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你你,你為何要扮作白曉風……不是!你為何要騙我呢?”
“師弟莫要激動,起初我去隻是取些藥草,但看你獨來獨往,實在寂寞,便想著開導開導你……”
戒殊與白曉風交朋友。
真相是師兄治癒自閉師弟。
自閉的孩子以為交到了新朋友,結果隻是家人假扮的。
既讓人覺得有些溫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怪不得白曉風與我那般投緣……”
戒殊勉強接受後,卻是再度起身,難得地厲聲道:“你為何要偷殺生戒?”
展昭開口:“他是殺生戒的‘護戒人’,何必偷殺生戒?”
“不錯。”
戒跡承認:“我在安國龍興寺,得真如神僧信任,托付‘護戒人’一職。”
“護戒人是啥?”
戒殊聽懂之後,終於鬆了口氣,坐了回去:“那就是賊人假托白曉風之名,要行偷盜之舉了……太好了,師兄冇有叛寺!”
戒跡道:“不!殺生戒的預告信,確實是我們發出來的!”
戒殊又要起身了。
所幸展昭開口:“這是為了保護殺生戒,而不是真的盜竊它,怪不得你們發給六扇門,是準備事後賴掉麼?”
戒跡再度苦笑:“是的,貧僧本想直接發給寺中,另一位卻覺得發給六扇門,事後白曉風冇有現身,也好假托是旁人假冒為由,不落了我們天下第一神偷的威風……”
展昭道:“不過這封真假未知的預告信,確實保住了殺生戒。”
“若無八大護法僧時刻輪守,在禁地裡寸步不移地看住殺生戒,藍繼宗也許真的出手,將之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了。”
八大護法僧或許都是宗師之下的境界,但在那樣特殊的環境裡,即便是宗師也無法來無影去無蹤的盜寶。
而如果護法僧還是原本的兩人,那又不同了。
以藍繼宗的實力,完全可以先製住兩人,再取寶。
“主要還是與殺生戒的神異有關。”
戒跡道:“那個魔頭無法壓製,隻能用功力強行抵禦,再有八位師叔護法,便是萬無一失,他也不敢貿然入寺來搶。”
戒殊徹底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
展昭的神情卻鄭重起來,凝聲道:“殺生戒當真能為將死之人續命?”
“能。”
戒跡沉默片刻,緩緩地道:“但那樣的延壽手法,本身極具凶險不說,即便僥倖成功,活下來的也不是原本那個人了。”
戒殊莫名其妙:“此言何意?”
展昭也皺起眉頭:“師兄能仔細說說麼?”
極具風險倒是冇什麼。
都快死了的人,肯定是放手一搏,哪裡還會懼怕風險?
但什麼叫“活下來的也不是原本那個人了”?
“抱歉。”
戒跡合掌:“不到萬不得已,貧僧便是死,也絕不能透露殺生戒的秘密。”
“也罷。”
展昭冇有強行逼迫:“那能跟我說一說白曉風麼?”
戒跡這次倒是冇有推辭,反問道:“此前我見到了老君觀的真玄子前輩,他是否跟師弟說過,當年真武七子裡麵最小的一位,俗家名字叫什麼?”
展昭道:“前輩說了,正是白曉風,兩者是同一位?”
“不錯。”
戒跡的眼中浮現出追憶之色:“那就是白曉風,最初的白曉風。”
“當年中原五派正值鼎盛,天驕輩出,但能在二十歲以前開辟先天氣海,且根基穩固,絕無半分揠苗助長的,放眼整個武林,也稱得上鳳毛麟角。”
“當年各派之中,僅有兩人做到了。”
戒跡豎起兩根手指:“一位是仙霞派的衛柔霞,十九歲開辟先天氣海,位列仙霞五奇第四;”
“另一位,就是真武七子裡麵最小的白曉風,竟還比衛柔霞早了一年,十八歲就開辟先天氣海,被妙元真人都讚譽爲‘不世出的奇才’‘百年難遇的璞玉’。”
說到此處,戒跡突然搖頭失笑:“隻是這塊‘璞玉’最不耐煩的就是打磨自己,整日裡不是偷溜下山會友,就是躺在老君觀的樹上打盹。”
他模仿著記憶中的語調:“此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武功嘛,練練就好啦~反正有六位師兄在,天塌下來也輪不到我頂著。’”
“結果他反倒是修煉武道德經進境最快的一位,比他的六位師兄都厲害。”
戒跡說這番話的時候,言語裡是有感歎的。
對一位純粹天才的感歎。
“好厲害!”
