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運死死盯著半步未退,氣息沉穩的林青。
心中,亦翻起驚濤駭浪。
“這小雜碎怎麽可能?”
“聽說他才煉皮境,竟能硬接我一招,而不落下風?”
“他方纔的出手,為何如此凝練剛猛?”
潘運內心咆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此子絕不能留,否則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眼中兇光一閃,體內氣血奔騰。
開筋境的力量徹底調動起來。
五指微屈,筋骨發出細微的咯嚓聲。
顯然準備不顧一切,再次出手。
勢要將林青,斃於掌下!
林青麵不改色。
大不了拚著暴露二重關的實力,與其交手。
“夠了!”
一聲沉喝響起,如同冷水潑入烈火。
王捕頭橫跨一步,擋在了兩人中間,麵色嚴肅,目光銳利的掃過潘運和林青。
“潘掌櫃,林少東家。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爾等竟敢當街械鬥,視王法於何地?”
王捕頭聲音不大,帶著冷漠。
“再有妄動者,休怪本捕頭按律鎖拿!”
他身後的幾名衙役,也同時按住了腰間的鐵刀鎖鏈,虎視眈眈。
潘運動作一滯,胸口劇烈起伏,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
他可以不把林青放在眼裏,但不能公然對抗官府,尤其是在沒有任何鐵證的情況下。
潘運深吸一口氣,緩緩收迴架勢,但那雙陰冷的眼睛,依舊如同毒蛇般,緊緊盯著林青。
“王捕頭。”
潘運指向旁邊一個中年漢子。
“此人可以作證,他昨夜看守保安堂時,親眼見到樊奎那小子,曾在濟世堂門前交談。這難道還不是證據?”
那中年漢子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捕頭大人,小的昨夜值守,確實看到樊奎在和林青交談後,來到咱們鋪子附近鬼鬼祟祟,定然是提前踩點!”
王捕頭眉頭微蹙,看向林青:“林青,對此,你有何解釋,樊奎深夜找你,所為何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青身上。
林青神色平靜,坦然迎向王捕頭的目光,聲音淡漠:“迴捕頭,樊奎昨夜敲我鋪門,是因他父親老樊傷重去世,家中貧寒,無錢下葬,屍首留在義莊。所以他特來向我借錢,想讓他父親入土為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樊奎冰冷的屍體,眼神變得複雜。
“我念其孝心,且街裏街坊,便借了他三貫銅錢,讓他先去料理後事。義莊的人,應該也可作證。”
“至於他之後為何會來保安堂,又為何會放火,晚輩實在不知。”
林青將借錢的原因說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
隻承認了基於鄰裏情分的有限援助。
王捕頭聽著,微微頷首。
他辦案多年,深知底層百姓的疾苦。
老樊一家的情況他也略有耳聞。
畢竟陳豹的兒子,也是被自己鎖拿的。
但現在,他們一家被陳豹逼得走投無路。
如今人死了,連口棺材都買不起,何其淒慘。
樊奎一個半大孩子,做出這等極端之事,其動機雖然違法,但其背後的絕望卻讓人唏噓。
王捕頭看向樊奎那具蜷縮在地,滿臉血汙的屍體。
又看了看那兩張被林青攥在手裏,沾滿鮮血的契紙,心中已然明瞭了大半。
這少年,是以這種決絕慘烈的方式。
了結一切,報答林青曾經的恩情。
“唉……”
王捕頭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過來人的感慨。
“倒也是位有血性的少年。可惜了……”
他揮了揮手,對身後衙役吩咐道:“來人,將所有屍體收斂,抬去亂葬崗,尋個地方埋了吧。”
“是!”
兩名衙役上前,用草蓆將樊奎,以及他娘親的屍身捲起抬走。
“至於這些白馬幫的潑皮,竟入門毆打少年至死,不可輕饒,給我拿下!”
“喏!”
頓時幾個衙役拿出繩索,將受傷的潑皮鎖拿。
那馮丙見狀,也是目露不甘。
本來他便是想要逼出樊家手中的房契地契。
但萬萬沒有想到,那少年如此絕然。
潘運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至極。
他的發難,竟被林青如此輕描淡寫的化解。
而且這官府的王捕頭,顯然也傾向於相信林青的說辭。
潘運盯著林青,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哼,語氣充滿了譏諷:“林少東家,倒是好手段,好會籠絡人心啊!”
“三貫銅錢,便換來一個肯為你赴死放火的愣頭青,還白得兩張地契,這筆買賣,做得可真夠精明的!”
他上前一步,幾乎與林青臉貼臉,聲音壓低:
“不過,日子還長著……”
“山高路遠,江湖險惡。”
“林少東家日後走路,做生意,可千萬要當心,仔細看路。莫要行差踏錯,以免跌進哪個陰溝裏,摔得粉身碎骨!”
這威脅,已是毫不掩飾。
林青後退一步,眼神露出厭惡。
“你說話口臭,離我遠點。”
潘運額頭青筋暴起,臉色鐵青。
隻是冷哼一句,便轉身離去。
林青看著對方離去的身影,也知道和保安堂的的衝突,已經轉至明麵上了。
說句勢如水火,也不為過。
圍觀的人群,見沒了熱鬧,也漸漸散去。
隻是看向林青的目光中。
多了幾分同情、敬畏,以及難言的猜測。
晨曦徹底驅散夜色。
溫暖的陽光,灑在永寧街上。
照亮了林青的身影。
他低頭,看著契紙上的血漬。
眼前似乎重新浮現出,樊奎那悲壯的詢問,以及老樊婆娘絕望上吊的身影。
一家三口,原本雖然清貧,卻也安分守己。
靠著老樊的木匠手藝,和老樊婆孃的豆腐攤,在這永寧街上艱難求存。
可就因為老樊腿部落下殘疾,失了生計,交不上那該死的香油錢。
又因為樊奎得罪豹爺的兒子,便被白馬幫如同豬狗般欺淩逼壓,最終家破人亡,滿門死絕。
“操他孃的,狗日的世道!!”
難言的暴戾,自林青心頭升起。
他死死咬住牙關。
才沒有讓這聲怒吼,衝破喉嚨。
這不僅僅是他接下了樊奎用命換來的兩張契紙,更是接下樊奎用生命換來的最後委托。
老樊一家的血,不能白流。
陳豹,必須死。
林青深吸一口氣,眼神已恢複平靜。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張承契紙折疊,貼身收起,繼而轉身走入濟世堂。
長夜漫漫,心如烈火。
該做的事情,一樣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