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皇宮,滿眼都是枝繁葉茂、花開正盛的樣子。
宮牆下,一排排槐樹、楊樹,新葉初展,一派鬱鬱蔥蔥之色。牆角幾株杏樹開得晚些,粉白的花瓣還綴在枝頭,風過時簌簌飄落,鋪在青磚道上,像一層薄雪。
池塘水道邊,搖搖擺擺的柳樹,已經長得一片濃烈的。長長的枝條垂到水邊,風一吹,枝條輕輕擺動,把水麵攪得波光粼粼。牡丹也開得十分熱鬨,紅黃粉紫的各色牡丹開得正豔,花瓣層層疊疊。它們一叢一叢的長在迴廊兩邊,淡淡的花香飄來,讓人心曠神怡。
遠處大片草地如茵,經冬枯黃的草尖已被新綠頂起,踩上去軟軟的。草地上錯落點綴著幾處花圃,除了成片的牡丹,還有芍藥、棣棠、棣棠旁又夾種著鳶尾,藍紫相間,一直延伸到池塘邊。池水清淺,倒映著天光雲影,偶有錦鯉擺尾,攪碎一池碎金。
微風不燥、陽光溫暖,好一片滿園春色。
春日宴當日,宮門早早就開啟了,官員和家眷們都穿著華服,拜見過皇帝、太皇太後之後,陸續進來瓊華苑。
瓊華苑中,青石鋪徑,曲水繞亭。偌大的池塘岸邊,沿岸早就搭好了錦繡的帳篷和淺色的帷幕,分為前朝主筵、宗室筵、命婦筵,排布井然。其中,主筵設於瓊華殿外月台之上,設龍椅,東側為百官筵,西側為宗室筵。後苑曲水之畔,設命婦與貴女筵,席鋪素錦,與主筵隔水相望。
此刻一身暗紅色繡金鳳華服的高滔滔,正坐在命婦筵的主座上。她身側各有一張桌子。左邊坐的是一身皇後常服的向皇後,而右側坐著一位年逾四十的華麗婦人。
這位華麗的婦人正是濮國公夫人李氏。她頭上戴著一套赤金頭麵,金光閃閃,上麵還插著一朵大大的紫色牡丹,格外惹眼。她是圓潤的鵝蛋臉,臉上塗著脂粉,能隱約看到脂粉下麵淡淡的細紋,透著幾分歲月的痕跡。她的眼睛微微低垂著,神情裡滿是恭敬與順從。
今日她穿了一件紫色織金褙子,下身配著織錦羅裙,略微發福的身材,襯得她愈發華貴端莊。此刻,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正和高滔滔、向嵐一起說著話,語氣恭敬,聊得十分投機。
這次的春日宴,全程都是三娘操持的。此刻,她沒有落座,而是站在向皇後身後不遠處,身姿挺拔,目光不停掃過整個宴席,留意著各處的動靜。時不時有管事上前請示,她便微微側身,壓低聲音和管事交待幾句,語氣利落,神色沉穩,將宴席打理得井井有條。從她站的位置,恰好能斜著看到李氏,以及下麵各位命婦的神色。
三娘掃過眾人,能看到每個人都帶著些羨慕且討好的神色,仰望著李氏。心裡暗暗想著:看來這次,濮國公是真的要走到台前了。
宴席過半,三娘緊繃的心終於稍稍鬆了下來。再過一會兒,賓客們便會離席,或去賞花、或結伴吟詩,又或聚在草地上玩投壺、鬥草之類的小戲——到那時,她今日的差事就算圓滿了。
想到這兒,她悄然退後幾步,沿著池塘邊的小徑緩步而行,想透口氣,也讓自己歇一歇。池塘水麵上,倒映著天光與花影,風裡帶著水汽和淡淡的牡丹香,吹在臉上格外清爽。
可沒走幾步,她就瞥見湖對岸站著一個穿墨綠色袍子的人,目光正穩穩地落在自己身上。
待看清是蔡京,三娘隻微微頷首,算是致意。而蔡京也舉起手中酒杯,朝她遙遙一敬,唇角含笑,眼神卻深得像這池水,看不透底。
三娘不願過多理會,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