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王府雄踞城北地勢最高處,背依古城牆,俯瞰漢江水,獨攬一城形勝。
既不與官衙相鄰,也不與市井相接,四周以百步寬的青石廣場環繞,儘顯超然之態。
占地麵積倒不是特彆大,畢竟內城地方有限,僅兩百二十餘畝,按“前朝後寢”之製佈局。
有前朝外廷,為王府政務區,以承運殿為核心,用於接見官員、舉行典禮,殿前再設儀門,佈局森嚴。
承運殿麵闊七間,僅比皇宮主殿少兩間,強化出當年襄陽王一人之下的尊崇地位。
而後寢則是內廷,纔是王府真正意義上的生活區,以存心殿、長春宮為主,建築尺度則要小得多。
展昭還是給襄陽王麵子的。
如果隻他一人,那光天化日之下,他都敢入襄陽王府。
但如今要下蠱,便帶著連彩雲與虞靈兒回到客棧,補了一覺。
等到太陽落山,美美地用了一餐襄陽當地的美食後,才朝著襄陽王府而來。
直接翻入內廷。
‘守衛挺森嚴啊!’
六爻無形劍氣散開,方圓百步內的氣息儘數映照心間。
展昭詫異地發現,“小地圖”上的“紅點”十分密集。
不單單是人數,三隊精甲衛士交替巡守,路線明顯經過設計。
又有箭樓俯瞰,連環弩陣,彼此呼應。
對於尋常高手來說,竟無半分破綻可言。
這般守備,規模雖不及皇城,可若論嚴密狠辣,怕是連大內侍衛都要遜色三分。
朝廷給襄陽王府的配備,絕對不可能有這麼多,實力也不會這麼強,顯然是襄陽王自行招兵買馬,訓練出來的人手。
平常時期保護王府,關鍵時刻不就是上陣的親衛私軍麼?
虞靈兒見狀,同樣冷冷地傳音:“在大理,護衛越多的府邸,主人做的虧心事越大,高楊兩家請來護衛府邸的高手,比起段氏皇宮還要多!”
這聽起來挺可笑的,大臣防得比大理皇帝強,卻也很符合現實。
其實從龐府就能看出。
現階段龐吉惡名不顯,隻是少師,府內就是正常護衛,等到了原本的龐太師階段,為了擔心被江湖義士除惡,肯定要增加十倍的守護力量。
此處亦是同理。
就不看彆的,隻看這護衛的規模,就知襄陽王圖謀不軌,大有反心。
“走吧!”
這當然阻止不了三人。
展昭和虞靈兒都是宗師級彆,連彩雲雖不及宗師,但對於自身氣息的遮掩也圓滿無暇。
有了六爻氣機開地圖,守衛的設計再是固若金湯,人總有鬆懈懈怠的時刻,根本察覺不到那如同輕煙滲透,悄無聲息越過的身影。
三人很快來到存心殿附近。
這裡相當於襄陽王的書房,平日裡也是教導諸多世子讀書習武的地方,由此還連著一片武場。
但今日隻點著燭火,裡麵有些宮婢內侍在忙碌,並未見到襄陽王的家人。
三人再往裡麵深入,抵達長春宮外。
這裡就是寢殿了,對應到皇城,就是後宮所在。
太後、天子、皇後、妃嬪、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都在這裡。
而襄陽王府中,也是差不多的結構。
襄陽王本名趙元億,據說從小廣顙豐頤,嚴毅不可犯,宮中稱其為“九大王”,後太宗改名為趙爵,就藩實封襄陽。
趙爵有王妃韋氏,側妃戚氏、武氏,姬妾十數,居於長春宮的正中。
如此多的妻妾,趙爵的子嗣也不少,共生下了十一子,十七女。
但養到成年的世子僅三位,倒是郡主有九位,出嫁了好幾位,如今待嫁閨中的隻剩四人。
也即是說,諾大的襄陽王府,供養的其實就是襄陽王趙爵,妻妾十數,三子四女,寥寥二十多人罷了,其餘的全都是下人。
展昭來都來了,目標不會是彆的,肯定是襄陽王趙爵本人。
而且他也想試探一下,看看趙爵有冇有招募到宗師級的幫手。
聽起來不可思議,畢竟蓮心這位三境宗師死後,皇城大內的宗師都寥寥無幾了。
襄陽王作為地方藩王,總不會有朝廷實力雄厚,宗師憑什麼受他招攬?
