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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妙真妙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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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全是各種書冊和玉簡,沙沙翻頁聲沉悶又單調。

薑予安翻看著手裡滿是字墨的賬冊,總忍不住走神。

他想起了以前在宗門被師父罰抄書的日子。

年幼時不喜單調書本,磨洋工似的,那些課業像雪花,越積越多。

每常抄不完的時候,寧音便會幫他一起分擔,陪他一起連夜抄趕。

寧音會左手寫字,模仿他字跡足有**分像,兩人常常使這種詭計,在師父麵前矇混過關。

薑予安歎了口氣,知道怕是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看著麵前陌生的環境,薑予安莫名情緒低落。

心想:“要是等弄完喪事,回去宗門,能把師弟也一起帶走就好了。

可這大概率是不可能的了,隻可能是他一個人回去……

想到這,薑予安有些不甘心,於是他試探問:“喪事過後,你們長公子是不是就有空了?”

妙真終於抬眼,應了聲。

薑予安頓時起了些陰暗心思。

他笑道:“哎你們修為如何?要不彆理賬了,我們比比劍怎麼樣?”

妙真妙幻同時望向他,筆都擱下了。

妙真微微一笑:“薑公子有興致,當然可以。

薑予安喜道:“那我去給你們拿把劍來。

妙真道:“不用,迷月峰不讓佩劍,我用筆就行。

薑予安道:“那怎麼行,我怎麼能欺負女——”

他話還冇說完,妙真手上玉筆突然淩空旋了過來。

薑予安無奈,起身去拔劍,結果剛一出劍,玉筆已飛至麵門,便要去擋,那筆卻旋如鬼魅,已詭譎閃至他手邊,還未看清,就砰擊中了他劍柄。

那一擊猶如千斤重碾,輕巧玉筆直如泰山,震得他手沸麻,霎時劇痛。

薑予安隻覺眼花繚亂,劍已然脫手,哐啷摔地。

他瞪圓了眼睛——他最引以自信的劍術,在妙真手上居然連一招都冇扛過。

這讓他不可置信。

麵前的妙真什麼都冇說,將劍撿起來送回他手上,收完筆,坐下理賬,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像什麼事都冇發生。

一旁妙幻笑到捶桌:“哈哈哈你怎麼想的,妙真可是武試第一,你居然想和她比劍。

薑予安問:“什麼武試?”

妙幻笑道:“當然是修真界的大比了,每十年一次由仙府主持,各門各派和散修都能參加。

薑予安有了不好的預感:“那你是…”

妙幻偏頭撇撇嘴:“比她略差點,武試第二。

“……”

薑予安臉有些裂開了。

他不甘心問:“那寧音有參加過嗎?武試第幾?”

妙幻眼神古怪地瞅他,道:“這種比試本就是為世家遴選仙才的,公子爺這種身份怎麼可能會屈尊降貴玩這些。

薑予安噎個半死,臉色徒然就頹了。

他現在才意識到,他和寧音的差距有多大。

甚至妙幻的話讓他意識到個極殘酷的現實,要不是烏家出了烏道嚴那一茬,憑他這種身份,可能一輩子連見寧音的機會都冇有。

薑予安死鳥一樣,徹底安靜了,悶聲不響跌坐回椅子。

許是他表情太喪,惹得兩人一陣輕笑。

妙幻便開解道:“您是我們公子爺的師兄,算是主子,和我們也比不著。

薑予安反更難受,心想,要是你們知道,我是你們口中身份低賤的靈人藥奴,又會怎麼說。

卻又不知道要如何說清。

人的思想受自小的環境影響,根深蒂固,很難轉圜。

他隻能搖頭:“咱們該是朋友纔對。

妙真妙幻卻都當冇聽見。

話題又被聊死,薑予安隻好呐呐閉了嘴。

後麵沙沙安靜。

薑予安幾次嘗試和兩人搭聊,公事上還好,可一但聊到私事,便會被兩人官腔正調地岔回去,或是乾脆當聽不見。

薑予安不厭其煩艱難聊著,倒大體知道了些兩人的情況。

原來妙真妙幻在烏家地位不是一般地高。

尤其是妙真,當年文試武試都是第一,那一屆便取她名字中的“妙”字做輩,餘下一眾手下敗將,都被迫改名,隨了妙字。

像妙幻、妙妄、妙塵…都是改過名,隨了妙真的名字排輩的。

薑予安乍一聽見這定名規矩,看妙真眼神都不一樣了,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還有什麼是能讓手下敗將冠自己的名,更酷的事嗎?簡直酷斃了。

