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當呼延灼華帶著婢女絃歌回到自己的屋子時,就見到兩個人正在外室的桌前,馬上摸向腰間的九節鐵鞭。
待得看清楚是展昭和龐令儀,宛如雙璧,拔武器的手停下了,眼神裡反倒充盈起了好奇。
她們方纔也談論起這位俊美如畫的高僧,但終究隻是嘴上說說,過過癮而已。
這位好姐妹不會真的下手了吧?
哇!
好大膽!
“灼華你來了!”
龐令儀顧不得對方眼中的八卦,立刻把她拉了進來:“你那個婢女‘玉勒’,是何來曆?”
“玉勒?”
呼延灼華一愣:“問她作甚?”
“呼延檀越請看。”
展昭直接將手中兩張字跡一致的紙條遞過去。
第一張留下的紙條也燒出了字跡,依舊是相同的八個字。
商素問友,白曉風留。
“這應該就是‘玉勒’所留,還用了一種‘真焰照形’的手法,專門隱藏字跡……”
用後世的話說,就是隱性墨水,拙劣的馬奎被陷害為峨眉峰時都有類似的橋段,可見泛用性之高。
但實際上,古代也早有類似的方法。
原理很簡單,就是有機酸反應,用柑橘汁即檸檬酸、醋即乙酸、米湯即澱粉,都可以辦到。
因為酸性物質會輕微腐蝕紙張纖維,加熱後,被腐蝕部分炭化速度更快,就會顯現出棕褐色的字跡,所以用特製的醋書寫密信的方法,古人早就運用。
當然實踐起來冇有這麼神奇,蓮心寶鑒裡記錄的秘術,就要複雜許多,取名“真焰照形”。
其內不僅記錄了詳細的操作方法,還揭示了破綻。
展昭先從紙張的厚度判斷,這張紙並非隨意找來書寫,而是特製。
再從氣味分辨出,不僅有寫字的墨香,被龐令儀認為是商素問所用的香露,更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氣味。
於是用火燒烤。
即刻現形。
不得不說,蓮心寶鑒上記錄的雜學確實有用。
“白曉風?天下第一神偷!!”
呼延灼華看了留言,自是驚住,又下意識地道:“商素問又是誰啊?好厲害的感覺!”
龐令儀其實不太想將整條留言都展現出來,覺得白曉風會連累到商姐姐。
畢竟這位天下第一神偷的所作所為,可是令不少權貴恨得牙癢癢。
一旦知道兩人的關係,那些人抓不到白曉風,可能會去尋商素問的麻煩。
不過展昭認為,既然有此留言,就不必特意遮掩。
如果留言是假,對方根本不是商素問的朋友,則必懷異心。
龐令儀大可探明真相,為好友解憂。
如果留言屬實,既是摯友,何須多慮?
江湖兒女,快意恩仇,若畏首畏尾,瞻前顧後,又有何資格與這等人物論交?
龐令儀深以為然,此時十分坦誠地道:“商素問是我的江湖好友,是一位救死扶傷的女神醫。”
“哦?果然是一位厲害的姐姐!”
呼延灼華看著紙條,依舊覺得不敢相信:“玉勒那可憐的孩子,會是白曉風?這不可能吧!”
“可憐?”
龐令儀聞言眉頭一動,頓時明白了什麼,歎氣道:“你是不是又收留什麼賣身葬父、賣身救母的可憐人了?”
“這次不一樣!”
呼延灼華臉孔瞬間漲紅:“她父兄都是我大宋西軍的兵丁,殉國後連下葬的錢財都冇有,我如何能不收留?”
“不要彆人說什麼就信啊!”
龐令儀又歎了口長氣:“罷了!就算她真的這麼慘!那入呼延府也冇多久吧,為何帶她來赴宴呢?”
呼延灼華開始結巴:“玉勒近幾日念及父兄,十分傷心,連連哭泣……我便想要帶她出來散散心……她很乖巧聽話的……”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哭喪著臉道:“她是壞人麼?是殺死你舅舅隨從的凶手?”
“你也不必傷心。”
龐令儀道:“現在的關鍵是,我們並不能僅憑一張紙條,確定對方就是白曉風……”
說罷看向展昭,露出征詢之色。
“隻看這個手法,還真有可能是白曉風所留。”
展昭緩緩道。
關鍵在於香氣。
紙條上有著女神醫的香露,不僅證明瞭與商素問的關係,更巧妙掩蓋了彆的氣味。
龐令儀冰雪聰明,都冇能窺得紙張背後的秘密。
他若是這段時間冇有翻看《蓮心寶鑒》,也不會想到真焰照形之法。
如此機巧,確實不是一般賊人所用,十分符合白曉風傳聞中的手段。
每每偷盜重要寶物前,均下預告信。
還故意留下破綻,隻看對方能否發現。
換成其餘盜賊,生怕彆人抓住自己呢,哪裡會這麼做?
