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的宴席上推杯換盞，好不熱鬨。趙頊難得卸下帝王重負，眉宇舒展，眼中含光，帶著幾分春風得意，頻頻與王安石、韓維等人舉杯相慶。新政初見成效，民心可感，今夜又得與心愛之人共賞元宵，他心中暢快，連酒都多飲了幾盞。
三娘想多看看街道繁華，與趙頊說了一聲，便去了一側的欄杆處，獨自一人喝著茶，靜靜望著腳下流淌的汴梁人間。
滿城燈火如星河傾瀉，孩童提著兔子燈在街心追逐打鬨，笑聲清脆如鈴；小販肩挑擔子，吆喝著，熱情而悠揚；河邊畫舫上琵琶輕撥，調子軟糯，聽不真切，卻格外溫柔。
更遠處，一對年輕夫婦牽著孩子站在燈攤前，男人指著一盞蓮花燈問孩子喜歡哪盞，婦人笑著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巷口餛飩攤上，幾個腳夫圍坐一桌，邊吃邊聊，熱氣騰騰地升上夜空……
這些瑣碎、喧鬨、甚至有些淩亂的日常，在宮裡是聽不見、也看不見的。三娘微微眯了眼，仰這臉感受著。彷彿這夜裡的風也沒那麼冷了，帶了些煙火的溫暖。
就在這時，蔡京提著酒壺，搖晃著站到了欄杆另一側，醉眼朦朧間，一個趔趄趴在了欄杆上。就在這一刻，他小聲與三娘說著：“娘娘，高家的事，可解氣了？”說完，堪堪扶著欄杆站好，讓人看不出端倪。
三娘微微側目，隨即很快收回目光，看向遠處州橋上一對放河燈的母子。而後，她底下眼眸，看著手中的青瓷茶碗，低低答道：“我本不想揹人命。”
蔡京扶著欄杆，往下俯下身子，像是往外張望，又像是醉酒搖搖欲墜，輕笑了一聲，回頭看向三娘，聲音裡帶著調笑：“就是隨便嚇嚇，沒想到就死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他又似真的看到了什麼好笑的景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略微放浪地搖晃著身子，慢慢走回了趙頊等人身邊，背影鬆散，毫無異樣。
夜裡的風，似乎忽然之間就冷了下來。三娘默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清苦漫過舌尖，寒意也順著喉管，滑下了心間。
她抬眼看向皇宮的方向，黑黢黢的一片——宮牆如墨，層層疊疊，將天際線也壓得低垂。幾盞守夜宮燈懸在高處，遠遠看去，光暈微弱，在風中輕輕晃著。宮燈照見的不是路，而是宮牆內更深的暗影。簷角獸首沉默俯視，牆內枯樹張牙舞爪，風中燈影搖曳，一片鬼魅般的森然蕭瑟。
整座皇城彷彿一口深井，燈火照不到底，反而被其不斷吞噬、漫延，越發顯得漆黑一片。就連這滿城燈火，也彷彿隻照得見人間，再也照不亮她腳下的路。
三娘收回目光，眼中一片冰涼——有些事，她不想做，但是卻不得不做。就好像這次的高家，她隻是想讓蔡京敲打一下，不想讓高家那麼暢快的過年。卻沒想到，自己竟然成了間接殺害高老夫人的凶手。她對高滔滔有恨、有怨，更想為趙頊做些什麼。但是，卻始終沒想平白擔上一條性命。
後悔嗎？三娘，問自己。後悔會變成一個可怕的人嗎？
夜風凜凜，人聲喧囂，她沒有答案。
就在這時，趙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用玄色的大氅將她包住，順勢摟在懷裡。聲音溫柔的耳邊說著：“夜裡風大，仔細受了涼。”
三娘緊繃的身體，在溫暖的懷抱裡，逐漸放鬆下來，輕輕靠著趙頊，聲音柔軟：“鐘針，我想再待會。宮裡……我有些怕……”
趙頊微微低頭看著她，隻輕輕說著：“彆怕，凡事有我陪著你。”
三娘在他懷裡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眸明亮，似有火光，彷彿身邊的所有漆黑都能被它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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