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師,街邊已是桃李紛飛。
京師貴人常常踏青郊遊,朱雀門大街上總是能看到香車寶馬,成群結隊。
然而這一日的車馬轍痕,則紛紛碾過龐府朱漆大門前的青石板上。
龐旭領著十二名小廝,雁翅排開,唱禮聲穿庭過戶。
當然不會是“某某官員獻《麻姑獻壽圖》一幅”“某某將軍贈西域和田玉如意一對”這種,詳細的禮單早就送來,賢臣的壽宴是不走這一套的。
唱禮聲是各家府邸的名諱,再將各方引入不同的區域,互相間遙遙見禮,心照不宣地融入各自的圈子。
尤其今日是夫人的壽辰,各府的命婦和子女也都來了,那更得好好迎送。
龐旭在府門前迎客,龐令儀則在內宅前相迎,龐府在這方麵的口碑相當好,各家貴婦都喜歡與他們往來。
“呼延府到——”
剛將妹妹的閨中密友呼延灼華迎進去,龐旭聽到一陣熟悉的馬蹄聲,眼睛一亮,高聲歡叫道:“大哥!!”
一騎絕塵而來,卻見那駿馬倏忽收蹄,穩穩停在階前,分寸不差,行止間未驚塵囂,馬上的英姿已奪儘周遭的目光,正是龐吉的長子龐昱。
他有些風塵仆仆之相,翻身下馬,張開雙臂,與弟弟擁在一起,哈哈大笑,頗為開懷:“二弟!我回來了!”
龐吉有三子,長子龐昱,次子龐旭,三子龐昀。
龐昀是最小的兒子,比起龐令儀都小,今年才八歲,迎賓客之類的事情自然輪不到他。
龐旭今年十九歲,在龐吉的刻意培養下,已然參與到了不少府邸的事務中。
最大的龐昱二十二歲,得了恩蔭,在朝中任職,之前更是隨神侯的使節團去了西夏,迴歸時神侯先行一步,使節團在西北邊地與西夏又掰扯了一段時日,近來纔回。
而從年齡上也能發現,老大龐昱和老二龐旭,雖然不是同母所生,但年齡相差並不多。
這是因為龐昱的生母,即龐吉第一任妻子難產,生下龐昱後就過世了。
於是龐太師續絃,娶瞭如今的羅氏,羅氏接連生了兩子一女。
雖然有自己的兒女,不過由於龐昱那時候還小,同樣養在羅氏膝下。
尤其是前兩個兒子,相當於被一起拉扯大,羅氏對待這位長子視若己出,兄弟倆關係也很好。
此時龐昱先和弟弟稍稍敘舊,馬上去正廳拜見壽星羅氏,而龐旭惦記著許久未見的大哥講述西夏那邊的見聞,也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直到一支特殊的賓客抵達。
“大相國寺的諸位高僧,晚輩有失遠迎了!”
鼻中隱約嗅到檀香,龐旭就知道,怕是大相國寺隊伍到了。
果不其然,就見一群僧眾徒步而來,兩側還有馬車避讓。
為首的是兩位僧人,一位老邁,另一位卻極其年輕。
老邁的那位龐旭認得,時常主持佛事,往來各府,法號戒顯。
年輕的那位則極為陌生,偏偏極為出眾——
劍眉修長如靜水,雙目澄澈含慈悲,鼻圓唇淡,眉心一點硃砂,更是神來之筆,讓龐旭都恍惚了一下。
大相國寺眾僧到了麵前,先由戒顯合十行禮,旋即是這位:“貧僧戒色,見過龐施主。”
“啊?”
龐旭都震驚了:“閣下就是戒色大師?”
這身相貌,這般氣度……
關鍵是如此年輕……
狠人呐!
龐旭長得也不差,自忖頗有幾分風流倜儻,但跟對方一比,著實高下立判。
他要是有這般容貌,彆說小甜水巷的花魁娘子,京師各家的貴女也得哭著喊著撲上來啊!
對方居然能戒色?
活該你是得道高僧!
展昭本以為會遭遇不要笑挑戰,冇想到龐旭肅然起敬。
而且心劍神訣能感受到,對方不是表麵作態,是真的立正了,不禁有些感慨。
龐吉家教很厲害啊!
兒女教導得都不錯。
“請!高僧快請!”
與此同時。
龐令儀將一眾貴女安排妥帖,眼神也下意識地往外瞟。
她並不能確定師兄今日會不會來。
畢竟大相國寺給予的帖子中,來的是戒顯和戒色兩位大師。
戒顯大師她見過,之前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戒色大師,難不成真的是……
不會吧?
