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來的宗師?”
暗中追殺小貞的,當然是閻無赦。
從六年前,趙爵持光明印入穀,得清靜法王救治開始,這位襄陽王就下定決心,要將這位收入麾下了。
理由很現實。
那個大內高手能給他第一下,那日後再給他第二下、第三下,又當如何?
所以其餘高手招攬不到,也就招攬不到了,大不了換個人,但清靜法王可是事關性命的,必須拿下。
但接下來的進展很不順利。
小王爺趙允烽認為清靜法王極度貪婪,拖著襄陽王的傷勢不願治癒,不斷向王府索求奇珍異寶。
實際上是趙爵拿著奇珍異寶,不斷去舔清靜法王,舔到最後卻是一無所有。
一位能居住在陰陽穀這樣地方的人,豈會看上這些身外之物?
事實上,即便摩尼教是藏頭露尾的秘密宗教,以一位二境宗師的能力,想要這些也不是難事,根本毋須跟隨襄陽王。
襄陽王唯一能引誘清靜法王的,恐怕就是造反後許以的國教之位了。
偏偏摩尼教內部正在就路線問題,產生最嚴重的分歧,而清靜法王屬於相對弱勢的“波斯派”,與“中土派”對抗,已是讓她避居山穀。
在這種情況,讓她跟著襄陽王去爭天下,且不說事後新朝廷會不會過河拆橋,即便不拆,那興盛的恐怕也是中土派的摩尼基業,與她的思路大相徑庭,自然是堅決拒絕。
發現想儘一切辦法,也無法打動對方的襄陽王府,終於將目標轉移。
這位清靜法王身邊,有且隻有一位傳人,那就是醜陋丫頭小貞。
起初襄陽王想要收買這個小丫頭,讓她去勸說,結果這位也是油鹽不進,年輕娘子喜愛之物,她一樣都不要。
襄陽王府接連嘗試不成,就已心生毒計。
仇恨與感激一樣,都是最強大的推動力。
既然無法收買小貞,不妨利用她的死來做文章。
這個計劃已經醞釀了許久,直到這次,趙爵來進行最後一次療傷,才正式實施。
起初一切順利,甚至還有些意外收穫,直到此時。
突然衝出另一位宗師,救下了小貞,還抱著這個醜陋丫頭轉起來了,是怎麼回事?
閻無赦完全無法理解,但稍作遲疑後,就決定離開。
此前他的周身同樣籠罩在一層光輝中,近乎隱身,而施展出來的招數,唯有一手無形真氣。
直到最後致命的一擊,他纔會使出一招讓六扇門百口莫辯的殺招來,以達成最完美的嫁禍效果。
但那是對付一個宗師之下的小丫頭,哪怕小貞被清靜法王調教得再好,精通的摩尼教絕學出乎意料的多,境界的差距始終無法逾越。
可現在多了一位宗師,一切就不同了。
萬一自己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閻無赦當機立斷,抽身而退。
‘此人倒是果斷。’
展昭於暗中觀察,本來想誘敵搶攻,徹底揭破對方的身份,眼見這位頭也不回地離開,倒也放棄了。
畢竟雙方都見不得光。
唯獨適合現身的,唯有謝靈韞。
說來話長,其實也就是片刻之間,那邊的兩個人旋轉著,終於落在地上。
小貞纖腰如柳,竟在落地瞬間擺出一個誇張的後仰姿態,整個人如雕塑般定在原地。
“姑娘?姑娘?”
謝靈韞等了片刻,見她依舊紋絲不動,隻得輕輕將她扶正:“姑娘當心些。”
“啊!”
小貞才如夢初醒,慌忙從對方懷中掙脫,退後一步,低頭施禮:“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願意……願意以身……”
她聲音細若蚊鳴,耳根卻悄悄泛起紅暈。
謝靈韞認為對方要問自己的身份,正欲開口自我介紹,卻見這姑娘又忽然抬起臉,粗短的睫毛撲閃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忐忑:“公子……不嫌我貌醜麼?”
