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長春宮寂靜無聲,不見守衛蹤影,唯有零星幾個宮婢和內侍往來穿梭。
襄陽王府雖貴為藩邸,卻終究不比皇宮大內森嚴。
加之此刻襄陽王不在府中,偌大的院落更顯得空落冷清。
展昭與龐令儀藉此良機,在庭院間從容穿行。
輕風掠過迴廊,吹動二人衣袂,倒像是尋常訪客般自在。
冇有繼續和師哥貼貼,龐令儀微微有些失落,但也專注精神,看向殿內:“那是王妃?”
展昭傳音:“那就是王妃韋氏,昨夜身體不適,早早睡下……”
如今一股藥味飄出,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可見王妃還是冇能起來。
相比起襄陽王被藍繼宗打傷還能硬撐,這位看上去是真正的纏綿病榻。
這般看來,襄陽王不太會將李妃的信物,交給妻子保管。
龐令儀則通過透氣的窗戶,往裡麵觀察。
視線冇有落在王妃身上,而是落在身前服侍的郡主與往來的婢女,突然輕咦一聲。
展昭順著她的視線,同樣打量了一下那些人,心劍神訣感應了一下情緒波動:“她們的關切與悲傷不是裝出來的。”
“確實是真情實意。”
龐令儀輕輕搖頭:“可如果王妃生病日久,身邊人表現出來的,不該是悲傷,而是麻木。”
她的祖父就是纏綿病榻長達十多年,最初父親帶著她在榻前儘孝時,還是十分悲傷,但隨著時日漸長,情緒就不再起伏,等到祖父真正病逝時,全府上下已然透出一股如釋重負。
因此龐令儀分析:“現在如此明顯的悲傷,是不是代錶王妃生病倒下,是最近發生的事情?”
若是如此,信物就有可能在王妃房中了。
龐令儀想了想:“如今府上作主的小王爺趙允烽,生母是這位王妃麼?”
“不是。”
展昭道:“他之前對瀟湘閣主晏清商有這麼一句話,‘小王曾在先生座下學藝,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王的生母去得早,亦視先生為母’,可見王妃韋氏是其嫡母,卻非生母。”
龐令儀瞭然:“怪不得王妃這般病重,他都冇有怎麼來探望過。”
展昭奇道:“你怎知小王爺冇來探望?”
龐令儀解釋:“師哥不知,大戶人家的內宅女子,見男丁時,也極為注重禮節,需著正裝,綰髮戴冠,病弱可免冠,但需包額帕,麵部覆輕紗,或持團扇掩麵。”
“如果小王爺是韋氏親子倒也罷了,既然隻是嫡母,有些準備必不可少,但你看韋氏的房內,此類準備不見一件,連素屏都冇有。”
“這基本上可以視作,王妃病重後,那位小王爺幾乎不來探視,更彆提早晚問安請命了,所以毋須準備這些。”
展昭明白了,微微點頭:“師妹說的對。”
龐令儀接著道:“這其實反倒加大了王妃儲存信物的可能,襄陽王應該是防著兒子的,他又受傷病重,難免擔心自己冇了,長子就藩王位。”
“如果韋王妃與小王爺母子親近,他肯定不會把信物給韋王妃,因為擔心他們母子勾結,把李妃娘娘掌控在手裡。”
“現在韋王妃與小王爺不親近,交給韋王妃反倒放心……”
展昭頗為無語:“父子何須如此防備,況且趙允烽想要更進一步的話,肯定不能盼著襄陽王死的,襄陽王一死,與太宗的直接聯絡冇了,朝廷立刻就會削藩。”
龐令儀道:“皇家都是如此,襄陽王也不能免俗。”
所以她不想入宮。
一旦進了那個地方,雖然接觸到最至高無上的權力,但也會被那權力異化,逐漸失去人性。
哪能比得上現在這般,與師哥在一起,刺激而鮮活?
再觀察片刻,龐令儀移開視線:“我們去側妃屋中看看。”
兩人悄無聲息地潛至戚氏居所的外廊。
這位昨晚在屋內輕盈躍動,似在練習舞步,眉宇間不見喜悅,滿是寂寞。
如今則慵懶地倚在湘妃竹蓆上,似在乘涼。
一名宮婢有氣無力地搖著絹扇,扇麵起落間,連簷角的風鈴都驚不動。
戚氏也不催促,雙目無神,連睫毛顫動都透著倦意,活似被抽了魂的絹人。
龐令儀瞄了幾下,就收回目光:“這個不用看,毫無心氣勁,襄陽王如果真把信物給戚氏保管,不至於這般。”
有一句話她冇說。
襄陽王重傷六年了,六年旱澇不濟,花草都得蔫頭耷腦。
咳咳!這樣是不是懂得太多?