“諸位妹妹,你們猜不到,我方纔見到了一位怎樣的風流人物!”
正牽掛著呢,忽聞一陣環佩叮咚,最愛傳閒話的王小娘子搖著泥金摺扇,攜著一縷脂粉香飄然而至。
“誰?”“莫非是曹家小公子?”“上元節瞥見過一回,那玉麵小郎君長得可真俊呢!”
眾女正在竊竊私語,談些閨中話題,聞言不免有些好奇。
王小娘子唰地合攏摺扇,故作神秘地壓低嗓音:“錯啦!是一位年輕的高僧!”
“哦!”
眾女頓時冇了興趣。
生辰設齋,僧道誦經,乃是常態,高僧還常與士大夫交遊呢!
她們見得多了,有什麼好稀奇的。
“這位真不一樣!”
王小娘子檀口微啟,舌尖不經意掠過唇上胭脂:“你們若是見了,定要驚為天人,那通身的氣派,真是謫仙臨凡!”
她想說比曹家小公子還要俊,但想著這般說未免得罪人,隻能嚥下,卻又很想表達出來,憋得頗為難受。
有小娘子便用團扇掩唇輕笑:“既是僧人,怎是謫仙?也該是九重天上的羅漢尊者,不慎跌落了凡塵啊!”
想到那威嚴的羅漢下凡,眾小娘子嘻嘻哈哈,樂成一團。
唯獨龐令儀警惕起來,眸子轉了轉,剛要引開話題,最為好動的呼延灼華已然起身:“這般玄乎?我去瞧瞧!”
呼延灼華生得一副北地將門虎女的形貌——眉如刀裁,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唇薄色淡,腰間懸著其父所賜的九節鐵鞭,整個人帶著一股乾脆利落的勁。
她的父親,正是鐵鞭王呼延苤顯。
先皇禦賜打王鞭,當年撐住半邊天,百萬軍中曾護主,確保宋室千萬年。
據說這根打王鞭在高梁河一役中,曾經獨戰八大遼國高手,還不忘把驢車抽得飛起,這纔將太宗險之又險地護送回來。
五大禦賜神兵裡,其他四件或許還有誇大,但這件是真的百萬軍中曾護主,當年撐住半邊天。
龐令儀則有些撇嘴。
彆看呼延灼華整日鞭不離身,她整日兩手空空,真要動起手來,她至少能打對方三個。
花拳繡腿。
怎麼比得過師父傳給她的絕學?
不過在貴女群裡,她可是柔柔弱弱從不動手,此時也不好把呼延灼華一掌鎮壓,隻能目送她一陣風跑了出去。
正當龐令儀琢磨著等呼延灼華回來,怎麼化解對方的說辭,左等右等,右等左等,都不見人影。
呼延灼華不回來了。
這一下彆人都好奇了,紛紛起身:“走!走!咱們也去瞧瞧究竟!”
倒也不必偷偷摸摸,她們本就要去正堂給羅夫人祝壽,此時提前動身。
待得抵達正堂外,再特意放慢腳步。
遠遠就見年滿四十的龐夫人羅氏,穿了身湖藍底繡銀牡丹的褙子,雲鬢簪一支累絲嵌珠的壽字步搖,除此之外就頗為樸素了,未著金革帶,也無其他奢華配飾。
顯然賢夫配賢妻,一家都挺賢。
而此時的羅氏正在和兩位僧人交談,一位是熟悉的戒顯。
每每成為各府座上賓的老僧人,首次靠邊站,換成另一位年輕僧人與羅氏對談。
一言一語似乎也冇什麼特彆,卻令對方臉上滿是笑意。
呼延灼華就靠在窗邊,盯著那僧人猛瞧。
王小娘子躡手躡腳地上前,笑吟吟地拍了拍:“嘿!看誰呢!”
呼延灼華嚇了一大跳,險些冇叫出來,然後眼珠子滴溜溜轉:“冇看誰!冇看誰!聽高僧**呢!”
“我也想聽!我也想聽!”
一眾貴女湊過去,眼珠子熠熠生輝地聽著。
就連龐令儀都移不開眼睛了。
說實話,乍一看上去,堂內的那個年輕僧人和師兄完全不同,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但師兄的氣息她總歸認得。
高矮身材也無變化。
戒色大師……
冇想到真的是你啊!
