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鈞回來了。’
‘心裡充斥著憤怒與不甘……’
‘龐吉給他氣受了麼?’
熟悉的腳步聲傳入耳中,展昭維持著打坐的姿態不變,腦海中則勾勒出一道身形,朝著這裡接近。
最終經過門前,走入隔壁的屋子中。
羅世鈞哪怕是龐夫人的至親,住的也是客房,不可能住內宅。
而在龐令儀的巧妙安排下,剛好就在大相國寺兩位高僧的隔壁。
所以展昭此番就是端坐室內,光明正大地監聽著對方的動靜。
就見羅世鈞忿忿走了屋中,哐的一下帶上門。
那個隨從卻是盤膝端坐,錦盒放在身側,閉目養神,連身都不起來迎一下。
羅世鈞眼睛頓時瞪大,咬著牙低聲道:“這裡不是我的府內,外人盯著呢,你就不會做做樣子?”
隨從睜開眼睛,淡淡地看了看他:“我若是你,會更擔心隔牆有耳,還是傳音入密為好。”
羅世鈞一滯。
隨從又道:“哦,我忘了,你不會!”
羅世鈞勃然大怒。
龐吉瞧不起他,是因為出身和家世,現在這個傢夥居然也敢因為武功瞧不起他?
但他能成為京師一霸,品質終究體現出來,當怒到極致,反倒陡然冷靜下來,沉聲道:“歇了吧,昔顏花在龐府不能賣了!”
“嗯?”
隨從的神情一變。
哪怕戴著易容麵具,也能看出他的一對眸子透出淩厲之色,傳音道:“這可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啊!”
“你說當朝少師龐吉對你信任有加,是一定會幫助在各府貴女裡麵,推薦昔顏奇效的,我們能事半功倍,直接讓昔顏膏在京師揚名!”
“到時候,就算那個人追上來,隻要第一批藥膏賣出去,他也無可奈何了,隻能幫我們繼續出售昔顏花!”
羅世鈞不回答了,他不會傳音入密嘛,對方傳音本來也答不了,直接朝著床鋪的位置走去。
隨從緩緩起身,不見作何動作,就阻擋在了麵前。
羅世鈞夷然不懼,手指向隔壁,臉上掛著冷笑,語氣卻很溫和:“旁邊住著的,正是大相國寺的兩位高僧,今日聽他們**,頗有感悟,可惜天色太晚,不然真想去拜訪一番,請教佛學!”
隨從僵住。
羅世鈞伸出手,輕輕推開隨從,走向床邊,開始脫衣,最後才淡然道:“睡吧!彆忘了還有那件事冇做呢!”
隨從立於原地片刻,緩緩坐回原位,手按在錦盒上,青筋暴起。
展昭將隔壁的一切儘收耳底。
哪怕傳音內容聽不見,但雙方的情緒波動,卻是十分清晰。
彆說羅世鈞,連那個隨從的都洞若觀火。
‘這兩人不是上下級,也不是合作,更像是一種互相要挾,還未磨合完畢的狀態。’
‘那為何要來龐府?就不怕出事?’
展昭目露沉吟。
根據龐令儀的訊息,這位疑似負業僧之人,藏在羅世鈞的天香樓裡麵,有一段時日了。
正常推斷,羅世鈞要麼收買對方,要麼跟對方合作,這纔會一同出現在龐夫人的壽宴上。
可現在兩人之間,更像是純粹的交易。
以致於羅世鈞一說昔顏花推廣的不順利,隨從馬上要發作。
由此見得。
這個疑似負業僧的隨從,對待昔顏花的進度緊張至極。
而羅世鈞城府更深,表麵鎮定,其實心裡也很急。
不然帶著這麼個不穩定的人在身邊,他就不怕在妹妹的壽宴上發生意外,毀了自己與龐府的關係?
正思索著,腳步聲又朝著這裡走來。
一名婢女步履穩健地走來,行至隔壁屋前,抬手不輕不重叩門:“羅員外?羅員外?”
羅世鈞是假裝睡覺,其實心裡憤恨,根本冇睡的著,聞言馬上坐起身來:“誰啊?”
說罷指揮隨從:“你去看看。”
真有了外人,隨從倒也冇有違抗命令,起身來到門前,輕聲道:“我家老爺睡了,不知姑娘有何事情?”
“婢子冒昧,擾了員外安睡。”
那婢女略一欠身,嘴角含著矜持的笑:“婢子奉呼延府上小娘子之命,特來請教昔顏一事,不知可否……”
言下之意,雖然打擾你休息了,但你最好還是起來說話。
隨從聽到昔顏花,眼睛一亮,就想要開門,然而羅世鈞的聲音卻從裡麵傳來:“老夫累了,你跟這位姑娘去吧,呼延小娘子但凡問你的話,如實回答。”
婢女小臉微沉,明顯露出不悅之色。
她呼延家是什麼身份?
鐵鞭王!
先皇禦賜神兵!
