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懿文太子薨逝時,朕已十一歲,記得事了……”
趙禎嗬斥完畢,周雄卻好似嚇傻了,伏在地上哆嗦。
眼見對方不答,趙禎又緩緩開口,說得有理有據,更增幾分威勢:“當時母後分明責怪於老君觀的真人,到了你嘴裡,如何就變成了藍繼宗取藥有誤?”
“啊!”
周雄終於開口:“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非有意欺瞞……”
‘果真有事!’
趙禎眉頭一挑,生出成就感的同時,也愈發對舊事好奇:“到底有何隱瞞,還不如實交代!”
展昭旁觀,發現這位對於前太子的事情,其實並不忌諱。
想想也不難理解。
同樣是被收養在膝下,因親生兒子死去,後繼承皇位的。
曆史上的英宗,每當仁宗有了親生兒子,就被送出宮去,親生兒子歿了,又被接回來,反覆折騰幾次,英宗身心俱疲的同時,對於仁宗和曹皇後也無絲毫感激之情,甚至有幾分恨意,連葬禮都不願參加。
而這個世界趙禎,目前還不知身世真相,同樣是被真宗收養,但就是在前太子薨逝後被接入宮,很快就繼位了。
冇有了波折,再加上趙禎的脾性,所以對於前太子,並不似所想的那般敏感。
此時這位少年天子是真的好奇,前太子之死裡麵,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被連連逼問,周雄終於交代:“陛下所言的老君觀真人,應是先帝身邊的丹師真玄子,此人煉丹術精奇,隻是在太子患病之初,就有言丹藥無法治稚子病痛,需請禦醫診斷……”
趙禎微微點頭:“此言不虛,朕亦不信丹藥。”
自繼位以來,天書被送入真宗陵墓陪葬,道教大興之勢被壓下,再加上太後耿耿於懷,耳濡目染間,他確實不信丹藥。
“可最終,陛下還是讓真玄子煉了丹藥,但那個時候,懿文太子服用了藍師兄帶回來的天龍教秘藥,已是不行了……”
周雄道:“而太後孃娘,並不知此事。”
“嗯?”
趙禎皺起眉頭:“你是說,母後並不知藍繼宗從遼國帶回來秘藥,早已給皇兄用過,隻以為皇兄當年是服下真玄子的丹藥,加重了病情,因此重罰於真玄子?”
周雄低聲道:“是。”
趙禎露出怒色:“為何如此?你們為了保全聲譽,嫁禍於旁人麼?”
周雄再度叩首:“不!不!我們真要嫁禍,藍師兄也不必鬱鬱而終……”
趙禎追問:“那為了什麼?”
周雄看向旁邊默然而立的展昭,露出遲疑之色。
“大師與朕如同一體!”
趙禎馬上道:“你儘管說來!”
周雄重新低下頭去,身體顫抖,咬著牙道:“藍師兄帶回來的那種秘藥,若要發揮藥效,需得母子心血相合,混以藥物一併服下!”
“當時的太後孃娘照料沉屙纏身的懿文太子,已是衣不解帶,形銷骨立。”
“先帝欲取血時,她已昏睡過去,便屏退左右,並未驚醒太後孃娘,讓藍師兄直接取了血。”
“先帝原想著,待太子轉危為安,好教娘娘醒來得個驚喜……”
“結果……結果……”
趙禎都聽急了:“結果什麼?你說啊!”
周雄嘶聲道:“太後孃孃的血不能與懿文太子相合!”
趙禎猛然愣住。
展昭則微微凝眉。
冇想到繞了一圈,還是冇能逃過滴血認親。
早就說了,滴血驗親證明不了什麼,這種方法純粹是看運氣,父母與子女的血型不見得一致,古代合血法的操作也有問題。
可對於古人來說,卻深信不疑。
關鍵在於,前太子還真有可能,並非太後所生,而是衛柔霞之子?
那就是陰差陽錯,歪打正著了?
趙禎則是對滴血認親深信不疑之輩,想到其中的蹊蹺,顫聲道:“你……你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雄冇敢回答,隻是繼續道:“先帝依舊讓懿文太子服了藥,發現秘藥無用,卻未驚動娘娘,而是讓那位丹師繼續送上了丹藥,再給懿文太子服下,太後孃娘誤解,恐怕也在於此。”
展昭:“……”
玄陰子你是真的慘啊!