不能給師哥知道!
展昭也覺得戚氏不像,最後看向側妃武氏的院落。
昨夜武氏在屋中手抄佛經,瞧上去最為平和。
今日,她還在抄佛經,眉宇間依舊一片安詳。
“咦?”
然而龐令儀看了兩眼,表情馬上凝重起來:“這個女人很危險啊!”
展昭左看右看,都冇看出什麼異樣來,請教道:“怎麼說?”
龐令儀道:“呂府有一個最厲害的姨娘,就是這副德行,內宅冇幾人鬥得過她!我第一眼看過去,這兩人骨子裡就極為相像!”
展昭:“……”
你這樣推理有些不講道理啊!
龐令儀篤定地道:“其他姬妾不用看了,如果襄陽王真的把李妃信物交給了身邊人保管,肯定就在韋氏和武氏之間。”
韋氏是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
武氏則更加厲害,在龐令儀眼中最不是省油的燈。
信物隻有交托到她們手中才最放心。
“這樣挺麻煩的。”
鎖定了範圍,龐令儀卻還是皺了皺眉頭。
韋氏自不必說,是王府正妃,與襄陽王一體。
襄陽王有反意,無論韋氏認同不認同,她都必須支援,不然不僅是韋氏自己,她所生的子女下場都會極為悲慘。
武氏則是厲害女人,哪怕田地荒蕪了,也有襄陽王的權勢可供依賴。
如果襄陽王把信物交予她保管,那基本上就是明示,等到韋氏病死後,將其扶正。
一旦大業功成,她就是未來的皇後,豈會將信物交出來?
所以逼問很難見效。
關鍵是他們不知道信物到底是什麼。
襄陽王確實狠絕,三槐巷的人都被殺光了,左鄰右舍全無,連個線索都冇有。
如果韋氏或武氏交出一件東西,說是信物,如何辨明真假呢?
龐令儀眸光閃爍,不斷思考最佳的對策。
展昭的視線則突然轉向另一邊,越過迴廊,落在遠處的兩個宮婢身上。
前方一個頭髮枯黃,矮小瘦弱的宮婢,抱著一人高的木桶,搖搖晃晃如風中殘燭。
另一個膀大腰圓的粗壯宮婢跟在後麵,先是厲聲嗬斥:“你都入府兩年了,還是這麼笨手笨腳!”
然後似乎覺得不過癮,話音未落,竟抬腿狠踹向對方膝窩:“真是蠢物如豬!”
“砰——”
瘦小宮婢一個踉蹌,木桶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她卻死死摟住桶身不肯鬆手。
寬大袖管滑落間,露出的手臂新舊傷痕交錯,青一塊紫一塊的淤血,像是被人用毛筆胡亂塗抹的殘畫。
最可憐的是那雙眼睛,如同冇了魂的空殼,連痛楚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龐令儀順著展昭的視線看過去,也頗為不忍,但還是低聲道:“師哥,彆說大內和王府,高門裡麵這種事情很多的,就算救了出去,到外麵去也不見得能生存下去,不過是從一口井跳進另一口井……”
展昭輕輕歎息:“我知道。”
但他方纔不僅僅是看到這個可憐宮婢,還隱約有種奇異的感覺,隻是那感覺稍縱即逝,反倒被眼前殘酷的場景所吸引。
“你往哪裡去?”
那瘦小宮婢跌跌撞撞之際,倒是朝這個方向來的,粗壯宮婢見狀不妙,反倒壓低了喝罵:“要打擾武娘娘吃齋唸佛麼?你彆想動這樣的心思,武娘娘可絕不會為你這等蠢物作主!給老孃過來!”
“啪嚓!”
粗壯宮婢蒲扇般的大手,鉗住瘦小宮婢的肩頭,指節發力的瞬間竟帶起輕微骨響,分明是練過外家武功。
或許功夫很粗淺,但此時用勁一扯,連人帶桶,將瘦小宮婢整個拎起。
瘦小宮婢如破布般被掄起,後背砸在青石板上。
木桶轟然傾倒,渾濁的洗衣水潑濺如淚,將她本就單薄的衣衫浸得透濕。
淤青交錯的脖頸被迫揚起,喉間溢位一聲幼獸般的嗚咽:“嗚……”
“欺人太甚!”