但回報還真不同。
畢竟幫皇室,待遇就是正常範疇,如太乙門主雲無涯還被藍繼宗忽悠,入了大內密探,說不定往後的皇家還認為這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經地義呢!
但反過來幫襄陽王,如果未來真的能更進一步,那受到的禮遇就完全不同了。
講白了,這投靠的可不僅僅是護衛之職,更是從龍之功。
所以這等藩王,更吸引邪道高手的青睞,適合押寶。
夜探王府,防備的就是這類高手。
然而並冇有。
甚至入了長春宮,守衛都少了許多。
應該是認為外麵那樣的天羅地網,賊人進不來,再加上這裡終究是內宅,護衛不便,隻有宦官進出。
而展昭、連彩雲、虞靈兒悄然經過,就見王妃韋氏似乎身體不適,早早睡下,年幼的郡主陪在榻前。
側妃戚氏在屋內輕盈躍動,似在練習舞步,眉宇間不見喜悅,滿是寂寞。
側妃武氏在屋中手抄佛經,看起來最為平和。
另外還有姬妾所居,皆各行其是。
但就是冇見到襄陽王。
“人呢?”
虞靈兒詫異了,傳音道:“襄陽王外出了,如今不在府中?”
“不太對。”
展昭微微搖頭。
之前回客棧,虞靈兒和連彩雲去補了個覺,他則留意了一下襄陽王的動向。
毋須刻意探聽,襄陽王趙爵在民間素有仁德之名。
起初是每逢災年,王府必定開糧倉,趙爵甚至會親自為老弱婦孺稱量米糧。
後來是每月初一十五,王府側門會設施藥局,連太醫院退隱的老禦醫都常在此坐診,據說武昌府的百姓都不惜星夜渡江前來求醫。
再到近年來,襄陽王府甚至開始參與水利,修築堤壩十二處,前年夏洪肆虐時,襄陽境內竟無一畝良田被淹,沿江村落百姓自發地為襄陽王立活民碑。
說實話真的要像明朝的藩王,在當地無惡不作,弄得天怒人怨,中樞說不定還會放心。
畢竟明朝藩王不僅折騰百姓,連官員都不放過,動輒毆打辱罵,與地方上的關係保持得極差。
如寧王那種造反的,也是認為朱厚照同樣是亂政天子,再加上又有朱棣的前例,纔會鋌而走險。
換個腦子正常些的藩王,隻看他們這些王爺禍國殃民的樁樁件件,也知道成不了。
而如今的襄陽王不僅愛民,與地方官員更是來往密切。
曆任襄陽知府到任後,不出半月必成王府常客,最新調任的知府錢喻,到任僅三日就收到襄陽王親贈的《漢江水利全圖》,不出半月,便有人目睹他與王爺對弈。
荊襄各州縣級的官員大多是如此,也有敬而遠之的,但那反倒是少數。
畢竟襄陽王真能為他們穩定地方,帶來名望,誰又會跟政績過不去呢?
至於襄陽王到底想要什麼,這可是太宗皇帝親自敕封的藩王,鎮守荊襄的皇親,他愛民如子,禮敬官員,成為一位賢王,難道不是好事?
誰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於是乎,致仕的前襄陽知府周延年,甚至在私撰的文人筆記中寫道:“王爺每宴請荊襄官員,必先詢問境內可有冤獄、庫銀可足俸糧,聽聞憂事便蹙眉不展,得知喜訊方纔舉箸進食……”
這份記錄,讓八王爺看了,都得自慚形穢。
太賢了。
當然從之前龐吉對於襄陽王的描述來看,京師官員對這種做派頗不感冒,就差罵一聲“偽善似王莽,結黨類安祿山”。
無論如何,既然有這樣的形象,如今已是七月下旬,再過大半個月,便是中秋佳節,又有天南盛會,民間都在傳這位王爺肯定會蒞臨,與民同樂。
如此種種,展昭才認為襄陽王趙爵就在府中,且在準備中秋佳節,天南盛會的事宜,怎會不見蹤影了呢?
“我們去偏殿看看。”
再搜尋了一遍,確定了襄陽王不在妻妾這邊,展昭三人朝著東院而去。
這裡是襄陽王的三個兒子所居住的院落。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兒子叫趙允烽。
原本排行第四,但前麵三個哥哥都夭折了,年近三十的他如今成為了襄陽王的長子,人稱小王爺,亦是王府內的第二號人物。
“嗯?”
但這回還冇有接近趙允烽的院落,展昭腳下就是一頓。
幾乎是同時,虞靈兒也感到體內本命蠱示警,馬上道:“小心!有宗師來了!”
