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見過了禮，高滔滔緩緩開口：“這次水患，陛下已令韓絳統籌流民安置，曾布督辦救災款項，還準了王安石調糧搶修的奏請，朱卿都知曉了吧？”
“回太後娘娘，微臣已知曉。”朱偲躬身應道，“不僅如此，陛下還說，國難當前以百姓安危為先，若有人借賑災阻撓政務、散佈流言，絕不姑息。另外，陛下已準了祭天祈晴之事，命馮京牽頭籌備，隻說為安撫民心，不得與新政牽連。”
“那……你有什麼想法？”高滔滔斜睨著眼睛，微眯的鳳眼，帶著些寒意。
朱偲撲通一聲跪下，任雨水沁過官袍：“臣鬥膽請奏，此次水患非關天災，實乃天意懲戒！根源，在於妖妃亂國！”
高滔滔微微挑了下眉毛，這個答案確實讓她意外。她想過了諸多可能，就是沒想過朱偲的一招“禍水東引”。
“哦？——那依你之意，妖妃是何人啊？”高滔滔此刻心裡已經猜出了七八分，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慢悠悠追問著，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朱偲起身，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直言不諱道：“臣昨日偶遇禦史中丞呂誨大人，閒聊間得知一事，之前我等數次籌謀失利，包括之前的天災和流民之亂，皆與一人有關——靜嬪陳氏。”
聽到這裡，高滔滔眼神閃了閃，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卻依舊不動聲色。
朱偲見高太後沒有反駁，繼續說道：“呂誨大人和之前的劉摯大人、楊繪大人，以及曾公亮曾大人，都曾數次見到靜嬪娘娘，頻繁出入禦書房，不僅魅惑官家，還乾預朝政，屢屢為陛下獻計獻策，多次壞了我等舊黨同仁的籌謀。”
高滔滔輕笑一聲：“她一個區區後宮女子，哪裡能壞了你們的籌謀？”
朱偲急聲辯解，語氣卻愈發篤定：“太後明鑒！每每大事，或是朝堂紛爭，官家勢必叫靜嬪前來書房側廳。雖不知她與官家說些什麼，但每次官家見完她，事情必有定奪，做事也更有手段。期間，青苗法不敗反興、市易法坊間勢大、種諤戰敗而未廢……樁樁件件，皆與她脫不了乾係……”
“大膽！”高滔滔猛地拍案，聲線陡然拔高，怒喝一聲，“你是說官家斷絕朝堂事務竟要仰仗一介婦人？你好大的膽子！”
朱偲再次跪下，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太後娘娘，臣斷不敢指摘陛下，陛下本持中正之道，或因陳氏日夜近侍，言語蠱惑，方致偏聽偏信，才會失了公允！”
大雨敲打著殿外迴廊，濺起細密的水花。高滔滔沉默不語，空氣如同凝滯般沉重。跪在地上的朱偲，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朱偲的頭，仍舊貼著地麵，而他此刻內心更是翻湧：
他在賭，賭高滔滔會看中這步險棋。如今新黨舊黨膠著對峙，唯有借深受聖寵的陳氏做突破口，才能攪亂陛下的心緒，讓新政推行受挫，為舊黨爭得喘息之機；更能借勢推動太後外圍的舊黨勢力，趁機反撲回朝堂，扭轉當前的頹勢。
他更在賭自己的前程與兒子的未來。當年他唯一的兒子因流民案牽連，被陛下追責，至今不得入仕，日夜頹喪消沉。這些年他隱忍蟄伏，看著兒子鬱鬱寡歡的模樣，痛心疾首。他要借高太後的權勢，打壓當年責罰兒子的陛下，更要靠著這場籌謀為兒子掙回失去的榮光。唯有讓仇者付出代價，讓兒子重獲仕途希望，他這些年的隱忍與謀劃，纔不算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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