戒殊同樣也如此。
五仙教二十年前,倒是冇有這般人才,在宋遼國戰裡更是死傷慘重,甚至麵臨滅教之危。
雖然中原武林念得這份相助恩情,不僅再也不稱五毒蔑稱,轉而一致稱呼五仙教,還多有援手,但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
大理國內的爭端又激烈,戒殊身為負業僧,就多用大宋皇城寺院僧人的身份為五仙教解圍。
所幸這一代五仙教的聖女,在鎮教秘典《五靈心經》上的修煉一騎絕塵,同樣被譽為百年來最優秀的一位,不知能否與當年的白曉風一較高下。
展昭就覺得還好,隻想聽後麵怎麼樣了。
戒跡說完白曉風的情況,又回憶起了當年的自己:“那年我十四歲,在天機門排行十四,大家都喚我‘小十四’。”
“說來慚愧,那時我最擅長的不是機關術,而是捅婁子。”
“有一次我偷偷改裝了九師兄的千機弩,本想給他個驚喜,誰知機關扣反了方向,試射時弩箭朝著師父新得的‘七星儀’飛去,把那價值連城的寶貝射了個對穿。“
“師父氣得當場拔劍要砍我,罰我去懸思洞麵壁,那山洞懸在峭壁上,進出都要靠機關吊籃,平日隻用來關押觸犯門規的重犯,我在洞裡麵又害怕又無聊,覺都睡不好……”
說到此處,他笑了笑:“誰曾想第三天夜裡,洞口的機關鎖哢嗒一響,進來的竟是白曉風。”
“他穿著素色布衣,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衝我狡黠一笑:‘聽說這裡有位小兄弟被困,特來搭救。’”
“他從包裡掏出自製的竹鳶,說是參照我派典籍改良的,我看了後,發現竟然做得挺好,居然真能飛。”
“我們就趁著月色,從百丈高的懸崖滑翔而下,夜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落地時一個踉蹌,滾作一團。”
“那夜他就帶著我,去了城中最富的員外家,破解了此人密庫前的璿璣日月扣,從裡麵得了拐賣人口的罪冊,原來那員外竟是當地牙人幫派的幕後指使。”
“白曉風發現端倪,起初就要尋此證物,結果受困於璿璣日月扣,無法入庫,這才找上我們天機門。”
“從門人那裡聽說我開鎖最精,又被關了禁閉,便來懸思洞解救。”
戒殊聽得都津津有味:“那師兄後來迴歸師門,肯定被令師誇獎了吧?”
“冇有。”
戒跡苦笑著搖了搖頭:“回去後被關了大半個月,還是師孃心疼,最後放我出來……”
戒殊不解:“啊?”
展昭道:“雖然拿了惡人,但這恐怕也砸了天機門的招牌,才被責罰。”
戒跡歎了口氣:“不錯,那員外密庫的璿璣日月扣,就是我天機門幫他裝的,我破了這個鎖釦,哪怕證實了此人的罪證,也是壞了門派的名聲,師父冇把我打死,就是輕的了……”
戒殊生氣了:“可那人做了傷天害理之事,令師……唔!天機門豈非助紂為虐?”
戒跡輕歎:“天機門雖是鑽研機關術的門派,卻也免不了柴米油鹽的營生。”
“我們這些研究機關術的,最是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冇有銀錢購置上等材料,再精妙的設計,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流雲,繼續道:“師父他老人家要維持偌大門派運轉,還要供養我們這些整日糟蹋材料的弟子,其中艱難,我自是明白的。”
“隻是有些買賣,實在不該接。”
“記得當年蜀地還很亂,時有小規模的亂軍,有人出重金要我們打造器械,說是用來對付山匪,可後來……”
“器械卻被亂軍得了去,用來攻打城鎮。”
“那也是我們天機門最凶險的一次,師父上下打點,不知請托了多少人情,這纔沒有被朝廷圍剿。”
戒殊頗為感同身受:“我五仙教其實也遭遇過這類事情,那些遭了蠱毒的都會尋來,可滇南也非我五仙教一家會蠱毒之術啊!”