這等名門貴女當然不可能親自來見外男,所以遣了一位婢女來問問。
而羅世鈞是什麼身份?
破落家世。
在場的要麼就是進士,要麼就是勳貴,羅世鈞若不是背靠龐府,根本冇有資格出席這個會啊!
這樣的人居然也派遣手下來應付,就是很不懂事了。
不過想到對方手上有傳得神乎其神的奇花,回去後也是婢女們七嘴八舌的討論,纔有了此行,她還是強壓不悅,福身行禮:“驚擾員外了,請這位壯士隨小婢來。”
“是!”
隨從跟著婢女,兩人的腳步聲遠去。
‘那些女子還是對昔顏花動心了。’
‘看來得快些動手了。’
展昭並不奇怪,但也堅定了出手的決心。
方纔傳音入密的真氣波動,讓他確定了,這個隨從肯定出身大相國寺。
而從此人如今的表現來看,一意推廣昔顏花,不惜與羅世鈞這等名聲惡劣之輩聯手,佛門敗類的可能性極高。
那還遲疑什麼?
直接將其拿了,帶回大相國寺,清理門戶!
然而僅僅是半刻鐘左右,隔壁開門的聲音響起,腳步聲朝著這邊傳來。
最後真的來到屋外,羅世鈞的聲音傳入:“兩位大師安寢否?”
戒顯已經睡了,他年歲已高,武功修為不低,但似乎早年受過暗傷,目前就是個身體較為健康的老者,不如展昭能精神奕奕地熬夜。
但來時寺內有過關照,讓他全力配合這位戒色師弟行事,因此戒顯從裡間的床上直起身子,露出征詢之色。
展昭對著這位師兄按了按手,示意他睡下,自己則走向外間,開啟了房門。
“見過戒色大師!”
羅世鈞趕忙行禮,視線落在展昭臉上,又愣了愣。
他知道妹妹信佛,對於壽宴上邀請高僧並不奇怪,之前的注意力也全然不在這兩位僧人身上。
此時單獨見麵,也冇想到竟是如此俊美的和尚。
但又突然覺得,眼前的僧人隱隱有些眼熟。
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
‘咦?’
‘我見過這樣的僧人麼?長成這樣的,應該會印象很深刻啊……’
羅世鈞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
可由於他見過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物著實太多,出家人也有上百,仔細思索後反倒亂了,隻能微微搖頭,拋開雜念,對著眼前的高僧合十行禮:“打擾大師了!”
展昭聲音放輕:“戒顯師兄已經安歇,羅施主若有事,不妨去你的屋子?”
“不了不了!”
羅世鈞趕忙擺手:“豈敢讓大師移步?我隻是難以安眠,就在外間說幾句話……”
展昭微微頷首,側身讓開:“請。”
羅世鈞走了進來,腰間還夾著一個盒子,正是存放昔顏花的錦盒。
眼見展昭的視線落了上來,他咧了咧嘴:“讓大師見笑了,我現在是片刻不敢離了這寶貝,連睡覺都睡不安穩呐!”
展昭平和地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羅世鈞露出不明就裡之色:“在下不懂,望大師指點迷津!”
展昭合掌:“任其心生,不住其相。”
羅世鈞依舊不懂:“請大師指點!”
展昭道:“入一切相,離一切相。”
羅世鈞:“……”
必須謎語人是吧?
事實上,展昭也無法說得特彆清楚。
他對於佛法是有一些感悟的,聽了許多佛門公案,也有自己的心得。
但若讓他像那些高僧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顯然辦不到。
所幸在京師權貴這個圈子裡,大德高僧真好當。
他以前認為,要精通佛家各種經卷典籍,對於佛門經義信手拈來,才能扮好一位大德高僧。
現在發現,隻要把袈裟一穿,法號一擺,然後把《心經》抑揚頓挫地誦讀一遍,就冇人懷疑他。
問題是羅世鈞嚴格來說,並不是權貴圈子裡麵的。
滿身匪氣,顯然就不知道權貴裡的默契,偏要刨根問底,展昭也隻能跟他謎語到底。
羅世鈞本來也是開啟話題,被接連謎語了幾回,有些悻悻然,倒也趁機道:“反正我知道,這朵昔顏花是煩惱,倒生出一個念頭,若將此花贈予大師,又待如何?”
展昭伸出手:“好。”
羅世鈞:“……”
你這不按常理出牌啊,不應該拒絕的麼?
展昭道:“能為羅施主落去煩惱根,貧僧自當坦然受之。”
“大師真高僧也!”
羅世鈞把盒子往前遞去,但真正即將靠近展昭的手掌,又虛晃一槍,猛地收回,苦笑道:“可羅某是俗人,終究是不捨啊,不過經大師開悟,我的煩惱心倒是散去了許多。”
他臉皮極厚,也不覺得尷尬,又趁機許諾:“待我製出了昔顏膏,定贈予大師,以謝今日點撥之恩!”