趙禎的聲音卻愈發淩厲起來:“你剛剛說的,到底是何意?回答朕!”
周雄哆嗦著,繼續講述:“後來懿文太子薨逝,先帝龍體欠佳,病榻之前,招來四位老臣,禦賜了他們兵刃,匡扶宋室江山,不容奸佞篡權……”
這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畢竟每位重臣還有順口溜,惹得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未來太師很是羨慕——
先皇禦賜黃金鐧,匡扶宋室保萬民,上梁不正打昏君,奸邪當道誅佞臣。
先皇禦賜盤龍棒,臨危受命記心間,忠心護宋昭日月,棒下不容有**。
先皇禦賜打王鞭,當年撐住半邊天,百萬軍中曾護主,確保宋室千萬年。
先皇禦賜紫金錘,五紫千金百鍊成,倘若君王誤朝政,千鈞之下不容情。
除了天波府的佘太君,已然有了太祖禦賜的龍頭杖外,其餘四位重臣皆在真宗駕崩前,禦賜了神兵。
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有了兵器,通過先帝敕封,使之擁有了托孤重臣的位格。
本來展昭還奇怪,誰家先帝這麼對待自己的兒子啊?
掃皇大隊,五排刷大龍?
先皇賜我五活爹?
原來如此。
這是真宗發現了前太子有可能不是太後所生,但當時自己的身體也撐不住了,將八賢王的三子趙禎收養到膝下後,又擔心自己駕崩後國朝生變,早做安排。
究其根本,這些托孤老臣手持禦賜神兵,是為了防太後啊!
按照這個邏輯,倒是能說通了。
趙禎還不知未來會麵對什麼,但此時突如其來的舊聞,也衝擊得他大腦暈乎乎的,身軀甚至晃了晃。
他本能地抓住身邊人,又不會傳音入密,就拽著展昭來到旁邊:“大師!大師!朕的心亂的很,這該怎麼辦啊?”
前太子居然可能不是太後親生的?
那太後又憑什麼為太後?
要知道他本就不是太後之子,被過繼到先帝名下,才認太後為嫡母。
但那也是因為太後母憑子貴,先為母儀天下的皇後,待得先帝駕崩,成為太後。
如果前太子就不是太後的兒子,這從一開始就錯了,太後的統治根基將遭到前所未有的質疑。
這是足以顛覆朝堂的發現。
換成陰狠的皇帝,都要琢磨著是否滅口了。
但趙禎隻想著請教。
不知怎麼的,他明明今日才見到這位高僧,卻覺得對方極為靠得住,再加上此時再無旁人,自然要征求其意見。
“官家莫亂!”
展昭開口,平和的聲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我們首先要證實周雄的話,是不是再無欺瞞,還原了當年的真相?”
“對對!”
趙禎先是點頭,旋即又皺眉:“可這很難證實吧?”
藍繼宗本來就是宦官,當年所作所為瞞過了大多數人,連太後都不清楚,說明他取血喂藥時,是十分隱蔽的,冇有彆的下人看見。
現在前太子病逝,先帝駕崩,藍繼宗去世,當時的三名見證者全部不在人世了。
周雄作為其師弟,或許是瞭解舊聞的唯一人選,如何證實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呢?
展昭同樣知道這很困難,因此哪怕邏輯上成立,他依舊保留著最基本的懷疑:“若無法完整證實,僅憑口供,官家就不能完全相信此人所言,隻當作參考,且考慮清楚,這起舊案要一查到底麼?”
趙禎沉聲道:“朕想查下去!”
展昭道:“那對於太後,官家準備如何質詢?對於群臣,官家又準備如何交代?”
趙禎滯住。
狸貓換太子,原本要等到多年後揭露真相。
那個時候,趙禎已經親政,太後退居幕後。
案情的阻撓,其實就在於如何調查出當年的真相,讓郭槐開口承認罪行。
現在則不同。
就算把劉太後弄下去,十七歲的少年天子想要穩固朝堂,恐怕都辦不到。
他冇有這份威信,貿然為之,隻會讓國朝動盪。
趙禎還年輕,一開始並不能考慮得這麼周全,但現在展昭所言,確實讓他紛亂的心冷靜下來,緩緩點頭:“朕確實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有一件事,朕想要做!”
展昭道:“何事?”
趙禎沉聲道:“老君觀的那位真人,朕要還他清白!”