‘還是兩位宗師!更有熟人啊!’
院中青石小徑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內官躬身在前引路,身後跟著兩道綽約身影。
當先一位老婦人,約莫五旬年紀,麵容如精雕細琢的玉像般端莊,歲月在她眼角留下幾道細紋,卻更顯雍容氣度。
一襲素色長衫隨著蓮步輕移,腰間的青玉禁步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暈,正是當代瀟湘閣主,人稱“天音閣主”的晏清商。
落後半步的女子以輕紗掩麵,但那露出的眉眼已足夠驚豔,柳葉眉下一雙翦水秋瞳顧盼生輝。
手持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簫,每走一步都似踏在雲間,身姿曼妙不可方物,正是“天南四絕,煙雨閣主”楚辭袖。
“是她?”
彆說展昭,虞靈兒也一眼認出。
事實上兩人並未見過麵,但瞅瞅楚辭袖周遭稀薄的天地元氣,這位五仙教聖女輕哼一聲,介紹道:“那年輕宗師就是瀟湘閣的少閣主了,此人未儘全功,就入宗師,比起尋常宗師要弱了幾籌,最好拿捏!”
瀟湘閣與襄陽王府的關係人儘皆知,展昭此前將襄陽王與摩尼教直接聯絡到一起,指明這位王爺野心勃勃,大有反意,如今更是夜探王府。
虞靈兒當然按照敵我立場,將視作對手,語氣很不客氣。
連彩雲聽著,眸中依舊流露出鄭重,再好拿捏的宗師也是宗師,她可不敢有半分輕敵。
展昭眼中則閃過一絲笑意。
不錯。
會偽裝了。
在泰山分彆之際,展昭特意關照了楚辭袖一番,瀟湘閣內部恐怕很不安分,讓她不要一回去就暴露出此行泰山的收穫,展現出一副實力大進的樣子。
那樣固然威風,也會給反對者準備,不利於接下來攮外安內。
楚辭袖顯然聽進去了,此時她展現在外的實力,就與最初入大相國寺時,煙雨衛恭迎少閣主時一樣。
且偽裝得極佳,若非展昭早就以六爻無形劍陣連結過她的氣息,說不定都會忽略過去。
此時虞靈兒顯然就以老觀念看待楚辭袖,再暗中觀察了一下晏清商。
發現這位氣血已衰,恐怕晉入宗師時便是四十開外了,如今彆說晉升二境,連一境巔峰都難企及,更不是自身的對手。
當然虞靈兒也冇有掉以輕心,宗師都是有幾分殺手鐧的,她自忖能勝過這對師徒,也要以雷霆手段鎮之,不可大意。
“兩位閣主大駕,小王有失遠迎啊!”
正琢磨著用上五靈心經的哪種手段,伴隨著爽朗的笑聲,小王爺趙允烽步履從容地迎了出來。
他生的一張俊秀麵龐,含著溫潤的笑意,聲音清越動聽,舉手投足間儘顯皇家風範,月光將身影拉得修長,那襲錦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又是一派風流倜儻之態。
此時先稱閣主,待得迎上晏清商,又執弟子之禮:“晏先生!”
再對著楚辭袖執同輩之禮:“楚師妹!”
晏清商趕忙飄退一步避讓:“小王爺豈能屈尊紆貴,老身當不得此禮!”
“晏先生見外了,小王曾在先生座下學藝,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王的生母去得早,亦視先生為母啊!”
趙允烽情真意切地道:“那楚師妹就是小王的妹子了,唉,不知令尊的遺骨……”
楚辭袖道:“先父遺骨已經安葬。”
“那就好,那就好,時隔二十年,伯父終於能入土為安了。”
趙允烽深深歎息,正色道:“楚師妹可知,令尊到底是何人所害?”
楚辭袖心頭微動,口中則道:“小王爺莫非能為我解惑?”
“小王不行,但大內密探可以。”
趙允烽拍了拍手:“小王此番請兩位來,也有為了此事,出來吧!”
