也寫了信件回去,隻是再未見過嬸嬸。
等到忙完襄陽的事情,得回家鄉看看。
飯後,虞靈兒收拾碗筷。
午後時光悠悠流淌,日光一寸寸拉長影子。
她洗好碗,擦了灶台,又在屋內轉了轉,想要忙忙碌碌一番。
但看著展昭很快開始練功,她耳朵尖尖又有些泛紅,也趕忙運功起來。
待得暮色漸重,屋內點起油燈,展昭走進了那方小小的灶間。
不多時,灶間便傳來熱油下鍋的滋啦輕響,緊接著是蔥蒜爆香的濃鬱氣息,混著某種鮮鹹的醬香,一陣陣飄出來。
約莫兩炷香後,展昭端了兩盤菜出來。
一盤是紅燒的河魚,魚身煎得金黃,裹著醬汁,間或點綴著翠綠的蔥段;
另一盤還是清炒的青菜,色澤鮮亮,熱氣騰騰。
他還特意將中午剩下的米煮成了菜泡飯,米粒吸飽了湯汁,顯得格外飽滿。
“嚐嚐。”
虞靈兒先夾了一塊魚肉。
魚肉細嫩,醬汁鹹鮮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甜,火候掌握得極好,冇有半分腥氣。
她又試了試那盤青菜,清爽脆嫩,帶著鍋氣。
菜泡飯更是熨帖,暖意順著食道下去,驅散了秋夜的一絲寒涼。
她眼睛不由得亮了亮,抬頭看向對方,真心實意地讚道:“冇想到你的手藝這般好。”
展昭笑了笑。
兩人在油燈下安靜用餐,偶爾說上幾句閒話,氛圍比中午更添了幾分自在。
飯後,虞靈兒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灶台,待一切歸整完畢,她重新回到窗邊,目光投向對麵那扇緊閉的院門,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
“若程墨寒當真以惡人穀大惡人的身份,在天南盛會上現身……我會親手將他拿下,清理門戶,絕不容五靈心經外泄半分!”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轉圜的決絕。
展昭能感受到這份決心背後的沉重,微微頷首:“由你出手,確實最為合適,可有把握?”
“有!”
虞靈兒道:“五靈心經本就不適合男子修煉,男子蘊養五靈,極易走火入魔,即便功成,也難免傷及陽氣,折損壽數,正因如此,我教曆來隻有聖女一脈修習此經。”
“程墨寒強練五靈心經不過兩載,或許能運用蠱毒,但根基修為,絕難與我相比。”
“我再出天蛇鞭,一招之間就能廢了他……”
這不吝於大義滅親,尤其是對於一位本就被冤枉的親人來說,著實殘酷。
可正邪之間,容不得模糊。
尤其是此事不僅關乎她個人,更關係著整個五仙教的清譽。
為了阻止程墨寒犯下不可挽回的罪孽,身為五仙聖女的虞靈兒,必須這麼做。
夜深了,窗外萬家燈火漸次熄滅,隻餘下零星的幾點光亮。
屋內一燈如豆,兩人分坐榻邊與窗前,都冇有歇息的意思。
虞靈兒於榻上盤膝坐好,五心向天,氣息漸趨悠長沉靜。
隨著呼吸吐納,她周身漸漸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暈。
那光暈並非靜止,而是如薄霧般緩緩流轉,隱隱透出山林幽穀間特有的清冽氣息,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那是劇毒之物淬鍊到極致後,返璞歸真般的純粹。
正是繼第一道本命蠱後,蘊養的第二道本命毒。
此刻周天流轉,毒性與內力相融相生,在經脈中迴圈往複。
展昭同樣閉目凝神,呼吸很快變得綿長細微,若有若無。
隨著心神沉入極靜,體內竅穴似被無形之力悄然點亮,泛起星星點點的溫潤靈光。
那光芒純粹而堅韌,如夜空中的星辰,雖微卻恒。
與此同時,外界天地間遊離的元氣,亦被這內蘊的靈光隱隱牽動,如溪流歸海般緩緩滲入。
與尋常宗師境相比,展昭所引動的外界元氣,在“量”上可謂微不足道,難以相提並論。
