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闌珊,清平城內,華燈初上。
林青與張順並未返迴武館,而是在一家僻靜茶樓的雅間內對坐。
桌上,是林青第二場勝利所贏得的銀票。
“阿青。”
張順打破沉默,臉上帶著罕見的無奈。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明日你對陣柳鶯,哥袍會那邊,老大哥派人遞了話。”
林青收下銀票,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向張順,等待著下文。
張順繼續道:“老大哥的意思是,希望師弟你,明日能顧全大局。”
“為什麽?”
林青皺眉迴應。
“柳家夫人向老大哥打過招呼,他們目前不是我們目前能輕易得罪的。”
“那柳鶯的父親柳蛟,更是是城衛軍都尉,手握實權,在這清平縣堪稱一方諸侯。”
“老大哥言道,此事若成,算是你為會裏立下一功,事後自有酬謝,不會少於這個數。”
他伸出一根手指,意指百兩。
林青變得沉默。
他自然明白顧全大局意味著什麽。
讓自己故意輸掉比賽,而且是在自己風頭正勁,有望衝擊更高名次的時候。
鬱氣在胸中翻湧,宛若被無形枷鎖捆縛。
他連克強敵,正欲憑借自身實力,在這大比中爭得一席之地。
如今,柳家那邊,竟然還發動了哥袍會的關係。
張順看著他沉默的態度,歎了口氣,低聲道:
“師弟,哥哥我知道你心中不忿。”
“但世道如此,你我皆是無根浮萍,若鋒芒太露,不懂進退,恐會平白得罪別人。”
“若是其他內城大家,得罪也罷了,但柳家不一樣,掌握兵權,柳蛟都尉,也素來看重麵子。”
“柳家也發話了,柳師妹贏下來的份額,還是咱們武館的。”
“若惡了柳家的話……”
張順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無權無勢,便是原罪。
過剛易折的道理,林青早已在生活的磨礪中,深有體會。
許久,林青緩緩抬起頭,眼中波瀾平息。
他輕輕點頭:“我明白了。請師兄迴複老大哥,林青,知道該怎麽做。”
張順看著他如此迅速接受了現實。
心中既鬆了口氣,又莫名有些發堵。
他隻能重重拍了拍林青肩膀:“委屈你了,兄弟。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老大哥知。”
一場早已知道結果的比賽,賭盤已毫無意義。
第三日,三十二強進十六強的比試,關注度更高。
當林青與柳鶯登上同一座擂台時,立刻引來了無數目光。
一位是近日聲名鵲起的黑馬,一位是背景深厚,容貌與實力並存的柳家千金,二人更是同門。
讓這場對決充滿了看點。
柳鶯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湖藍色勁裝,勾勒出姣好身姿,更顯英氣逼人。
她俏立台上,目光落在林青身上,帶著隱約的優越感。
“林師兄。”
她朱唇輕啟,聲音清脆,卻帶著疏離。
“近日師兄連戰連捷,風頭無兩,倒是讓小妹刮目相看。”
“不過,武道之途,終究講究底蘊根基,而非一時僥幸。今日,便請師兄多多指教了。”
言語之間,隱隱點出林青之前是僥幸取勝。
話語間,更是暗含教訓之意。
林青麵色如常,彷彿沒有聽出她話裏帶刺。
隻是依舊客氣抱拳,語氣平和。
“柳師妹言重了。師妹家學淵源,實力高強,林青自知不及,今日登台,隻盼師妹手下留情,不吝指教。”
他這番低姿態,倒是讓柳鶯微微一愣。
心中那點火氣,也消散了些許。
隻覺得這人還算識趣,不像其他男子那般。
在她麵前,要麽阿諛奉承,要麽故作清高。
“比賽開始!”
武盟執事令下。
柳鶯嬌叱一聲,身形展動,如穿花蝴蝶般攻來!
她施展的並非鐵線拳,乃是柳家嫡傳的飛雲掌法,掌影翻飛,飄逸靈動,暗藏勁力,如同飛雲變幻,難以捉摸。
勁風撲麵,顯示出她開筋境巔峰的紮實功底。
林青不敢怠慢,雙臂鐵環嘩啦作響,以鐵線拳沉穩應對。
他謹記藏鋒之約,將自身實力控製在略低於柳鶯一線的水準。
拳勢雖剛猛,卻少了殺伐之氣。
“嘭!嘭!嘭!”