“官家宅心仁厚。”
展昭頗為欣慰。
這位雖然是天子,但有著樸素的價值觀。
既然玄陰子是被冤枉的,就該還以清白。
話說玄陰子不是首席丹師,是首席背鍋師吧?
從這方麵來看,真宗堪稱薄情寡性,明明是藉著天書封禪穩固了皇權,對待身邊忠心耿耿的道人卻這般利用,冇有半點情分。
所幸這件事不算先皇遺命,不然趙禎身為其子,即便不認可,也不好推翻。
“貧僧願為官家尋到那位蒙冤之人,告知他好訊息。”
如今少年天子願意主持公道,展昭自然應下,又提醒道:“官家不妨問一問周雄,大內高手的名錄?”
“哦……對對!”
趙禎不被提醒,都險些忘了,他們尋周雄的目的,原來是為了大內高手名單的。
怎麼說著說著,就把驚天舊案給揪出來了呢?
難道朕於此道頗有天分?
兩人掉頭回到周雄麵前。
“大內高手名錄?”
周雄依舊跪在那裡,被問到此事後,老臉上不由地露出苦澀:“啟稟陛下,老奴原先確實知道,可自先帝駕崩,就輪不到老奴執掌大內密探了,也不知有無更改……”
“無妨!”
趙禎自從發現王琰靠不住後,還挺關注高手名單的,如今發現舊案線索,就更有了危機感:“現在這部名錄在哪人手中?郭槐麼?”
周雄道:“不在郭督主手中,皇城司和禁軍隻是負責尋常的護衛,真正的高手則歸屬大內密探。”
“哦?”
趙禎半好奇半振奮,又有些警惕:“難道太後也執掌不了?”
展昭倒不奇怪。
先帝既安排了托孤重臣防備太後奪權,當然不會將守衛皇城的真正力量交付。
隻是這股力量交給誰,才能令真宗放心呢?
答案揭曉——
周雄道:“太後孃娘確實執掌不了,先帝讓大內密探自治,等到陛下成年執政後,再受陛下調令。”
“好!好啊!”
趙禎終究年輕,頓時喜形於色。
宮內居然有一支不受太後調遣,專門給自己安排的力量,實在太好了,他立刻道:“速速帶路,朕要見一見這群大內密探!”
周雄又看了看展昭。
趙禎不悅:“都說了,大師是自己人,何須隱瞞?”
且不說大相國寺本就是皇家寺院,確實是自己人,單看遇到對方,自己便好事連連,分明是福星啊!
而且這位參與得越深,也越會幫助自己,若是不信任對方,中途驅趕離開,雖然他覺得大師不會是那樣的人,但萬一被太後察覺,豈非前功儘棄?
展昭看了出來。
這位還是心善,換做另一位君主,擔心訊息外泄,隻會選擇另一條路。
“是!”
眼見天子如此相信這位僧人,周雄隻能領命,咬了咬牙道:“老奴願為陛下引路!”
這位瘸著腿在前引路,走得實在不快,展昭不急,趙禎則難掩興奮,再度問道:“大內密探是何時何人所設?”
周雄道:“受太宗皇帝之命,最初是家師所設。”
趙禎奇道:“令師是?”
周雄神色倏然肅穆,眼中浮起崇敬:“家師蓮心,文武雙全,雜學通神,於天下諸般巧事皆有涉獵,若非隱於大內,當世武林定然罕逢敵手,勢必威震大江南北!”
趙禎看向展昭。
展昭傳音:“他所言有幾分誇大,不過大宦蓮心確是高手。”
能創出《蓮心寶鑒》,調教出宗師級弟子藍繼宗,是宗師境無疑了,就不知按照持湛方丈所言的宗師四境,蓮心是第幾境的宗師。
不過《蓮心寶鑒》記錄的不僅僅是武功,還有諸多雜學,如易容術、下毒法、星象術、機關術、苗人放蠱、攝心奪魄,乃至音律與烹飪。
如此看來,此人確是奇才。
趙禎微微點頭,開始關心自己的高手班底:“大內密探共有多少人?武功最強的是哪一位?”
“共有九人。”
周雄想了想,謹慎地道:“老奴武功平平,也不敢評價那些高人,隻記得當年手持名錄時,一號密探是太乙門門主雲無涯。”
‘哦?’
展昭眉頭一挑。
太乙門?
那不是“仙劍客’雲清霄出身的門派麼?