展昭目光一厲,龐令儀哪怕知道大戶人家的德行,也看不下去了,纖指倏地探向身側蓮池。
“萬物禦”真氣激盪,一泓清水驟然升起,纏繞在她的指尖,凝結成三寸冰刃,瑩瑩生輝。
彈指點出。
“著!”
粗壯宮婢隻覺得腰間一寒,半邊身子突然僵了僵,居然使不出力氣來。
她瞪大眼珠,隻能看著那個瘦小丫頭顫巍巍支起身子,臟水順著她枯黃的髮絲滴落,看著木桶發呆。
“怎的了?”
就在這時,從側妃武氏的院落裡,一位梳著高髻的宮婢走出,皺著眉頭看著地上的汙水,壓低聲音嗬斥:“醃臢東西,也敢在娘娘誦經祈福時,鬨出這等動靜?”
剛剛還抖威風的粗壯宮婢,眼見這位出麵,頓時抖如篩糠,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靳姑姑明鑒!靳姑姑明鑒!這蠢物是兩年前入府的,手腳愚笨,一直未能調教得好,不慎衝撞了姑姑,老奴一定將她帶回去好好調教!”
高髻宮婢皺眉:“王府內就這麼缺人?調教不好,怎麼處置,還用我教你?”
“不缺……不缺……”
粗壯宮婢低聲道:“可這是總管領來的人,每月她都要過問,不然早就將這蠢物處理掉了!”
“哦?總管關照的?”
高髻宮婢流露出濃濃的忌憚之色,哼了一聲,拂袖轉身:“把這裡弄乾淨,快些!”
“是!是!”
粗壯宮婢直到對方離開,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又摸了摸後腰,齜著牙道:“秀珠!你這小賤人!害老孃吃靳姑姑掛落,看我回去後怎麼收拾你!”
瘦小宮婢一聲不吭,但身體也哆嗦了一下。
“嗯?”
展昭注視著這一幕,方纔龐令儀出手,他掩飾了真氣的波動,但聽到這個稱呼後,神情馬上一變,傳音道:“準備救人!”
“好。”
龐令儀也不勸了,直接道:“等她們回了宮婢所居住的院落,我再動手,廢了這個凶奴?”
展昭道:“就在這裡,有我在,你儘管出手!”
“那就過來吧!”
龐令儀二話不說,雙手一探。
萬物禦這次禦的不是彆的,恰恰是這兩個宮婢。
竅穴神異“截鋒”發力,兩股細微的天地自然之力被巧妙地借勢,如同擒龍控鶴,直接將兩人遙遙吸了過來。
粗壯胖大的宮婢手舞足蹈之際,卻連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被狠狠摜在地上,當即就暈死了過去。
瘦小宮婢身體本就極輕,又被龐令儀使了個巧勁,輕輕放下,也不驚叫,隻是愣愣地看著兩人。
展昭開口:“你叫秀珠?”
瘦小宮婢冇什麼反應,頭甚至往下垂,開始盯向地麵。
展昭的聲音裡帶著撫慰:“你不必擔心,實話告訴我,你在兩年前入王府時就叫秀珠了麼?”
瘦小宮婢靜立半晌,表情稍稍有了些鬆動,但還是冇有迴應。
展昭又問:“你入王府之前,原來的家,是不是在城東的三槐巷?”
瘦小宮婢渾身一顫,終於猛地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
展昭輕聲道:“你不在李氏身邊,怎麼會進了襄陽王府?”
瘦小宮婢張開嘴巴,發出了嗚咽,片刻後沙啞難聽的聲音,才從那滿是乾裂的嘴唇裡麵傳出:“你……是藍……藍總管……派來的人?”
能說出藍總管三個字,對方的身份確定無疑了,正是李妃身邊照顧的義女。
而對方的狀態顯然極差,展昭也不會解釋藍繼宗如今早已揚了,立刻點頭:“不錯!我們是來救你和李妃娘孃的!”
“娘娘……乾孃……娘娘……乾孃……”
瘦小宮婢的喉嚨裡擠出支離破碎的呼喚,麪皮劇烈抽搐著,久違的情緒如同利刃,生生剖開她凝固許久的麻木:“快!快去救……乾孃!她被……襄陽……王府的人抓走了!”
她探手抓住展昭袖角,枯瘦指節暴起青筋,嗓音嘶啞得像是被血水浸透過:“那一晚……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死人!”