拳掌相交,勁氣四溢。
兩人在擂台上輾轉騰挪,身影交錯,打得激烈非常,有來有往。
柳鶯的飛雲掌確實精妙,攻勢如潮,層層遞進。
然而,交手數十招後,柳鶯心中卻漸漸升起一絲異樣。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林青的拳法看似被自己壓製,守多攻少。
但其步伐沉穩,氣息悠長,幾次自己看似必中的殺招,都被他以毫厘之差,用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格擋閃避開來。
甚至有那麽一兩次,他本可以憑借那身恐怖的爆發力反擊,但都莫名地收了力道,選擇了更為保守的防禦。
“他未盡全力?”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般,劃過柳鶯的心間。
這發現讓她心中微驚。
隨即湧起的是被輕視的惱怒。
自己竟需要對方相讓不成?
驕傲如她,攻勢瞬間變得更加猛烈。
掌風呼嘯,如同流雲化作了暴風。
她誓要逼出林青的全部實力。
林青感受到對方驟然提升的壓力,心中暗歎。
他知道,不能再勢均力敵下去了。
他覷準一個柳鶯全力進攻,中門空虛的瞬間。
故意在轉換招式時,腳下微微一滯,露出一個細微,但在高手眼中,無比明顯的破綻。
柳鶯正處於久攻不下的焦躁中,眼見此景,幾乎是本能反應。
飛雲掌法中一招雲開見月,疾探而出,直取林青空門!
“砰!砰!”
連續兩掌,結結實實的印在林青交叉格擋的手臂上!
林青悶哼一聲,似被兩掌砸得離地飛起,腳下踉蹌,身形不由自主的向後飄飛,宛若薄紙般,落下了擂台邊緣。
全場頓時響起一片失望的唏噓聲。
“柳小姐贏了!”
“嘖嘖,果然還是柳家底蘊深厚啊。”
“這林青,到底還是差了點火候,打不過一個女子。”
“媽的!老子又押錯了,真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連個娘們都打不過,廢物!”
各種議論、嘲諷、叫罵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其中不乏對林青不堪的貶低。
林青在台下站穩身形,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
對周遭的喜怒,置若罔聞。
他隻是對著台上略微拱手。
似乎剛剛輸掉比賽的人,並不是自己。
柳鶯站在擂台上,看著台下沉默的林青。
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
那最後明顯的破綻,以及林青落台時,並未掙紮的姿態,讓她徹底確認,林青是故意的。
複雜難言的情緒,頓時湧上了心頭。
有輕鬆晉級的高興,也有被相讓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林青此人的重新審視。
這份隱忍,絕非尋常少年所能擁有。
他平日看似溫和,甚至有些沉默寡言。
但內心,卻藏著遠超同齡人的韌性。
“莫非是我娘在暗地裏操作?”
柳鶯內心疑惑。
畢竟她答應了自己的爹柳蛟。
若大比無法進入前十六。
則要迴歸柳家,進行家族聯姻。
大比首日的賽事全部結束後,人群漸散。
柳鶯在丫鬟的陪伴下。
於演武場外,追上了正要離去的林青。
“林師兄留步。”
柳鶯的聲音少了擂台上的冷傲,多了一些緩和。
林青停步,轉身,微微頷首:“柳師妹,有何指教?”
柳鶯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今日多謝林師兄承讓。不知林師兄今晚可有空閑?”
“我在望江樓略備薄宴,以謝師兄今日留手。”
她話語未盡,但意思明確,在她看來,自己主動邀請,已是給了對方天大的麵子。
這清平縣內,不知多少青年才俊,渴望能與自己共進一餐而不可得。
她認為,林青必定會受寵若驚的答應。
隻不過,林青卻微微搖了搖頭,語氣淡然:“柳師妹客氣了。擂台比試,勝敗乃常事,何來承讓之說。”
“師妹武功高強,林青敗得心服口服。至於晚宴的話,實在抱歉,林青尚有雜事纏身,不便前往,師妹好意心領了。”
說完,他對著柳鶯再次微微一禮。
不再多言,轉身便走,背影顯得頗為落寞。
柳鶯愣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美眸中,首次露出複雜的情緒。
她第一次,在一個同齡男子身上。
感受到瞭如此堅決的拒絕。
他並非欲擒故縱,那眼神中冷淡,更是做不得假的。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這位林青師兄,確實與那些整日圍著自己,想方設法巴結奉承自己的人,截然不同。
他平日雖常以和善謙遜示人。
但骨子裏,仍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
晚風吹拂,帶著一絲涼意,
吹不散柳鶯心頭的那份異樣的心思。
她隱隱覺得,自己好似錯過了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