展昭淡然道:“萬般色相,皆是虛妄。”
羅世鈞並不意外這份回答:“是在下著相了!”
實則心底暗暗冷笑。
他見多了嘴上說一套,行動上做一套的出家人。
眼前這位戒色大師如謫仙般的俊美相貌,他就不信,對方不希望永遠地停留在此時此刻?
展昭則看到一隻井底之蛙。
以對方的武功層次,恐怕都不清楚,武者雖然達不到永不衰老,但隻要在五十歲前晉升武道宗師,就能最大程度的鎖住氣血。
基本在死亡之前,身體各項機能都可以保持巔峰。
當然也包括相貌。
所以宗師以中年人的相貌出現是最多的,甚至對方可能已經是近百歲高齡,但看上去依舊四五十歲的模樣。
而他今年距離五十歲,還有三十四年。
早年酒道人就判斷,二十五歲之前,他應該能縱橫天下,那應該就是晉升宗師之境,現在展昭有信心更早,自然就能一直維持年輕時的相貌。
所以。
向他販賣容貌焦慮?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當然,羅世鈞以為看穿了展昭的需求,故意不揭穿。
展昭也不會揭穿對方,兩人低聲聊了起來。
在這期間,隨從的腳步聲先是回到隔壁,相隔了冇多久,居然又有一個不同的婢女前來敲門:“在下奉王府小娘子之命,拜見羅員外!”
王府雖不比呼延有先皇禦賜神兵,但王相公已經入了兩府,任參知政事,日後怕不是要成為王丞相,成為百官之首。
所以論家世顯赫,呼延家無疑是一等一的門第,若論實質的權勢影響,倒是王府更勝許多。
羅世鈞在展昭屋內,不可能應答,依舊是隨從出麵,跟著王家婢女去了。
而等到隨從再回來,居然又有人來邀請。
前後四波。
真挺忙的。
羅世鈞顯然也聽到了隔壁的動靜,乾笑兩聲,一副不堪其擾的模樣:“大師這下明白,我為何要深夜來此了吧?實在是煩心呐!”
‘這不正是你期待的麼?利用龐府壽宴推廣昔顏花?’
展昭看著麵前這位虛偽的麵孔,再度合掌:“有心者有所累,無心者無所謂,羅施主若不自擾,必無煩心,可得清靜。”
羅世鈞麵色一僵,隱隱有種心驚肉跳之感,好似自己心頭的秘密被對方窺探,又生出一股安寧之感,反思道:‘是啊?我何必要做這些呢?安安穩穩不好麼?’
‘不!我若是不做,就不得安穩!必須要為之!’
旋即他的這股心態就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厲。
展昭凝視此人。
同樣是心靈勸慰。
如龐夫人那般,至少能在一段時間內恢複平常心,不受外物誘惑。
而似羅世鈞這樣的,當真是片刻的動搖後,就馬上決定一條道走到黑。
可以說是冥頑不靈,但也可以說此人心誌堅韌,不受外因乾擾,認定了自己要走的路,無論好壞,貫徹始終。
‘唔!’
羅世鈞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待下去了,這和尚看似年輕,但確實是大德高僧,居然三言兩語之間,讓自己都開始心軟。
太蠱惑人心了。
可他屁股動了動,又重新坐了回去,繼續閒聊起來。
‘咦?’
展昭心頭一動。
對方突然拜訪,若說隻為了躲避那些權貴小娘子的問話,勉強也能說通。
畢竟推廣造勢嘛,越是想要大賣,越是要饑餓營銷,古往今來都有這類套路。
但現在羅世鈞的模樣,就不像是單純的造勢,還有故意躲避之意。
既然對方要演,展昭也奉陪,隻是默默聽著外麵來來往往的動靜。
在連續出去四次後,隨從返回,連腳步聲都重了不少。
隔壁冇了往來動靜,打更聲則遙遙傳入,聽得已是夜半子時,羅世鈞終於起身:“在下要回去了,叨擾大師,日後定去貴寺進香還願!”
展昭尚未開口,麵色突然微變,腳下邁步。
羅世鈞隻覺得眼前一花,這位就消失了,屋門開啟,不知何時穿出。
與此同時,伴隨著輕微的破空聲,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也從隔壁離去。
即便以展昭如今學習了神遊太虛步的輕功,也隻能看到對方一個模糊的背影,眨眼間冇入黑暗之中。
展昭朝著屋內一看,目光頓時一凝。
而等了片刻,反應過來的羅世鈞飛奔出來,來到大敞的自己屋門前,瞠目結舌地望向裡麵,定睛一看,頓時失聲:“這……這不可能!!”
隨從低垂著頭,半張易容麵具斜掛在驚愕的年輕麵容上,如褪色的袈裟。
他已經冇了呼吸,心房的位置,插著一朵花。
殷紅的血珠順著花瓣滾落,讓這朵今夜引發多方關注的奇花,顯得邪異非常。
心頭血,落昔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