謝靈韞眸若清潭,倒映著對方的麵容,卻無半分嫌惡:“《荀子》有雲,相形不如論心,姑娘臨危不亂,引敵入陣,連避殺招,這份靈台清明,勝過萬千皮相。”
“啊!”
小貞捂住臉頰,那佈滿斑痕的麵板下,透出少女般的緋紅:“公子,其實……其實我不長這樣的,我待會兒給你看看我易容麵具下的真容吧!”
謝靈韞其實也知道對方恐怕真容並非如此,畢竟這醜的實在誇張。
以此人的年紀,能習得這一身本事,顯然是從小學藝,那以上乘的內家底子,五官就不會歪曲如此,顯然是人為所化。
但他還是誠心實意地道:“姑娘既以假麵示人,想必自有緣由,你我萍水相逢,倒也不必如此。”
小貞連連搖頭:“不!不!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豈能不坦誠相待呢?”
展昭:“……”
這就是看臉的世界麼?
你們倆倒是進入正題啊!
所幸相比起沉浸在英雄救美中的小貞,謝靈韞還是十分冷靜的,拱手打破旖旎:“小生白鹿書院謝靈韞……”
“哎呀!公子居然是天南四絕,難怪有如此風儀!”
小貞又冇等他說完,眼中再度煥發光彩:“婆婆常說,自二十年前的兩國大戰,宋遼宗師死傷慘重後,武林再無驚才絕豔之輩,不想今日得見謝公子,當真是緣分!咦,公子為何會出現在我陰陽穀呢?”
總算問出來了。
謝靈韞正色道:“在下與摩尼教頗有幾分淵源,得知貴教清靜法王居於此處,本欲拜訪,不想又見到一眾精銳聚於穀外,這纔不請自入。”
“原來如此。”
小貞輕舒一口氣,竟是完全不問這位如何穿梭前方的重重阻礙,又如何深入秘洞,聲音裡滿是歡喜:“公子救命大恩,我要去告訴婆婆,婆婆一定會好好感謝你的!”
謝靈韞不是為了施恩,關鍵還是要點破凶手的動機:“姑娘可知,方纔那人為何要對你下毒手?”
小貞理所當然地道:“是六扇門的前神捕,要挑撥我們陰陽穀與襄陽王府的關係啊!”
謝靈韞:“姑娘依舊這麼想?”
“嗯?”
小貞眉頭皺了起來:“經公子這般一提醒,確實有些古怪。”
“便是六扇門要阻止襄陽王造反,在我已經告知他,那王府總管閻無赦洞察了其目的後,應該就不再糾纏。”
“此人卻是要與我不死不休的樣子,莫非是不信小女子所言,以為我是為了活命危言聳聽?”
謝靈韞輕歎:“人心險惡,更勝毒蛇,姑娘不妨想一想,六扇門是凶手之言,到底是誰相告,令你深信不疑的?”
“那個王府總管……”
小貞失聲:“謝公子是說,襄陽王府要殺我?”
謝靈韞輕輕點頭:“他們本是求醫之人,卻對姑娘暗下殺手,實在是恩將仇報,殘忍至極!”
小貞喃喃低語:“真是他們?可……襄陽王還要受婆婆為其療傷,他怎麼敢的?而且之前那個人也是襄陽王的親信,他們就這麼把人給殺了?”
謝靈韞也微微皺眉。
站在他們的角度,小貞既然遇襲,就證明之前的分析準確無誤,襄陽王就是打的那番主意。
但由於閻無赦斷然收手,並未直接暴露身份,現在依舊冇有絲毫證據可言。
站在小貞一方,突然把懷疑目標轉向還在接受清靜法王療傷的襄陽王,確實有些突兀。
謝靈韞有了決定:“姑娘何不親自去調查一下第一起殺人凶案,揭開真相呢?”
“我……我一個人怕是不成的……”
小貞抓住他的衣袖,暴突的牙齒咬著下唇:“公子願意陪我一同麼?”
謝靈韞道:“當然。”
“好!”
小貞頓時歡喜起來:“我知道另一條路,可以避開婆婆和襄陽王所在的地方,我們走吧!”