正因為這種遊戲人間的態度,纔會讓不少江湖人覺得,這天下第一神偷是在耍樂子。
再結合殺人現場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如此輕功前所未見,如果是天下第一神偷,倒是不奇怪了。
龐令儀信服師兄的判斷,蹙起眉頭:“如果真是白曉風,定塵是白曉風所殺了?”
呼延灼華道:“之前從未聽過這天下第一神偷殺人啊!”
“隻是不知,並非不是。”
展昭道:“以白曉風神出鬼冇的隱秘性,此人從未確定殺死過某人,每回都是盜走重寶後瀟灑離去,至於幕後又做了那些事,暫且未知。”
呼延灼華道:“現在白曉風留下紙條,承認身份,不就是承認了殺人?”
“也不能斷言。”
展昭道:“兩張紙條,一是‘夕顏非珍,定塵染塵’,一是‘恩將仇報,妄圖擒我’,與定塵之死冇有絕對的乾係,就算此人從殺人現場逃離,也不一定真是殺人凶手。”
有鑒於對方不按套路出牌,展昭還真不覺得這就是對於昔顏花殺人案的承認。
弄不好又是故意的誤導。
而且提及花,還有一個細節。
展昭看向呼延灼華:“呼延檀越今晚見過定塵吧?”
想到那位不久前還對過話的死者,呼延灼華抿了抿嘴,聲音裡並無尋常女子的畏懼:“是。”
展昭也無質問之意,隻是問了一個聽上去挺古怪的問題:“當時定塵有說過,夕顏花的‘夕’字,是哪個‘夕’麼?”
呼延灼華一愣,想了想道:“當然是昔日的‘昔’的啊!”
展昭頷首:“若按羅施主所言的返老還春,‘昔顏’之意,應是昔日的容顏。”
“可紙條上,分明寫的是‘夕顏’!”
“夕,莫也,從月半見!夕陽夕照是黃昏,朝夕相處是夜晚,歲夕是年末,夕有時光流逝之意!”
“若此花真實的名字叫‘夕顏’,那含義可就完全不同了!”
呼延灼華一驚,龐令儀也大感滲人,喃喃低語:“夕顏夕顏,不僅無法恢複昔日的容貌,還如夕陽西下,最後的時光麼?”
“所以白曉風是要阻止我們上當!”
呼延灼華終於長舒一口氣:“我就覺得玉勒不是壞人……”
旁邊的婢女絃歌則嚇懵了,冇想到這幾日居然和天下第一神偷朝夕相處,回去後老爺可不得發飆?
眼見呼延灼華的情緒變得穩定,展昭對著龐令儀使了個眼色,合掌一禮:“貧僧為捉凶而來,冒昧之處,還望諸位見諒,告辭了!”
說罷,大袖飄飄,朝外走去。
龐令儀心領神會,等到這位離開,閨房中隻有女子,上前開始安慰:“灼華你心地善良,自是信她,可這種行走天下的江湖人,心思實在難料……你能把玉勒在呼延府上的事情告訴我麼,我也不是要對她如何,隻是防範一二罷了!”
“好吧!”
呼延灼華想了想,對著貼身婢女道:“絃歌你在外守著。”
婢女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眼見再無旁人,呼延灼華坐下,突然眉飛色舞起來:“你和戒色大師眉來眼去的,是不是早就相識啊?”
龐令儀對於她的轉折有些猝不及防,但還是把話題轉回來:“我們先說玉勒的事情。”
呼延灼華把嘴一鼓:“你不說,我就不告訴你玉勒的事情!”
龐令儀眸子轉了轉:“我此前根本不認識戒色大師,今日壽宴第一次見到這位高僧。”
“是麼?”
呼延灼華半信半疑:“我聽攸寧說,你最近頻頻去大相國寺上香,不是為了和戒色大師相會?”
‘我也想的,爹孃看得緊,找不到機會……’
龐令儀淡然搖頭:“我在大相國寺中,冇見過戒色大師。”
句句實話。
“這樣啊?”
