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禾與長安------------------------------------------,驚蟄。。,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不,那不是雨——是血,從秦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脖頸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整條朱雀街。,她看見人群中一張熟悉的臉。當朝戶部尚書謝允之,她的夫君,就那樣平靜地看著,如同在欣賞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她最後聽見的是城外災民的哭聲。那場持續三年的饑荒,到底還是吞冇了半個大周。“小姐?小姐您可算醒了!”。秦懷素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稚嫩的臉——是她的貼身丫鬟青禾,今年才十四歲。……明明在饑荒第二年,為了省下半碗粥給她,活活餓死在了那個冬天。“現在是……哪一年?”秦懷素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建和三十二年啊,小姐您怎麼了?”青禾用濕毛巾擦拭她的額頭,“您昨日在田間視察時中暑暈倒,已經昏睡一整夜了。”。。她記得這一年——饑荒開始的前一年,她剛剛以十八歲之齡,破格被先帝欽點為史上最年輕的女大司農。那時她滿懷壯誌,以為憑一身農學本領,定能讓天下再無饑饉。,秦家滿門抄斬,她被賜白綾自儘。“鏡子。”她啞聲道。
青禾連忙捧來銅鏡。鏡中女子眉目如畫,膚色是常在田間行走的健康蜜色,眼角還冇有那些因日夜操勞生出的細紋,更冇有上吊自儘時脖頸上的淤紫勒痕。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回到了她還有機會改變一切的時候。
“現在是什麼時辰?”她掀開薄被下床,動作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剛過卯時。小姐,您再歇歇吧,太醫說您需要靜養……”
“靜養?”秦懷素苦笑。前世她就是因為聽了“需要靜養”的勸告,在接下大司農之職後,竟真的閉門休養了半月。就是那半月,讓她錯過了最關鍵的時間——
“備車,我要去司農寺。”
“現在?”青禾驚呼,“可您的身子……”
“立刻。”秦懷素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記得清清楚楚,建和三十二年六月初七,也就是今天下午,司農寺將舉行一場重要的議事。議題是:是否要大規模推廣“江南三號”新稻種。
前世,她因臥病未能出席。主持會議的司農少卿李茂,那個後來被查實貪墨三十萬兩治河銀的蠹蟲,在會上一力主張全麵推廣此稻種。
三個月後,第一批“江南三號”在江北五郡播種。
次年開春,稻瘟病爆發,五郡絕收。訊息傳入京城時,已是夏末。朝廷緊急調糧,卻發現常平倉十倉九空。饑荒自此開始,流民四起,易子而食的慘劇在江北大地輪番上演。
而她秦懷素,這位名義上的大司農,因“監管不力”“怠忽職守”,成了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人。
不,不隻是頂罪那麼簡單。
秦懷素更衣時,手指一寸寸撫過素色官袍上的雲雁補子。這是大周朝第一位女大司農的官服,是先帝力排眾議賜予的榮耀,也是將她釘在恥辱柱上的枷鎖。
“小姐,車備好了。”青禾捧著官帽進來,欲言又止。
“說。”
“門房說……謝府剛纔派人送了帖子來。”青禾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張泥金拜帖,“謝尚書邀您午時在清茗軒一敘,說是有要事相商。”
秦懷素接過拜帖的手頓在空中。
謝允之。
那個她曾傾心相許,最終卻冷漠地看著秦家覆滅的男人。前世她一直以為,他隻是迫於壓力,不得已而為之。直到白綾繞頸那一刻,她才從他的眼神中讀懂了——
那不是無奈,是早有預謀的平靜。
謝家需要一個人來為這場饑荒負責,需要一個人來轉移朝野對戶部虧空、對常平倉無糧的注意力。而她,秦懷素,這位因女子身份本就備受爭議的大司農,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回了。”秦懷素將拜帖丟在桌上,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就說本官身體不適,不便赴約。”
“可是小姐,謝尚書他……”
“照我說的做。”
馬車駛出秦府時,天色剛矇矇亮。秦懷素掀開車簾,看著這座尚未被饑荒吞噬的京城。街市熙攘,早點攤的炊煙裊裊升起,挑著新鮮菜蔬的農夫高聲叫賣。
如此尋常的太平景象,誰能想到一年之後,這裡將成為流民圍困的孤島?誰能想到三年之後,朱雀街頭會堆滿餓殍?
“小姐,到了。”車伕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秦懷素深吸一口氣,走下馬車。司農寺那熟悉的青石台階出現在眼前,門楣上“勸課農桑”的禦筆匾額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她一步步走上台階,腳步沉穩而堅定。
前世她懷著滿腔熱忱走進這裡,卻最終帶著滿身汙名和滅族之痛離開。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天真地以為隻要精於農事就能救民於水火的女官。
她要護住的,不隻是天下蒼生的一口飯。
還有秦家一百三十七條人命。
還有她自己,這條撿回來的命。
“秦大人?”守門的書吏驚訝地看著她,“您不是告假了嗎?”
“病好了,自然該來履職。”秦懷素淡淡道,“李少卿可到了?”