兩人並肩離開,片刻後展昭飄然而出,眉頭輕輕一皺。
雖然這位小貞姑娘冇有直接相信襄陽王的毒計,但進展依舊順利。
主要是謝靈韞登場後的第一印象很好,旋轉下落,效果拔群。
可不知怎麼的,他隱隱又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稍作沉吟後,展昭冇有立刻跟著兩人,而是朝著秘洞中心的區域摸了過去。
他方纔以六爻無形劍氣查探,首先避開疑似宗師二境實力的總管閻無赦,然後避開了二境巔峰的清靜法王、疑似宗師境界的苦心頭陀和襄陽王所在地。
此時確定了小貞遇襲,閻無赦撤離,秘洞中心倒是能夠探索一二了。
因為他所料冇錯的話,閻無赦殺人未遂,做賊心虛之下,肯定會第一時間將這個訊息與襄陽王通氣,至少要讓對方做好防備。
這反倒是一個最佳的時機。
果不其然,當展昭如神遊太虛,身形如煙般穿梭在甬道中,接近秘洞中心時,趙爵正好從石榻上起身。
這位藩王緩緩舒展筋骨,關節間爆出一連串細碎的脆響,他低頭凝視著自己瘦削的手背,不由地苦笑一聲:“本王曾經也是騎得烈馬,三石強弓開合如滿月之人,未曾想這六年來纏綿病榻,竟虛弱至此……”
清靜法王淡淡地道:“王爺該慶幸了,年少有武學功底,多年來又冇有丟棄,不然若是個體虛之輩,便是有老身的救治,也會折壽到瀕死的地步。”
趙爵聞言瞳孔驟縮:“婆婆之意,是本王也折了陽壽?”
“當然。”
清靜法王道:“你經過了這番折騰,怎麼可能對壽數毫無影響?”
趙爵緊張起來,聲音都有了些顫抖:“折壽了多久?”
清靜法王緩緩背過身去,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十載左右吧。”
“什麼!十載!!”
趙爵勃然變色:“那本王還能活多久?”
“老身又不是閻王判官,怎知你原先有多少壽數,去了十載後還能活多久?”
清靜法王道:“反正去了這十載陽壽,餘下的日子好生將養著,戒殺伐、戒女色、戒寒暑,若再肆意妄為,油儘燈枯,那彆說老身,天人也救不了你!”
聽到戒殺伐,趙爵的臉色已是難看起來,聽到戒女色,趙爵更是有些咬牙切齒:“那小貞姑娘……”
清靜法王手中的木杖重重一頓:“小貞就是一個山野的醜丫頭,冇有那般嫁入王府的福氣,提親之事,休要再提!”
被對方拒絕,倒冇有出乎意料,但這減壽十年,實在讓趙爵始料未及,卻又想到了一件事。
不過他城府極深,稍作遲疑,就把話嚥了下去。
反倒是清靜法王突然道:“你是不是想問老身,‘長生丹’能否延壽?”
趙爵心頭一凜,他方纔所思確為此物。
兩年前隆中劍廬遭了滅門之禍,正是這位清靜法王所煉製的“長生丹”。
傳說此丹不僅能延年益壽,更能令武者枯木逢春,重振氣血。
要知道即便是江湖名宿,天下間的一流高手,但凡未成宗師者,過了半百年歲後,氣血都會每日衰敗,進入下滑期。
這樣的狀態下,縱使功力精深者,破境宗師也難如登天。
而“長生丹”就能彌補這個缺陷,逆轉氣血衰敗之勢,予人二次叩關之機。
當然它不能提升衝擊概率,那成築基丹了,隻是年老體衰者再度有了一個機會。
破境成敗依舊全憑自身造化,能得此機會,已屬逆天改命。
清靜法王因與隆中劍廬有舊,將長生丹贈予,掌門諸葛明視若珍寶,秘而不宣,準備不日後服下,衝擊宗師,結果還是走漏了訊息。
三幫兩派裡麵的另外四派十分眼熱,襄陽王府也對這種靈丹妙藥十分好奇。
但他們都忌憚清靜法王的態度,所幸那個時候,程墨寒攜妻子巫雲岫前來求醫,一場毒計就此醞釀。
三槐巷血案有了“凶手”,隆中劍廬滅門案也有了“凶手”,惡人穀第七大惡人“血手人屠”誕生。
自此江湖上多了一位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也多了一樁無人敢深究的懸案。
趙爵對此當然心知肚明,他在意的也不是這些,而是長生丹能否將自己折去的壽命重新補回來,不禁雙手抱拳,深深一躬:“婆婆若能賜藥,本王感激不儘!”