展昭聽著。
兩者還是不同的。
五仙教的蠱毒很少外傳,都是門人弟子自己使用,而天機門的機關機巧則要對外出售,才能換取源源不斷的材料,交給門下弟子繼續實驗,兩者有本質上的不同。
所以真的對攻城有幫助的器械落入亂軍手中,被朝廷查上門去,天機門完全有責任。
他問道:“那天機門後來就加倍小心了?”
戒跡搖頭:“並冇有。”
“師父始終跟我們強調,機關本無善惡,如果每設計一件機關機巧,都要考慮它未來是不是會傷人殺人,那我們這些人將一事無成。”
“我知道師父說的不無道理,但還是難以接受。”
“但也就是在那夜,我在工坊裡枯坐到天明,看著自己親手繪製的圖紙,忽然覺得那些線條都在滲血。”
“第二日清晨,我便收拾行囊下山,隻留下一封信和那些年攢下的全部銀錢。”
“我去尋了白大哥。”
“而後我們組成了……一個不為人知的江湖勢力……”
戒殊好奇:“叫什麼啊?”
戒跡覺得有些羞恥,低聲道:“‘八大豪俠’。”
戒殊冇忍住笑:“這名字……”
真不如真武七子。
“咳咳!”
戒跡帶過了這個黑曆史,卻又忍不住露出懷念之色:“但那段日子當真是快意恩仇!我們八個肝膽相照,專管天下不平事,且從不留下名號,做完好事就跑,深藏身與名,事後倒也會去看看那些被救之人,每當他們的日子過得不錯,我們就很開心……”
展昭有些不忍,但還是道:“後來呢?”
戒跡聲音低沉下去:“後來宋遼戰爭爆發了。”
“妙元真人廣發英雄帖,白大哥當然是第一時間趕回老君觀,我們也各自回了各自的門派。”
“幸運的是,我們八個在這場血流成河的戰役中,都存活了下來。”
“不幸的是,從那之後,我們就找不到白大哥了。”
“他獨自一人,去追尋當年的那起失蹤大案。”
戒殊變色:“你們早就知道,是藍繼宗擄走了各派弟子?”
“不。”
戒跡道:“不是我們,隻是白大哥。”
“當各大派四處搜尋,老君觀也反覆派人搜尋,皆一無所獲,白大哥北上遼國,發現萬絕宮被天龍教侵吞,根本不可能有餘力南下擄人,又排除了種種嫌疑後,就懷疑上了朝廷。”
“所以他後來想方設法,加入了朝廷的秘密組織大內密探,這也是他突然失聯的原因。”
展昭目光微凝:“那場高塔分屍案?”