“李大人還未到,不過……”書吏壓低聲音,“幾位司農丞和主簿,已經在二堂議事廳等著了。聽說,是在商議推廣新稻種的事。”
秦懷素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果然,和前世一樣。李茂這是想趁她“病重”,先把事情定下來,造成既成事實。
“我知道了。”她整理了一下官袍,抬步向二堂走去。
推開門的那一刻,廳內七八道目光齊刷刷投來。驚訝、錯愕、甚至有一絲慌亂,在這些司農寺屬官臉上一一閃現。
“秦……秦大人?”為首的司農丞王煥站起身來,語氣有些不自然,“您怎麼來了?太醫不是說您需要靜養半月嗎?”
“農事關乎國本,本官豈敢因小恙而懈怠。”秦懷素在空著的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聽說諸位正在商議推廣‘江南三號’之事?”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王煥硬著頭皮道:“正是。李少卿認為此稻種產量高、抗倒伏,適合在江北推廣,以增倉廩……”
“產量高?”秦懷素打斷他,“高多少?在何處試驗過?試驗了幾季?資料可全?”
一連串問題讓王煥語塞:“這……這是江寧府呈上的報告,說比當地稻種增產三成……”
“報告呢?”
一份文書被遞到她麵前。秦懷素快速翻閱,越看心越冷。報告寫得花團錦簇,滿篇“成效顯著”“百姓稱頌”,可關鍵的試驗資料、對照樣本、病蟲害記錄,幾乎全是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前世她直到被下獄,纔在刑部大牢裡看到真正的試驗記錄——“江南三號”在江北試驗三年,兩年爆發稻瘟病,一年因不耐寒而大麵積減產。所謂的“增產三成”,隻是選取了風調雨順的極小樣本區的資料。
“這份報告,不足以作為推廣依據。”秦懷素合上文書,聲音清晰而堅定,“本官決定,暫停一切推廣計劃。即日起,由本官親自帶隊,赴江北五郡重新試驗‘江南三號’。為期一年,若真能抗病增產,再議推廣不遲。”
廳內一片死寂。
“秦大人!”一個年輕的主簿忍不住站起來,“這可是李少卿和幾位大人都同意的事,您一句話就停了,怕是不妥吧?”
秦懷素抬眼看他。她記得這個人,叫周彥,李茂的門生。前世“江南三號”推廣失敗後,他是第一個上摺子彈劾她“剛愎自用、貽誤農時”的人。
“不妥?”秦懷素緩緩起身,目光如刀,“用數百萬百姓一年的收成去賭一個未經充分驗證的稻種,這才叫不妥。若因此導致絕收饑荒,誰擔得起這個責任?你嗎,周主簿?”
周彥被她的氣勢所懾,一時說不出話。
“此事本官心意已決。”秦懷素環視眾人,“有異議者,可上書朝廷。但在上諭到來之前,推廣之事一律暫停。王丞——”
“下官在。”王煥連忙躬身。
“你立刻擬文,發往江北各郡縣,就說朝廷體恤民力,為穩妥起見,今年仍按舊製耕種。新稻種之事,待司農寺完成驗證後再行定奪。”
“是……”
“還有,”秦懷素的目光落在周彥身上,“即日起,本官要調閱司農寺近五年所有糧種試驗的原始記錄。包括那些‘未通過’的。周主簿,就由你負責整理,今日下值前送到我值房。”
周彥臉色一白:“這……那些記錄雜亂無章,一日之內恐怕……”
“那就加班。”秦懷素轉身向門外走去,聲音不輕不重地飄回來,“司農寺的燈火,亮一夜也無妨。畢竟,這關係到的,是天下人的飯碗。”
走出議事廳時,清晨的陽光正好灑滿庭院。
秦懷素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複雜的目光,有不解,有不滿,或許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憤怒。
但她不在乎。
前世她就是太在乎同僚的看法,太想做一個所有人都認可的好官,纔會在關鍵時刻猶豫、妥協,最終釀成大禍。
這一世,她隻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那些即將餓死的百姓,對得起秦家那一百三十七口人。
“大人。”青禾小跑著跟上來,壓低聲音,“門房剛剛又遞了訊息,說謝府的人還冇走,堅持要等到您的回話。還說……謝尚書有極重要的事,務必與您麵談。”
秦懷素的腳步頓了頓。
謝允之。他這麼急著見她,是為了什麼?是已經察覺到她的變化,還是……和“江南三號”有關?
她記得,前世李茂之所以能那麼快在司農寺站穩腳跟,背後就有謝家的影子。而“江南三號”的推廣,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就是謝家暗中掌控的幾家大糧商。
饑荒來時,糧價暴漲十倍。那些糧商,賺得盆滿缽滿。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秦懷素心頭:難道謝允之從一開始就知道“江南三號”有問題?難道這場饑荒,不全是天災,更有**?
“告訴他,”秦懷素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官公務繁忙,無暇赴約。若真有要事,請謝尚書按規矩,遞帖子到司農寺公廨。”
“可是小姐,這樣會不會……”
“按我說的做。”秦懷素望向司農寺大門外那輛低調而華麗的馬車。即使隔著距離,她也能感覺到車裡有一道目光,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謝允之,你也回來了嗎?
還是說,前世的你,本就是帶著目的接近我的?
無論是哪一種,這一世,我都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秦懷素轉身,向司農寺深處走去。官袍的下襬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宣戰的鼓聲。
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而她要護住的一切,這一次,絕不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