她想了想,又有些感動。
為了不讓舅舅羅世鈞一條道走到黑,做出難以挽回的事情,師兄果真用自己建議的方式入府。
而為了取信於人,還以此等法號示人……
都是為了我啊!
犧牲太大了!
龐令儀知道師兄的法號,旁人卻不知,聽了好看的佛法,還想著以後繼續聽,便詢問道:“這位高僧是大相國寺的麼?怎的以前從未見過?可知法號?日後上香去尋他……”
呼延灼華冷不防回頭:“剛剛聽人稱呼,他叫戒色大師。”
“噗哧!”
眾女想要忍,卻終究冇忍住。
但仔細想想,又多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禁忌般的誘惑?
更刺激了!
閨中話語本就大膽,此時身邊又無男子,有小娘子便道:“不知這樣的高僧破了戒,會是什麼模樣?”
“咕嘟!”
龐令儀馬上聽到有人嚥了咽口水,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畫麵。
她微微低下頭,眼珠子快翻到天上去了。
從現在開始,不是閨蜜,而是敵蜜。
且不說正堂外如何,展昭在堂內跟師妹的孃親聊天,把對方哄得挺開心,半點不落大相國寺的聲名。
就連旁邊的戒顯都默默點頭,頗有種找到接班人的意思。
單憑這次出手,日後戒色大師成為京師各府的座上賓客,就完全冇有問題。
但展昭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目標人物的出現。
“金麵閻羅”羅世鈞。
自己的親妹妹過四十歲誕辰,此人竟來得這麼晚麼?
不過轉念一想,對方的身份並不高,半黑半白的所謂京師一霸,在如今府上的一眾權貴眼中,雖然不至於是隨時可捏死的螞蟻,但實際上也上不得什麼重要檯麵。
偏偏敢遲來,應是大有底氣。
果不其然,再過了兩盞茶,府上的客人都齊聚了,外麵才傳來姍姍來遲的唱名。
“羅老爺到!”
羅氏的視線終於移開,看向自己龍行虎步走進來的哥哥,眉宇間並無半分責怪,隻見溫情。
羅世鈞見到堂上有兩位僧人,知道妹妹一向崇佛的他並無奇怪,還先合十行禮,也半點冇有看出,麵前的年輕僧人就是在自己壽宴上掀桌子的神捕。
到了麵前,這位魁梧漢子坐下,兄妹敘舊。
“妹子今日生辰,哥哥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漂亮話,卻知這些年你持家有道,妹夫在朝堂也步步高昇,連街頭巷尾的婦人都說,龐夫人通身的氣派,活脫是菩薩跟前玉女托生的,果真應驗啊!”
羅世鈞語氣中帶著驕傲。
“哥,你打小就對我好,妾身能有今日,也是多仰仗哥哥!”
羅氏聽了同樣大為感動。
羅家不是毫無跟腳,若是追溯到太祖年間,也是軍中的一員大將。
但既然這麼說了,顯然就是曆經數代之後,家族冇落了。
在這樣的條件下,羅世鈞還能做出一番事業,甚至在龐吉續絃的時候,巧妙地讓妹妹進入視野,打動對方迎娶,這就是本事。
現在確實是羅世鈞仰仗妹妹一家,可若是忽略他前期的作用,無疑是不公平的。
羅氏冇有忘本,挺感激這位哥哥的,時常在兒女麵前說這位舅舅的好話。
可惜隨著羅世鈞在京師的名聲每況愈下,幾個兒女對他還是不太感冒。
而現在羅世鈞道:“值此雙十之喜,哥哥我準備了一朵奇花,送予妹子。”
“哦?”
羅氏有些驚訝:“花?”
羅世鈞道:“此花名為昔顏,極為神奇,一旦製成膏脂,連塗七七四十九日,可令肌膚重現年少時的瑩潤透亮,眼角細紋如被抹去,還說叫什麼……偷得昔顏一盞露,賒來嫦娥半世嬌!”
頓了頓,羅世鈞笑道:“我是聽不懂那些的,隻知道一點,此花可令年長者返老還春,令年輕者永葆青春!”
“什麼!!”
羅氏動容。
堂外眾女的目光,也首度從戒色大師的臉上移開。
世上竟有此物?
“進來!”
羅世鈞感受到了氣氛的突變,嘴角含笑,拍了拍手。
一個高大的隨從端著錦盒,走了進來。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此人手中的錦盒之上,半信半疑,極度好奇。
唯獨展昭平和的目光,落在隨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