展昭麵容肅然。
之前還是動機的推測,且由於物證全部被沖刷乾淨,堪稱死無對證。
所幸如今這個人證的描述,終於揭開了三槐巷血案的真相。
醉仙酒鋪的掌櫃描述是,“那晚慘叫聲傳得老遠,可愣是冇人敢管,等第二天官差去了,屍首都涼透了,血從門縫裡滲出來,把青石板路都染紅了,衝了好久才沖淡……”
此人甚至是襄陽王府安排的探子,守株待兔等在現場邊上,就等皇宮的人前來調查,不知不覺地暴露身份。
就連探子都這樣描述,三槐巷那一晚的真實景象,恐怕會比這個慘烈十倍百倍!
“可惡!!”
龐令儀聽得銀牙猛咬。
這就是賢王的真實麵目!
對治下百姓舉起屠刀的真麵目!
“襄陽王手中沾了太多百姓的血,血蛟幫的債,三槐巷的債,要向他統統討清楚!”
展昭沉聲道:“秀珠,我們會救出李妃娘娘,你現在回憶一下,李妃娘娘是否提到過一件信物,能夠證明她的身份?”
瘦小宮婢喃喃低語:“信物……信物……”
展昭道:“李妃娘娘所居住的房屋,十分簡陋,堪稱家徒四壁,她身邊之物必然不多,你仔細回憶一下,信物是什麼?”
瘦小宮婢低聲道:“是有此物……可是……可是……”
龐令儀急了:“可是什麼?你說啊!”
瘦小宮婢緩緩地道:“可是你們應該知道……藍總管會告訴你們的……你們不該來問我……”
她單薄的身子瑟縮成一團,神情又恢覆成最初的麻木,更多了一層深深的絕望:“你們不是來救乾孃的……你們也是壞人……也是壞人……”
龐令儀無語。
冇想到這個小丫頭被折磨得如此淒慘,居然頭腦還保持著清醒。
她和師哥確實不是藍繼宗派來的,所以需要詢問對方,李妃的信物到底是什麼,長什麼模樣,纔好尋找。
可這樣一解釋,對方更不會相信了。
不過她的反應也極快,冇有陷入被動的解釋中,立刻問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瘦小宮婢木然,眼神卻重新望了過來。
龐令儀的聲音變冷:“你可是三槐巷血案的親曆者,襄陽王府中人為何會大發慈悲,留你一條性命?是不是你出賣的李妃,使得她身份暴露,才被襄陽王拿了?”
瘦小宮婢臉上還僵著死氣,卻扯出一個慘然的苦笑:“我出賣乾孃,就為了過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麼?”
展昭和龐令儀交換了一個眼神,親眼看到對方這個模樣,他們心底也不認為李妃的暴露,會是身邊的義女所為。
道理很簡單,如果是此人出賣,要麼與襄陽王同流合汙,依舊在李妃身邊監視,要麼直接被襄陽王滅口了。
而現在這副模樣,再結合剛剛粗壯宮婢的話語,倒像是知情者在折磨她,要讓她低頭。
展昭柔聲發問,六心澄照訣與心劍神訣同時催動:“那到底是怎麼了?你能告訴我們麼?”
瘦小宮婢靜立片刻,哀聲描述起來:“乾孃糊塗了,嘴裡念唸叨叨,老是說著當年宮中的事情,更把我當作秀珠。”
“我無奈之下,隻有自稱秀珠穩住她,可她後來,又開始囔囔自己的兒子是當今天子,自己是國母!”
“我起初儘力遮掩,左鄰右舍自然不信,可她說得多了,又有些不為人知的宮廷細節,聽的人就半信半疑起來!”
“尤其是那支監視我們的皇城司,他們開始逐漸試探,我見勢不妙,讓大內密探通報藍總管,藍總管卻怎麼也不現身……”
展昭清楚。
藍繼宗不現身,是因為那個時候他變成了周雄,周雄是不知另外兩個人格情況的,而蓮心一力壓製藍繼宗,無暇顧及外事,便耽擱了下來。
所以問題其實出在多個方麵。
李妃常年思念兒子成疾,漏出線索,皇城司監視人員懷了二心,大內密探的主管藍繼宗又始終聯絡不上,最後徹底壞了事。
展昭輕歎一聲,開口道:“藍繼宗不是不顧你們,是他自己也出了事……”
他這回不再隱瞞,將蓮心的情況大致講述了一遍。
瘦小宮婢聽得徹底愣住,許久後才澀聲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莫非是天意……是天意……”
龐令儀的聲音同樣變得溫和:“苦了你了,後來李妃暴露後,襄陽王血洗了三槐巷,你又是怎麼被囚禁於王府的?”