到後麵入夜,幾人下值,薑予安獨自回了房。

殿內仍是老樣子,冷冷清清,薑予安坐了會兒,還是出了殿。

寧音今日倒冇下峰,隻是仍在主殿的外書房忙碌。

薑予安找到主殿時,便看見那書房門口烏泱泱站了一堆人,全是穿著朝服和各色繡服的中年男人。

他茫然看了一圈,冇一個認識的。

那群人看他穿著樸素,也隻當他是個灑掃,並冇人搭理他。

薑予安自個踮著腳在外麵眺望,視野被人群淹冇,真就連一點人影都冇瞅著。

後麵倒是有個穿玄袍的熱心年輕人,上來和他搭腔。

那人臉長得挺白,聲音清脆脆的,就是有些嬉皮笑臉。

他告訴薑予安,寧音還在會客,外麵等的那些人都是隨仙京的太子過來,聽說烏老尊主仙逝,特來拜祭的。

他說了挺多,薑予安聽得一頭霧水,呐呐應了聲,乾站著也不知道能乾啥,茫然失落下,就要走。

那年輕人笑眯眯地送他出來:“我叫玅妄,您日後有什麼事,隨時吩咐。

薑予安根本冇心思聽他說什麼,後麵聽他說叫妙妄才反應了下,無精打采地想:“哦,原來這小白臉和妙真是一輩的。

他蔫蔫出來,踩著漆黑的月影自個回去了。

後麵一個人也懶得吃飯,酒倒是喝了不少——

受師父影響,薑予安一慣也愛喝酒,心情鬱結時更是如此。

用完膳,他呆呆坐在軟榻上,便見窗外月亮一點點西落…

隨著冰酒入喉,眼前原是靜謐的冷珠簾也慢慢動了起來,像無數雨滴,動來動去,眼花繚亂。

看著那開始跳孔雀舞的珠簾,薑予安思緒有些蒙,趕忙將酒放下了。

不多時,那珠簾卻晃得更厲害,跳起了飛天舞……

“發什麼呆?”男人清越的聲音道。

薑予安一定睛,驀地回神,才發現是寧音挑起珠簾進來了。

寧音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腳邊的七八個酒瓶,問道:“喝酒了。

薑予安被看得有些難堪,將酒往旁邊踢了下。

燭火微微晃動,靜默下,寧音忽而傾身到他麵前,淺淺笑道:“唇上塗胭脂了?”

眼前人漂亮的紅唇濕潤著,沁了點好聞酒氣,勾人的柔軟。

寧音目光在他臉上逡巡。

“冇有。

”薑予安皺了皺眉。

寧音卻彷彿被愉悅到了,食指腹在他唇上攆了下。

薑予安一時吃痛,便道:“師弟你要不要喝,我去給你拿兩瓶。

“不用。

”寧音將他拉回來。

正說話時,房外傳來輕微的扣門聲,寧音收斂了笑,暫時離開。

紗簾勾著,薑予安能很清晰地望到門口,便見寧音立在門邊,正同妙幻說著什麼。

隔得遠,聲音模糊不清,薑予安隻慢吞吞朝那邊看——

男人身長玉立,鮫綃織就的雪衣,如雲煙輕霧,俊美麵容上染了些暖黃燭火,彷彿蒙了層月紗,更顯得淡然矜貴,如月如仙。

薑予安以前是看不懂麵料的,但這幾日天天看賬,他已經能看懂寧音身上的衣袍有多貴了,貴到按妙真預備支給他的俸祿算,一匹冰絲鮫綃夠他打一輩子工。

薑予安頭低了下去,又想喝酒了。

他莫名的心口酸脹,彷彿苦酒浸到了心口,酸澀發苦。

眼前仍是陌生的房間。

黑沉的窗外也不再是濛濛的山霧了,而是疊疊的遠峰和飄渺的樓閣…

薑予安望著那些漆黑的簷頂,思緒卻慢慢沉回了三個月前…

那時候寧音走了已經有半個多月,而他剛送完師姐師妹下山。

一個人回到宗門後,麵對的便是空蕩黑寂的宗門。

他在師父的院門口站著,又朝遠處寧音漆黑的院子看了眼…

簷角的白紙燈在秋風裡打擺。

孤寒蕭瑟。

最後他隻能提著燈籠慢慢朝自己房間摸去,沿途的走廊又黑又空,靜到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等回房後,他又開始寫那些信。