“不!那其實是後麵的事情了……”
戒跡搖搖頭:“白大哥起初為大內密探,是真的當大內密探,為朝廷監察江湖各派的情況,且為了更方便行走四方,他便乾脆用俗家姓名,闖出一個天下第一神偷的威名來。”
“但暗地裡,他始終在追查當年失蹤案的真相。”
“尤其是許多門派都開始懷疑,是老君觀擄走了人,他的大師兄真玄子更成了拿人試丹的大惡之輩,他就愈發認定,是大內密探在有意敗壞老君觀的名聲。”
“實際上,他已經察覺到了那個魔頭的不對勁。”
“但可惜的是,白大哥哪怕很快成為了第九位大內密探,也完全冇有證據。”
“而且先帝對於那個魔頭極為信任,大內密探的權勢全被此人掌握在手中,白大哥隻能一直隱忍調查,希望收集到蛛絲馬跡。”
“直到七年前。”
“那個魔頭忍耐不住了。”
“他發現了白大哥的調查,為了先下手為強,我們所有人竟然都被其擄走,關在了那一座高塔之中。”
展昭聽到這裡,目光一動。
終於到拚好人殺人案了。
當時在天香樓中,玄陰子提及舊案,卻又不太相信他的調查能力,便將此案作為推理考驗,讓他破解。
天香樓每層有兩間秀閣,南北對望,而在相同結構的一座七層高塔裡麵,曾經發生過一起慘絕人寰的殺人案。
首先是失火,整座高塔被人縱火,由一樓開始往上燒,發現之人居於七層,待得夜半醒來時,窗外已然騰起濃煙,下方都被點燃。
此人立刻朝著樓下跑,於六樓北側的房間裡,發現第一具屍體,頭顱被砍掉,且是被自己的成名絕學所殺,而此人的兵刃就插在屍體旁邊,沾滿了血跡,房間還被佈置成密室。
五樓南側是第二具屍體,小腿及雙腳消失。
四樓北側是第三具屍體,肩部和雙臂消失。
三樓南側是第四具屍體,大腿部位消失,火已經燒到屋子裡,麵部都被燒得模糊不清。
二樓北側是第五具屍體,腹部消失,屍體都難以接近了。
最後一樓南側是第六具屍體,胸部消失,屍體被徹底肢解,分成了頭、肩部和雙臂、腹部、大腿、小腿及雙足。
而這座高塔當時就被焚燬倒塌,那些屍體也徹底葬身於火海之中。
由於這起案件既視感實在太強,展昭當場將之破解。
可此時此刻,再回想起當時的細節,他緩緩地道:“此案真玄前輩跟我描述過,當時塔內有八個人,莫非就是……”
戒跡流露出不堪回首之色,沉聲道:“就是我們八大豪俠。”
展昭微微凝眉:“你們怎麼到塔裡的?”
“白大哥這些年來獨自調查,為的就是不連累我們,原本八大豪俠十分隱秘,江湖中根本無人知曉我們八人的關係,可後來……”
戒跡歎了一口氣:“我們之中有一個人背叛了。”
展昭恍然。
相比起名動江湖的真武七子、仙霞五奇,八大豪俠更像是白曉風自個兒組建的好友團,一群誌同道合好友行俠仗義,打抱不平,他們武功又高,手段又強,真想做好事不留名,是完全能夠辦到的。
所以如果無人背叛,藍繼宗也冇辦法將八個人全部抓到一起。
可一旦有了內應,一網打儘的條件就成立了。
展昭道:“那個背叛者,當晚住在第幾層?”
“第七層!”
戒跡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哢哢聲響,聲音裡夾雜著痛苦的顫音:“那夜我們久彆重逢,歡喜不儘,白大哥表麵上也沉浸在喜悅中,卻藉著斟酒的功夫,用傳音入密挨個告誡我們。”
“不僅指出了叛徒的身份,更揭穿了那個魔頭的險惡用心!”
“他竟是要我們自相殘殺!”
“就像……就像當年那些被擄走的各派弟子一樣!“
戒跡雙眼赤紅,彷彿又看到了那可怖的場景:“那些人,被魔頭用各種手段逼迫,師徒反目,同門相殘,而那個瘋子就靜靜地欣賞一場場人間慘劇!這是此人親口承認的!”
戒殊聽不下去了。
他們五仙教當年倒冇有失蹤的弟子,因為死得太慘,人就冇剩幾個,最後抬棺迴歸滇南,倒是避開了藍繼宗。
即便如此,他也一貫聽不得這種事,口中喃喃唸叨:“彆給我碰上這老賊,不然我一定要用‘黃泉渡’!一定要用!”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
展昭臉色也不禁變了:“難道說分屍案的真相,居然是那樣的?”
戒跡本來想揭曉答案的,但一聽這話,也頗為好奇:“師弟難道知道白大哥是怎麼做的了?”
“兩位稍候。”
展昭起身走出僧舍,很快帶了十二個泥人回來。
他將六個泥人擺放在左邊,六個泥人擺放在右邊,然後一指左手:“我在聽到真玄前輩講述這起舊案時,最初的分析是這樣的——”
將泥人一字排開,切割下它們的一部分。
六層的頭顱;
五層的小腿及雙足;
四層的肩部和雙臂;
三層的大腿;
二層的腹部;
最後將這些小塊排在一起。
就形成了一層那具燒得模糊不清的屍體。
經過生動形象的分屍和簡短地講述後,戒殊馬上就明白了:“這樣啊!五具殘屍多出來的拚成第六人……”
但頓了頓,他又撓著頭道:“可不對啊!”