瘦小宮婢道:“襄陽王拿了乾孃後,發現她難以溝通,便許諾我榮華富貴,讓我矇騙乾孃,說是先帝將她交托到襄陽王手裡,要揭露當今太後、八王爺與朝中文武的陰謀,要撥亂反正……”
襄陽王的目的,是握住李妃這張牌,讓她證明當今太後是靠著狸貓換太子的勾當上位的,根本不配為執政太後,而先帝發現此人圖謀不軌,臨終前將李妃偷偷送至襄陽,交托到襄陽王的手中。
至於當今天子,則是被太後與八賢王勾結,矇在鼓裏,朝堂群臣多為他們的黨羽,一同欺上瞞下,把持朝綱。
由此襄陽王趙爵才能舉起旗幟,起兵造反,殺入京師。
這就是大義名分。
自古以來都是如此,不能直接說推翻皇帝,而是要清君側,除掉天子身邊的奸佞。
至於真的將“奸佞”統統除去,控製京師,各方臣服後,要做什麼,自不必說。
作為太宗之子,真宗之弟,本朝又有兄終弟及的先例,襄陽王想要繼皇帝位,那還不好操作麼?
不過這一切要基於一個現實,李妃不是個瘋婆子,至少要有正常的溝通能力。
所以這個義女秀珠就變得重要起來,襄陽王想要讓她作為溝通的媒介,蠱惑李妃堅信襄陽王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接下來的一切才能順理成章。
但秀珠冇有屈服。
甚至她想要做一件事。
“藍總管交代了,如果事情有差,就讓我……讓我……把乾孃給……”
瘦小宮婢喉頭滾動,彷彿那未儘的言語是塊燒紅的炭,默默垂下淚來:“可我冇忍心,下手慢了一步,被襄陽王的人當場拿住……”
“襄陽王勃然大怒,先要處死我,後來又要讓我生不如死,便將我丟入王府,做最低等的奴婢……”
“我知道,他們不敢讓我待在乾孃身邊,卻還是想逼迫我乖乖聽話,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想著隻有活下來,活下來才能再見到乾孃……”
她瘦得脫形的身子微微發抖,粗布袖子滑落,手臂上縱橫交錯的疤痕令人觸目驚心。
龐令儀心頭一顫,露出欽佩:“苦了你了!你小小年紀,就能這般忠義,實在難得,藍繼宗冇有托付錯人!”
她整個人瘦瘦小小,跟十三四歲似的,但實際的年齡應該更大一些。
隻是這兩年的折磨才讓她變成這副模樣,而王府又蓄意不讓她死,以致於之前那個側妃武氏身邊的姑姑,聽到總管的名字也立刻放手。
這樣的折磨彆說對於一位十幾歲的少女,即便是鐵打的漢子也支援不住,她卻能撐到今日,確實令人敬佩。
展昭則彎下腰,視線與之齊平:“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
瘦小宮婢先是透出茫然,旋即又低下頭去:“你們就叫我秀珠吧……我已經習慣這般稱呼了……”
“好!秀珠!”
展昭懇切地道:“我知道你還不能完全相信我們,但你應該清楚,李妃娘孃的信物落在襄陽王手裡是最危險的,他一旦起兵造反,勢必生靈塗炭,多少百姓會變得和三槐巷一樣,慘死於他的野心之下?”
“唔!”
秀珠身體顫了顫,再度浮現出恐懼的情緒。
展昭輕聲道:“所以我們即便彆有目的,從襄陽王手裡奪走信物,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你明白麼?”
“我……我明白……”
秀珠緩緩點頭,沙啞的聲音微微上揚:“先皇禦賜了乾孃一枚金丸,據乾孃說,當年她和劉妃各有一枚,是先帝承諾封後時賜下,後來雖然被打入冷宮,卻也冇有被收回,一路帶到民間!”
展昭問道:“以郭槐的謹慎,連冷宮裡的李妃娘娘都容不下,要將之放火燒死,為何還留著如此醒目之物?”
秀珠道:“金丸有真假,當年藍總管打造了一個假的金丸,被劉太後的人搜走,乾孃留下了真的……”
展昭微微點頭,又問道:“金丸是何式樣?”
秀珠描述:“鴿卵大小,鏤空雕花,分內外兩層!”
“乾孃將其貼身攜帶,從不離身,甚至夜間常常含於口中,說是口含天憲……”
“隻是這金丸不可久含,三日之內可以提振精神,一旦超過三日,反倒會咳嗽不止,每次都是我將金丸從她嘴裡取出來,才保平安……”
聽到這裡,展昭和龐令儀對視,異口同聲:“是王妃韋氏!”
“原來李妃的信物,藏在她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