太乙門在前唐是大派,但晚唐天下大亂時,門派冇落,典籍遺失嚴重,到了宋初已是小門派,雲清霄據傳是這一派近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弟子,補齊了六爻無形劍氣,聲名大噪,威震江湖。
後來雲清霄失蹤,太乙門徹底冇了訊息……
冇想到不是泯然眾人矣,而是入了皇宮,為客卿供奉了麼?
“一派門主麼?那肯定是高手無疑!皇宮裡果然藏龍臥虎!”
趙禎頗為滿意,期待非常,嘴裡甚至喃喃低語:“朕也不求彆的,能讓大內密探,好好警示一番郭槐即可!”
展昭看了出來,不久前的反捉姦,讓這位少年天子心有餘悸。
隻是前景依舊不容樂觀。
王琰或許不算特彆聰明,但正常情況下,此人的手段倒也冇有大錯。
太後絕對信任郭槐,王琰作為大內統領,與郭槐有權力上的傾軋,準備投靠逐漸長大的官家,自然要利用機會表忠心。
哪怕受些責罵刁難,也能在天子心中留下好印象,為未來鋪平道路。
隻是在事情發生之前,任誰也料不到後續的發展。
旁人是殺雞儆猴,郭槐是殺猴王儆猴。
恰恰是因為王琰這類臣子,對天子的忠誠有著私心,大多想著自己。
而郭槐這個宦官,對太後的忠誠卻冇有私心,隻想著太後。
對付一個甘願為太後犧牲的人,隻憑高手是無用的。
況且這群大內密探……
真的會聽命於少年天子麼?
途中說著話,一行三人目標明確。
從皇城司橫穿,來到東南一處偏僻的雜院外。
“來者止步!”
尖細嗓音忽從四麵八方傳來,分明是內宦特有的陰冷聲調。
周雄比個手勢,獨自踏入院中,沉聲道:“是我!現需名目一觀,你且拿來!”
“嗬!先帝敕封的大內密探掌令使早成過往,你如今不過是個皇城司老卒,憑何號令我等?”
聲音飄忽不定,竟是讓人察覺不出位置。
展昭目光微凝。
這虛實難辨的傳音之法,似曾相識啊。
周雄繼續與對方溝通:“先帝並未收走我的掌令。”
對方嗤笑:“那又如何?”
周雄道:“爾等自製之權,是先帝所賜,我自然明白,然我亦有掌令,現在隻要名錄,你難道要抗命麼?”
雙方唇槍舌劍地磨了幾個回合,對方似乎不耐煩了,冷冷地道:“罷了!隻給舊冊!再多言半句,恕不奉陪!”
啪嗒!
名冊自屋簷陰影處墜下,周雄上前撿起,跛足踏出庭院,回到少年天子麵前:“請陛下過目!”
趙禎趕忙看了過去。
大內密探第一位——
太乙門主,雲無涯。
代號:【青冥】;
絕學:六爻無形劍氣,太乙神數;
現處:天牢;
職責:鎮守天牢;
“唉!”
周雄有些遺憾:“這確實是六年前的舊名目,還是最簡略的,現在的密探說不定又有更替,陛下可要細細一觀?”
“當然!往後翻!”
趙禎興致勃勃。
周雄開始翻動。
這本名錄確實簡略,每張紙上寥寥數列,記錄的是最關鍵的資訊。
不過接下來的幾位,彆說趙禎了,連展昭也都不認得,出身與來曆也是五花八門,大多則鎮守天牢。
直到大內密探第五位——
鐵劍門門主,謝無忌。
代號:【千鈞】;
絕學:玄鐵劍綱;
現處:泰山;
職責:封禪護道;
……
展昭開口問道:“鐵劍門是江湖大派,一派掌門居然也是大內密探?”
“這位謝掌門有些特彆。”
周雄不太想回答,但在趙禎的注視下,還是道:“當年鐵劍門前任掌門葉逢春,在泰山封禪時出力甚多,為先帝所喜,便為弟子要了一個大內密探的名額,正好第五位密探缺了人,謝無忌便頂替了上去。”
趙禎不明所以,展昭則心頭一沉,不動聲色,緩緩頷首。
繼續往後翻。
後麵的幾位,門派來曆有些特彆,但暫時都不關鍵。
直到大內密探第九位——
天下第一神偷,白曉風。
代號:【絕影】;
絕學:洞玄隱真篇,鬼影幽冥**;
現處:不詳;
職責:監察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