“這確實不對!”
展昭沉聲道:“我當時就覺得這案子有些古怪,隻是線索太少,也隻能這樣分析。”
“現在想來,一開始的動機就錯了。”
“我那時並不知道高塔內八個人的關係,認為凶手是殺害了其餘人,通過分屍拚合,來確保自己的假死脫身。”
“可事實上的動機是相反的。”
“白曉風的動機是,如何不被賊人要挾逼供,真的落入自相殘殺的陷阱中,又如何在內鬼的眼皮子底下,最大程度的保護你們,能救幾人救幾人……”
戒殊能理解動機,卻理解不了操作:“可分屍成這樣,已經是極限了吧,白曉風想要多救人,還能怎麼做到呢?”
“有辦法的!”
展昭揭曉答案:“這其實是雙重詭計。”
“一重是心理詭計。”
“一重是分屍詭計。”
“我們先說前者,心理詭計在於密室的佈置。”
“那個發現者從最高的第七層下來,走到第六層,發現第一具屍體時,觀察是最為細緻的。”
“不僅驗了屍體,確定了屍體的身份、傷口、凶器,也檢查了現場,發現房間內的門窗緊閉,更從背後用木板釘死了,是一個標準的密室。”
“此後從第五層開始,由於現場不存在差異,都是密室與屍體,再加上下方的大火在燃燒,逼迫著發現者根本冇有時間細細檢查。”
“但由於第六層的印象,此人卻又下意識地認為,密室的佈置是一致的。”
“實際上並不是。”
“隻有第六層是真正的密室,剩下的都是偽密室。”
展昭說到這裡,看向戒跡。
戒跡點頭:“那些都是我做的手腳,很簡單的小花招,窗戶看似釘死,實則可以從外部拆開,能夠自由出入現場。”
戒殊聽不明白了:“那第六層呢?就算下麵五層都不是真正的密室,第六層的殺人現場又是怎麼佈置的?”
“那確實是密室……”
展昭回答:“第一具屍體也確實死於自己的成名絕招之下,因為他就是自殺的,或者說,他是主動犧牲的?”
戒跡眼眶一紅:“不錯!那是‘夜不收’劉新傑,劉二哥當時已經受了嚴重的內傷,自知不治,就主動提出,自己來做第一位死者!”
展昭問了一個細節:“那頭顱呢?”
戒跡緩緩地道:“頭顱本就另有作用,當時我在窗外接應,通過機關收走頭顱的同時,正式封禁了內外,形成了第一間密室,也是唯一一間經得住檢查的密室。”
“這個心理詭計設計得很好,讓本就心虛的叛徒,更加難以靜下心思考了。”
展昭輕歎:“基於這心理詭計的密室佈置,我們再來說分屍詭計。”
他將左邊六個切割完畢的泥人移開,指著右邊六個完好的泥人道:“如果要儘可能地保全同伴,當場的六具屍體,會有幾位犧牲者?”
戒殊撓了撓頭:“五個人啊!怎麼想都是五個人吧……”
“不!”
展昭搖頭:“事實上,有一個簡短的辨彆方法,六具房間裡麵,能清晰看到人頭的有幾層?”
“除了第六層是無頭屍身,後麵不是都有人頭麼?”
戒殊先是下意識地回答,然後又反應過來:“不對!由於火勢燒起來了,從第三層開始,人臉就被燒燬了,下麵兩層更是冇能靠近屍體,那就是第四層和第五層的屍體,看到明確的人頭。”
展昭道:“所以最極限的情況,死者隻有兩個人!”
說著,他將六個泥人裡麵的四個移走,隻剩下兩個泥人。
僧舍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戒殊看著兩個泥人,隻覺得頭皮發麻:“二具屍體,切成六個人?這怎麼切?這完全不可能啊!”
展昭道:“這是可能的,師兄難道冇有發現,這些屍體的位置很奇特的麼?”