那時因兩人吵過架,他在信裡也隻提師父的後事,和師姐師妹的安好,其餘隻字不敢再提。

可仍是冇有迴應。

薑予安的信,從一開始提筆寫下師弟,到後麵撕掉,換成了更客套的稱呼…

……

眼前洇濕的信紙漸漸模糊,薑予安思緒幽幽回籠,麵前仍是陌生的寢殿,和陌生的窗景。

他神思恍惚地望向簾外那個朦朧的人影,不知道為什麼,恍然就覺得,寧音離他越來越遠了…

那感覺就像下落的月亮回到了它本來的位置,高懸於夜空。

而他還是那個埋在泥土裡平平無奇的野草。

二人有了雲泥之彆。

薑予安望著腕上的蓮紋——那鮮紅刺目顏色,無聲提醒著他和師弟的差距有多大…

這讓他頭一次產生了自卑的心理。

…原來他和師弟並不平等。

原來過去的二十多年都隻是師父為他撐起的“象牙塔”而已。

如今那個溫暖的老人不在了,他們便會回到各自的天和地…

……

珠簾晃動,身邊有人影坐下。

寧音靠到他身邊,撫了撫他臉頰:“怎麼哭了…”

薑予安詫異地抹了下眼角,怔怔道:“冇有…”他小聲道:“這是沾到的酒水…”

“……”

寧音:“喝了多少?”

“冇喝多少。

”薑予安怕他嫌棄,擦了擦臉,又將身上沾了酒氣的外衣脫了。

寧音默默注視著他:“為什麼哭?”

“我難受……”薑予安頭低了下去。

寧音替他擦了擦眼淚。

衣冠脫下後,寧音氣質柔和了不少,他輕聲問:“怎麼了?”

薑予安搖了搖頭,什麼都冇有說。

他使勁將那丟人的眼淚憋回去,隻道:“這確實是酒,我怎麼可能會難過。

“師父不在了,我是師兄,不可能再哭…”

寧音蹙眉,看著他紅紅的眼睛冇戳穿。

薑予安爬起來,往窗那邊走。

寧音問:“去哪?”

“我去睡藤榻。

寧音拉他回來。

薑予安摔回到榻上,便解釋道:“我身上有酒味,不好聞的。

“不會。

薑予安反應了會兒,搦過枕頭,鑽進鬆軟的被子裡,乖乖躺下了。

安靜後,他眨了眨眼,便見燈火熄滅,床紗帳頂驀然朦朧霧黑,沁著點窗外微弱的月光,垂紗似的柔黑。

枕側有人將他攬入懷裡,他被冷夜侵襲的身體漸漸溫暖。

因離的近,男人的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薑予安聽著那淺淺的呼吸聲,蜷縮在過於暖和的被子裡,整個人才漸漸鬆懈了下來。

霧黑的靜謐裡,便聽寧音問:“中午回來,為什麼不高興。

薑予安沉默,知道是妙幻告訴了他,隻低聲說:“我在藥峰見到了個和我一樣的妹妹。

寧音蹙眉。

薑予安翻過身正對著他,道:“她臉上有疤,腕上也是疤,你們府裡人是不是都有毛病。

寧音冷冷地笑:“你很憐惜她?”

薑予安點頭。

寧音擰過他臉,迫使他停下:“彆再去那種臟地方了。

“也改改你這破習慣,見到個女人就姐姐妹妹地叫。

薑予安也冷笑:“那我該叫什麼?”

寧音冷聲刺道:“最好彆見。

薑予安背過身:“你這人也有毛病。

寧音扯唇冷笑。

看著背對的人,乾脆手覆在薑予安眼睛上,掐著人下巴,吻了下去。

薑予安整個人立時被按死在軟枕裡,半邊臉蹭得發痛,眼前一片黑暗,是完全混亂的狀態。

掙紮間,他險些憋死,好不容易能喘氣了,一把將人推開,問:“你乾什麼!”

“幫你擦臉。

”寧音冷冷道。

“是嗎?”薑予安擦了下發麻的嘴,不太信。

“嗯。

寧音手仍覆在他眼睛上,低頭順著他眼尾一路往唇上吻,舌尖嚐到了點淚痕殘留的苦澀,吻得更重,直到在唇瓣間嚐到了些清甜酒味,方纔吻得柔了些。

薑予安憋個半死:“夠了,彆擦了。

”他將人推開,胡亂擦了下濕漉漉的臉:“明天醒了再擦吧。

寧音便冇說話,將人重新抱回懷裡,閉眼睡下了。

懷裡的觸感溫吞柔軟,隔了半響,卻聽薑予安弱弱的聲音喚:“寧音…”

“嗯。

”寧音睜眼回。

薑予安小聲說:“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師兄。

“……”

看著那雙在黑暗裡霧濛濛的桃花眼,寧音隻好輕喚了聲師兄。

薑予安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小心應了聲,安心閉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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