一位青衫儒生緩步而出。
他身形不甚高,麵容平平無奇,唯獨那雙眼睛銳利如出鞘利劍,腰間懸著的烏毫筆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冷芒,每一步踏出都輕盈得不沾半點塵埃。
周身湧動的渾厚氣息則已臻至宗師門檻,與戒聞、裴寂塵一般,皆是功行圓滿,隻待貫通天地之橋,就可踏足宗師,但這一步往往是咫尺天涯。
此時麵對兩位宗師,來者姿態恭敬:“小生鄧子星,見過晏閣主,楚少閣主。”
趙允烽介紹道:“這位出身白鹿書院,乃昔日院首沈清言的大弟子,江湖人送外號‘神筆大聖’,如今是我襄陽王府西席先生,教授世子經史,但兩位恐怕想不知,他本是第八位大內密探……”
大內密探第八位——
神筆大聖,鄧子星。
代號:【墨鴉】;
絕學:羅喉影,無相摹形;
現處:襄陽王府;
職責:監視襄陽王;
最令趙允烽得意的是:“然鄧先生深明大義,棄暗投明,如今已是我襄陽王府真正的座上賓客,而不是為某些昏庸之輩賣命了!”
所以上述應是大內密探裡麵原本的記錄。
但如今,最後一行字卻要劃去,轉為——
職責:輔佐襄陽王。
大內密探第八位,倒戈了。
楚辭袖壓製住心中的驚訝,故作請教道:“不知鄧先生有何教我?”
“不敢。”
鄧子星道:“在下聽聞了舊案告破,再結合昔日在大內密探的見聞,方知藍繼宗竟是這等魔頭,而這個內侍省副都知,不可能是獨斷專行,此人的所作所為……”
他朝上指了指,冷聲道:“都是遵從上麵的意思!”
楚辭袖沉默。
她父親楚懷玉是朝廷間接害死的,這點半分不假。
就連藍繼宗自己都開口承認了,他們這些太監,是皇帝的惡念所化。
而真宗薄情寡性,依仗武林各派,表麵上禮遇有加,實則戒備非常,以致於藍繼宗毫無負擔地擄掠各門派武者,再嫁禍老君觀,敗壞妙元真人所積攢下的威望。
因為這恰恰是真宗樂於見得的。
但若說真宗直接下令,讓藍繼宗去擄人去嫁禍,那也不至於。
而且真宗如今都駕崩了,藍繼宗也終究得了報應,現在對方特意這般引導,又是為了什麼?
所圖十分明顯。
趙允烽聞言拍案而起:“豈有此理!諸位英雄迎戰契丹,前線捨生忘死的殺敵,背後竟被這等凶徒所趁,朝廷就隻讓諸位領了屍骨回來,不給一個說法麼?太讓人寒心了!太讓人寒心了啊!”
說著說著,虎目通紅,竟落下淚來。
楚辭袖看著他表演。
平心而論,若無此番先至京師,再到泰山之行,她假如隻是一位旁觀者,最後領了父親的白骨回來,得這位大內密探告知“真相”,受到衝擊之下,還真要被這位小王爺的惺惺作態所打動。
現在嘛。
先帝的所作所為固然讓她噁心,你襄陽王父子又是好人了?
正如那位所言,所圖甚大,一丘之貉罷了!
唉!
突然怪想他的,不知何時還能再見……
趙允烽的視線裡,楚辭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天助我也!’
他頓時得意起來。
二十年前舊案爆出的時機太好了。
讓昔日參加國戰,死傷慘重的各大江湖門派看看,朝廷是怎麼回報他們的!
接下來他們父子招兵買馬,豈不是事半功倍?
遠的不說,趙允烽強自按捺住心頭翻湧的熾熱**,麵上仍保持著皇家子弟的儒雅風度,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在那曼妙絕倫的身姿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曲線當真是造物的傑作,氣質更宛若月宮仙子謫落凡塵,與之一比,自己的妻妾瞬間如胭脂俗粉,根本不堪入眼。
宗師就是妙啊!
但得忍住。
現在這麼一尊宗師,可助他父子成就大業,若是直接收入房中當妾,實在太浪費了,萬一與瀟湘閣鬨個矛盾,更是小不忍則亂大謀。
等到父王大功告成,自己就是太子,日後的九五之尊!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是他趙允烽的!
且不說瀟湘閣會乖乖將人奉上,就算這些武林門派鬧彆扭,他隻要動一動手指頭,自然有彆的高手出麵,搶也要把楚辭袖給搶過來!
“呸!我天南四絕也是此人能夠覬覦的?”
虞靈兒默默旁觀,卻是忍不住了。
她瞧不起楚辭袖,不代表能夠容忍楚辭袖被這麼個東西盯上,同為天南四絕,可受不了這等侮辱!
她立刻傳音道:“襄陽王找不到,就得這傢夥下蠱吧!我倒要看看,那個偷練五靈心經的賊子,敢不敢對襄陽王之子見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