“可惜了。”
清靜法王緩緩搖了搖頭:“老身便是想要賜藥,也無藥可賜,‘長生丹’已經煉不出來了。”
趙爵趕忙問道:“婆婆若有所需,無論是遼北的千年雪參、西夏大漠的血紋蠍、大理的瘴心蓮,抑或天山的寒玉髓——縱是天涯海角之物,本王也定當遣人踏遍九州,為婆婆取來!
清靜法王麵無表情:“‘長生丹’所需的藥材,並非那些俗物,你便是遠去東海十方島也無用,而是要‘玉貓’的一命!”
趙爵怔住:“‘玉貓’?”
清靜法王道:“那是遼國得到的一種奇物,有九命,各蘊玄機,老身得了‘光之命’,這才煉製出了‘長生丹’,少了此物,便是你將世間珍奇都取來,也冇有那般效用了!”
“果真如此?”
趙爵半信半疑:“‘玉貓’是何模樣?一種形似貓的奇獸?本王願為婆婆取來其餘的八命!”
“是麼?那老身倒要謝謝你了!”
清靜法王似笑非笑:“‘玉貓’的其餘八命,據傳是遼帝交由天龍教鎮守,如今就藏在遼國中都的寶庫之中!”
趙爵沉默了。
彆說他現在隻是一位藩王,便是現在成了大業,坐上了那九五之尊的寶座,能滅了遼國?
本以為是民間奇物,結果居然是遼國朝廷所有麼?
但他絕不甘心自己真的減壽十載,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而且對於這位清靜法王所言,也著實有些半信半疑。
“多謝婆婆指點!”
隻是此時並非深究的時機,趙爵收斂情緒,抱拳離開,身後護衛的苦心頭陀默默跟隨。
襄陽王每次療傷都是七日,算上前後的準備與觀察,一般要在陰陽穀內待上半個月。
這段時間他當然不可能一直躺在石榻上,而是要迴歸軍營裡麵的王帳,夜間在那裡休息。
對於兩人的離去,清靜法王無動於衷,拄著木杖,朝著秘洞的另一條路走去。
她原本略顯蹣跚的步伐越走越快,很快身如明光,倏然間進入一條小道,最終進入一座閨房似的山洞裡麵。
嘴裡哼著與小貞相同的曲調,她來到梳妝的桌案前坐了下來,抬手揭下了一張易容麵具,再將盤起的頭髮放下。
霎時間,露出一張令人屏息的美麗麵龐——
雪峰般高挺的鼻梁上,是一雙翡翠般的碧眼,在深邃的眼窩中流轉著異域的光彩,眉峰如遠山含黛,眉尾又微微上揚,英氣中透著精緻。
燦若朝陽的金髮間雜著幾縷烏木般的黑絲,隨著衣袂飄動時閃耀著碎金般的光芒,既有中原女子的靈秀,又帶著西域風情的明豔,宛如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異域神女。
關鍵在於,這位由一位蒼老蹣跚的老婆婆,瞬間變為了一位少女。
也就是二八年華,絕對不滿二十歲。
“誰?”
就在她執起木梳的瞬間,身體驟然繃緊,纖纖玉指間一道寒芒乍現,向後疾刺。
然而那道淩厲勁風還未及散開,便生生凝於兩根手指之間,少女身形僵住,瞪大著雙眸看著來者。
展昭飄然出現,帶著一抹苦笑:“我終於明白哪裡不對勁了,閣下纔是小貞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