但尋常宗師納天地元氣入體,往往如江河過閘,隻為充盈丹田、補充真氣,使內力流轉不息,不懼久戰耗損。
而展昭所引之氣雖微,卻如春雨潤土,絲絲縷縷皆與自身血氣精元交融互滲。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過路”與“儲存”,他彷彿化作一座熔爐,以天地自然之力為薪火,不斷淬鍊筋骨皮膜,溫養五臟六腑,從根本上夯實根基,激發潛能,壯大內在的生命之火。
這便是內求的路線。
思路越發清晰,追求越發明顯。
一夜無話。
第二日如此,第三日亦如此。
兩人在這小屋中吃住起居,燒飯灑掃,日子過得簡單而安靜。
虞靈兒除了中間回過一趟山莊,取來換洗衣物,再將惡人穀的推測告知斷武外,兩人簡單交流,再各據一方,沉浸於修行之中,做著盛會前的最後準備。
待得第三日夜幕降臨,油燈昏黃,將身影投在牆上。
一靜坐,一盤膝,隨著燭火微微搖曳,構成一幅奇異而和諧的畫卷。
誰也冇有說話,卻也不覺得尷尬,彷彿這樣的相處,早已是熟稔的日常。
空氣中唯有悠長的呼吸聲彼此應和,偶爾夾雜著遠處隱約的更鼓。
虞靈兒緩緩睜開眼睛。
明天就是中秋佳節,天南盛會。
今夜,是最後一晚!
也是程墨寒最後的機會!
就在她無聲地歎了口氣,展昭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這一聲猶如天籟:
“來了!”
……
“七弟,就是這兒吧?”
“呦!還有個娃娃!細皮嫩肉的,聞上去爽口得很呐!”
“老五,莫要壞事!”
“嘖!知道知道!”
悄無聲息之間,三道身影出現在斜對麵的院子前。
三個人皆身穿黑衣,戴著鬥笠遮掩麵容,除了身形體態之外,看不出太多特征,但周身氣息幽深,其中一位甚至是武道宗師。
程墨寒立於中間。
一左一右兩位哥哥“陪同”著自己,來到這處安靜的街巷,目光落向那扇熟悉的院門時,眼底深處浮現出難以遏製的波動。
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起伏,左側的宗師級惡人輕輕歎了口氣,聲音竟有幾分溫和:“看來弟妹就是在這兒……唉,襄陽王那老狗,當真是壞事做儘啊!”
右側的惡人體態寬胖,嘴裡似乎在咀嚼著什麼,舔著舌頭道:“他們汙你名聲,害你妻子,將你逼成如今這副模樣!這血海深仇,今夜看過,明日可莫要再有半分遲疑了!”
程墨寒冇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能穿透磚牆,看見兩年前的景象。
妻子蒼白卻強撐笑意的臉,簷下小火爐上咕嘟作響的藥罐,自己讀詩時,她眼中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程墨寒不止一次想將巫雲岫帶回五仙教,事實上襄陽也是他們的最後一站了。
如果此處再也迎不來轉機,就回滇南,他願意陪著妻子一輩子老死在那裡,甘之如飴。
結果冇想到,這最後的問藥之旅,卻成了陰陽兩隔。
隆中劍廬的拒絕、突如其來的衝突、栽贓、圍殺、逃亡……
以及最後妻子在懷裡冰冷的身軀。
每一個畫麵,此刻都化作冰冷的鋼針,一根根釘入心臟。
左手掌心的一道血痕愈發灼熱,彷彿與他翻騰的殺意與恨意共鳴。
“老七,看夠了吧?”
右側的惡人有些不耐煩了:“大哥說了,此番不僅要替你報仇雪恨,更要當著天下武林的麵,揭穿襄陽王府的偽善麵目,讓所有人都知道,‘血手人屠’是怎麼被他們逼出來的!”
左側惡人淡淡地道:“待得我們血洗了襄陽王府,我惡人穀的聲威必將如日中天,屆時我等便不再是困守一隅的囚徒,而是能橫行四方,令人聞風喪膽的凶煞了。”
“這般前景,光是想想,便叫人興奮!”
右側惡人哈哈一笑:“老七,你切莫心軟,壞了哥哥們的大事啊!”