呼延灼華眼中光彩微黯:“我原本還以為你們如話本上那樣,兩情相悅,私定終生,拋卻俗禮,成就一段佳話呢!”
“話本豈能當真?”
龐令儀失笑,突然又沉默下去。
呼延灼華同樣喃喃低語:“我的年歲快到了,家中已經有意擇婿,也不知將來會與怎樣的人共度一生,若是不合心意,來日會不會變成深閨怨婦,在這夜半三更,撿拾些陳年舊夢,蘸著眼淚下酒?”
龐令儀繼續默然。
她今年十五,年紀還小,兩三年內不用操心婚事,但也總有這麼一天的。
到那個時候,她能拋卻俗禮,嫁給自己如意的人麼?
片刻的安靜後,龐令儀深吸一口氣,再度把話題轉回:“灼華,現在你該告訴我玉勒的事情了吧?”
兩盞茶的時間後。
龐令儀離開漱玉軒,毋須尋找,展昭飄然而至。
她看了看師兄,開始講述剛剛獲得的情報:“‘玉勒’在呼延府上一共待了十三天,短短時間內,就取得了上下信任,隻可惜相處中並未暴露出什麼線索,僅僅是編了一個陣亡將士親眷的故事。”
展昭問道:“近來國朝有戰事麼?如何就有陣亡的將士了?”
“有的。”
龐令儀解釋道:“我朝與遼國雖然定盟罷戰,但西北與黨項人又有爭端,邊地摩擦不斷,自然也有軍中將士陣亡。”
“‘玉勒’就說她的父兄便是不幸犧牲在西北邊地,呼延家本就有子弟在西軍中任職,當然覺得親近,也願意收留這些士卒親眷。”
展昭道:“那她是否說著一口西北當地的方言土話?”
龐令儀還真問了:“是。”
展昭道:“是否在生活習慣上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是。”
龐令儀頷首:“能入呼延府為婢女,也不全是灼華作主,府上老管事也看過,都覺得冇問題,這纔信她。”
展昭又道:“呼延府可有寶物失竊?”
龐令儀苦笑:“這得等明天灼華回府後再檢視了。”
換成旁人知道天下第一神偷在自家裡待了十多天,恐怕第一時間就要回家看看丟什麼寶貝冇。
尤其是那曾經撐起半邊天的禦賜神鞭。
結果呼延灼華跟龐令儀說完後,就躺下睡覺了,出門時裡麵就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了。
也是心大。
展昭稍加沉吟,緩緩地道:“不久前,六扇門收到了一封預告,白曉風揚言要偷大相國寺的佛兵‘殺生戒’。”
“竟有此事?這就難怪天下第一神偷,會在此時出現在京師了!”
龐令儀還真不知這件事,聞言先是恍然,卻又感到奇怪:“白曉風要偷‘殺生戒’的話,入呼延府作甚?她們家都不去大相國寺的。”
方纔呼延灼華說,從王小娘子王攸寧那邊,得知龐令儀近來常去大相國寺上香,而非她自己親眼見得。
那是因為呼延家就不信佛,除了必要的節慶外,並不去寺院進香參拜。
白曉風就算要找跳板,接近目標殺生戒,也不該選呼延家。
“這確實古怪。”
想要模仿一個西北將士親眷,並不是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麵,虛構一段經曆那麼簡單。
無論是鄉土方言,還是肢體習慣,都有要求。
不然呼延家也不是隨便相信人的。
白曉風至少得經過一番準備,才能打入呼延府內部。
然後就為了夕顏花,把這個身份直接捨棄了?
‘難道說……’
龐令儀百思不得其解,展昭沉吟片刻,腦海中倒是浮現出一個猜測,馬上道:“師妹,你能否請一位畫師,根據呼延娘子和她身邊其餘婢女的講述,將‘玉勒’的容貌描繪下來,以作留存?”
龐令儀應下:“我明日就辦,師兄還有彆的吩咐麼?”
“冇有了。”
展昭抬首望月,再聽遠處更聲:“露重更深,今夜都累了,師妹去休息吧。”
“好。”
目送著展昭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龐令儀想到今夜兩人同住一府,兇殺案帶來的衝擊完全逝去,剩下的隻有一抹安寧。
龐府發生凶案是不幸,萬幸的是有師兄在。
一夜未過,案情就逐漸清晰起來。
再想到呼延灼華之前丟擲的問題,她淡淡地吐出一句話,聲音輕卻鏗然:“我可不做那深閨裡的怨婦,待得凋零時再回想昔顏美好,我要靠著自己的努力,掌握自己的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