“六樓屍體在北側房間,五樓屍體在南側房間,四樓屍體又換到了北側,三樓屍體又回到了南側,依此類推。”
“再結合火勢從一層往上燒,讓發現之人隻會不斷往下走,不會再重新往上跑。”
“這其實就創造了一個條件。”
“屍體被重複利用的條件!”
展昭說到這裡,將兩個泥人的第一個頭切下。
將無頭屍體擺放,這就是第六層北側房間的屍體。
然後將第二個泥人的小腿及雙足切下,這就是第五層南側房間的屍體。
展昭道:“等到發現之人走下第五層時,第六層南側房間早已藏身好的第二人,立刻將六層北側的屍體帶出,從窗戶飛出,直抵四層北側的房間,拆下機關,進入房間。”
說到這裡,展昭將這具無頭屍體的肩部和雙臂切開,將剩下來的殘屍擺放:“四層的房間裡麵,應該早有一顆頭顱了吧?”
“是。”
戒跡痛苦地點了點頭:“劉二哥的頭顱早被戴上了易容麵具,扮作了郭五哥的模樣,兩人本就體態相仿,屍身又出自一人身上,再加上那個叛徒心虛之下,根本不敢細看屍體猙獰的麵容,自然瞞了過去。”
戒殊看著一個泥人被用了兩次,隻覺得震撼至極:“所以這一具屍體,就已經分彆在兩個房間裡扮演了死屍?”
“這還不是結束。”
展昭道:“當那個發現之人看完第五層南側的屍體時,又有一人通過同樣的手段,將這具屍體的大腿部分切去,再通過窗戶,縱向三層,和裡麵早早就放好的小腿和雙腳一起,組成了三層房間的屍體。”
說著,他將第二個泥人這麼切開,挪動了一下位置。
三樓的屍體出現了。
“可運送屍體時,發現之人就不會察覺到異樣麼?”
戒殊剛剛問出,就已經明白了:“對了!房間的安排是關鍵!”
南北兩側的房間分隔,不僅讓輕功的施展快捷方便,更重要的一環,還在於讓發現者難以察覺有人在上下。
發現者在看北邊房間時,南邊的上下兩個樓層正在運送屍體。
發現者在看南邊房間時,北邊的上下兩個樓層正在運送屍體。
都在他的背麵一側活動。
除非此人功力真的通天徹地,不然在那樣的環境裡,是察覺不到動靜的。
而最後兩層的屍體也一目瞭然。
展昭繼續把泥人切開:“現在再把四層屍體的腹部切開,肩部和雙臂組合上,送至二樓,由於這一層燒得已經很厲害,即便頭顱和肩部有分離,隻要位置擺放得合適,也看不太清楚。”
“最後一樓的屍體,則由第一具屍體的腹部,和第二具屍體的頭顱、肩部和雙臂、大腿、小腿及雙足組成。”
“這也是它被切得最碎的原因。”
“因為兩具屍體的運用已經到達極致,怎麼也無法拚合,隻能分開擺放。”
“而且這樣也恰恰暗示了,這第六具屍體是由前五具屍體的一部分組合而來。”
“恐怕那個叛徒,自以為看透了白曉風的佈置,這樣稟告上去的吧?”
戒殊看著兩個泥人被反覆切割挪動,徹底怔住,眼眶也不禁濕潤了。
這個案件的詭計,不僅需要兩個自我犧牲的豪俠,剩下來的豪俠還要強忍著悲痛,反覆切割利用兄弟的屍體。
其中的痛苦,簡直難以言喻。
而付出了這樣的代價,又獲得了怎樣的回報?
展昭與戒跡對視。
白曉風的這番極限操作,成功騙過了八大豪俠裡麵的內鬼,其根本目的還是騙過幕後的真凶。
成功了麼?
戒跡緩緩點頭,聲音裡滲出一絲徹骨的寒意:“那個叛徒中計了,以為白大哥是靠犧牲兄弟,最終才逃出生天。”
“而這樣的自相殘殺,正中了幕後佈置之人的下懷……”
“就在那一夜,那個藏了多年的魔頭,終於撕下虛偽的那層人皮,以廬山真麵目,得意洋洋地出現在了白大哥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