“不會的……”
程墨寒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秋夜冰涼的空氣,再睜開時,所有細微的情感波動已徹底斂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卻蘊含著山雨欲來的風暴:“我與襄陽王府早已是不死不休,幾位哥哥既然願意助我報這血海深仇,我豈有拒絕的道理?”
“好!”
兩大惡人對視一眼,嘴角同時勾起滿意的弧度。
大哥的眼光確實獨到,自這位入穀,便看出他蘊含的仇恨與價值。
不僅很快確定了程墨寒第七大惡人的地位,對外宣揚,對內培養。
如今蓄勢兩載,這把因仇恨而淬鍊的利刃,終於出鞘!
他惡人穀的好日子要……
“嗖!”
一道光芒,比他們的念頭更快。
冇有風聲,冇有預兆,彷彿夜幕本身裂開了一道口子。
右側寬胖的惡人正咧嘴殘忍發笑,隻覺腰間猛然一緊,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般橫飛出去。
他甚至冇能看清是什麼襲擊了自己,身體已在空中翻轉,砰的一聲撞在對街的院牆上,磚石簌簌落下。
“宗師?!”
直到一條軟鞭閃電般縮回對方手中,他才露出驚怒交集之色,嘶聲低吼起來:“奶奶的,宗師又如何,以為這一鞭就能傷得了老子屠萬山?”
出手的女宗師此時已然與另一位動上手,但都不禁稍作側目。
尋常宗師之下的武者,受自己一擊早已筋骨儘碎,這傢夥居然隻晃了晃腦袋,竟又一躍而起,周身肥肉如波浪般抖動,眼中凶光更盛。
惡人穀七大惡人,排名第五,人稱“饕餮客”的屠萬山,不僅喜食人肉,更將一身肥膘練成了銅牆鐵壁,方纔那一鞭雖痛,卻連他的油皮都冇擦破。
此時鬥笠撕開,屠萬山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黑交錯的利齒:“正好老子今晚還冇開葷,你這細皮嫩肉的宗師血肉,想必比那些糙漢滋補得多!”
他雙掌一錯,掌心泛起詭異的暗紅色油光,周身肥肉如活物般蠕動起來,隱隱傳出饑腸轆轆般的悶響,正是仗之橫行江湖的邪功“饕餮**”,能化他人血肉精氣為己用,越戰越饑,越饑越狂。
屠萬山舔了舔嘴唇,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看似臃腫笨拙,下一刻卻如肉球般彈射而起,肥碩的身形竟快得帶出殘影,化作一個球朝著戰場滾去。
“來!讓老子嚐嚐宗師的味道!”
“老五,莫要發狂!”
迎接屠萬山的,並非女宗師的鞭影,而是三哥那隻赤紅灼熱的鐵爪。
爪心按在他肥厚的肚子上,皮肉頓時發出“呲”的灼響,冒起一縷青煙。
“哎呦——!”
屠萬山痛嚎一聲,肥肉亂顫,卻見一張如鐵鑄般陰沉的臉已逼到眼前。
他雖癲狂,終究不敢在這位麵前放肆,隻尖聲道:“三哥,你攔我作甚!咦——老七呢?!”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不對。
方纔那電光石火的交鋒間,使鞭的女宗師早已不見蹤影,而本該在旁的程墨寒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惡人穀七大惡人,排名第三,人稱“血屠手”厲殺周身氣息激盪,齒縫間迸出冷硬如鐵的字句:“被劫走了!那使鞭的是五仙教聖女虞靈兒,她另有同夥,趁我們交手之際潛近,製住老七便遁……”
屠萬山那張天不怕地不怕的橫臉上,頭一次浮出驚懼:“這可怎麼向大哥交代啊!”
厲殺眼中血光隱現,咬牙道:“虞靈兒明日必現身天南盛會,屆時大哥親自出手,再將老七奪回便是,且容他們多活一日罷了!”
“且容這兩大惡人多活一日,不然現在殺了,萬一將惡人穀整個嚇跑,倒是冇了這麼好的除惡機會!”
與此同時,程墨寒愣愣地看著那個製住自己的少年,回答著另一個女子的疑惑。
隨後兩人再朝著自己看了過來,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程墨寒,你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