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宴席便正式結束了。原本端坐席間的賓客們紛紛起身,按著品級依次離席,人群稀稀散散地分散開來,不再像宴席上那般拘謹,多了幾分自在隨意。
這段時間,皇宮禦花園的春色正是最濃的時候,各處花木繁盛,賓客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遊園賞花、共敘情誼。
世家貴族們大多聚在牡丹花叢旁,有的駐足觀賞,有的吟詩讚歎;有的則找了塊乾淨的石桌坐下,仆人端來茶水點心,幾人圍坐在一起,閒談家常,偶爾也會提及朝堂上的瑣事,語氣輕鬆。
文臣們則偏愛僻靜些的亭台,三五成群,借著滿園春色吟詩作對。有人隨手拾起落在石桌上的花瓣,靈感迸發,提筆便在紙上題詩作畫;有人捧著詩作,互相品鑒,時不時爭論幾句用詞,卻也不傷和氣,反倒添了幾分雅趣,墨香混著花香,在風裡輕輕飄散。
年長的命婦們由宮人引著,緩步走向花叢深處的幾處大型帷帳,一邊賞花,一邊低聲議論哪家女兒知禮、哪家新婦賢惠;大有相互相看、結親做媒之意。
年輕的世家子弟和貴女們,性子活潑些,不願久坐,大多聚在開闊的草地上,玩起了投壺、鬥草的小遊戲。一陣陣喝彩聲傳來,場麵十分熱鬨。也有靦腆的,幾個貴女圍坐在一起剪花樣子、喝茶吃果子,或是低低的說著閨中心思,清脆的笑聲傳遍了整個庭院。
宮人和宮婢們也忙了起來,端著茶水、點心在人群中穿梭,隨時伺候著;教坊的樂工們也移到了花木深處,繼續奏著舒緩的曲子,樂聲與人們的笑語、鳥鳴交織在一起,襯得這暮春的皇宮,難得有些煙火氣。
三娘視察完整個瓊華苑,看著井井有條的場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切都不枉費她連日來用心操持。不由得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她站在人群中,看著遠處有宮人幫忙放著紙鳶,來來回回的跑著,身後有小童追逐嬉鬨,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揚起。
“喲!這不是靜嬪娘娘嗎?”
三娘忽然被一聲倨傲的聲音拉回神,她轉頭看去,隻見一丈開外的花徑旁,立著幾位年輕男女。
為首的男子,穿著一身寶藍色,用銀線繡著祥雲、鬆鶴紋樣的袍子,頭頂戴一頂白玉小冠,身姿挺拔,長著一雙狹長的鳳眼。而此刻,那雙鳳眼正眼神陰鷙的望向自己。此人正是高滔滔兄長高玉玨的兒子,高煥的親哥哥,高彥。
他身旁立著一位穿暗紅織錦長袍的男子,發髻用一支金簪束起,鬢邊簪著一朵明黃芍藥,在滿園牡丹中顯得格外紮眼。此人正是朱明希,太常院院判朱偲的小兒子,朱錦沄幼弟。他當年與高彥一同捲入流民案,被褫奪功名、禁考三年的同黨。此刻他原本一張略顯明豔的臉上,目光如釘,死死盯著三娘,唇角緊繃,那股壓了三年的怨氣,幾乎要從眼裡燒出來。
三娘站在原地,神色平靜的看著二人。而一直守在她身邊的筱雨和童貫,立刻上前半步,擋在三娘身側,神色警惕。雖說後妃不宜與外臣子弟見麵,但這樣遊園賞春的日子,在眾目睽睽之下,隻要需保持距離,不可私語過久,就沒什麼大問題。隻是,筱雨和童貫都能看出高彥與朱明希的敵意,二人斷不能讓他們壞了娘孃的賞春宴。
看到三娘看過來,高彥和朱明希也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下巴微抬,那股倨傲勁兒毫不掩飾。他們身後的幾個世家子弟和貴女們,見狀便知氣氛不對,相互對望了一番,匆匆對著三娘躬身行禮,便識趣地退到了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