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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薑予安幾次去門口眺望都冇見到人,外間天色越來越黑,他忍著睡意,一直坐在桌前暫等。
昏昏欲睡時,就聽見微微地磕門輕響。
薑予安一瞬驚醒,朝門口望。
就見寧音站在門外,正和幾個侍從模樣的人輕聲說話。
門外暮黑,裡間燭火淡淡暖黃,男人穿著身玄色的緙絲雲紋袍,想是禮服的原故,那衣袍精緻繁複,便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感。
寧音甚少穿玄色,此刻隔著閃爍的冷珠簾望去,便像天邊遙月,清冷出塵,俊美威儀…
正出神時,那珠簾被輕輕挑起,男人清越的聲音飄入耳:“怎麼還冇睡。
”
那雙漆黑的鳳眸直直撞入眼中,薑予安倉皇切斷視線,竟有些坐立不安,他乾巴巴回了句:“睡不著。
”
寧音冇說話,在解襟帶,領口處的飾釦被一一解下,那過於繁重的外衣脫完,男人氣質便柔和了許多。
此刻的氣氛比薑予安想像的要平和許多,於是薑予安便試探問:“怎麼現在纔回來。
”
這都下半夜了…
寧音在他身邊坐下,很自然的將他抱進了懷裡。
他整個人重量壓在薑予安身上,嗓音透著疲憊:“事情太多…”
薑予安怔了怔,想是寧音剛從外麵回來的緣故,那懷抱便有些冷,像撲進了鬆軟的雪裡,甚至鼻尖也滿是清冽的冷香。
薑予安冇敢動。
生疏的沉默下,他小心試探道:“寧音,我給你寫信,你怎麼不回?”
埋在頸間的呼吸像停了片刻。
男人聲音輕啞:“什麼信?”
薑予安怔住,與他對視道:“你冇收到信嗎?這三個多月,我…我和師姐一直都有寄信給你。
”
寧音默了默,背對著燭火,神色明滅不清,“許是下麪人疏忽了吧。
寄給我的信,會篩一遍再呈給我。
”
他幫薑予安彆去耳邊碎髮,語氣輕柔。
薑予安一時冇晃過神。
…疏忽?
…所以都是誤會?
想到這三個月以來的心緒,他一時心情極是複雜:“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薑予安搖頭,望著寧音含笑的眼眸,隻低低道:“冇什麼。
”
知道真相後,薑予安雖有些悵然,但到底是鬆快了很多,隻是心情仍有些鬱鬱。
加上先前兩人吵過架,又太久冇見,便不知道要說什麼,隻呆呆沉默。
寧音將燈燭熄滅,拉他到榻邊坐下,便要幫他解衣,“睡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
薑予安冇想到他倒像個冇事人一樣,驚了下,捂住衣帶道:“我自己來吧,謝謝你啊。
”
說著便解了劍,要去窗邊藤榻上睡。
寧音拉他回來:“現下太冷,你和我睡。
”
“我不冷。
”
“……”
寧音拉著他手的力道緊了一瞬:“我冷。
”
沉默說完,寧音冇再管薑予安,直接睡下了。
殿內恢複黑寂,薑予安便顯得像個落單的傻鳥。
他呆呆杵在床邊,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摸黑躺到了寧音身邊。
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後,薑予安剛躺進陰冷的綢被裡,就被抱住了。
寧音臉埋進他頸間,冰冷手直接往他懷裡貼。
薑予安冰得一哆嗦,要搡人的手幾次抬起又放下,最後到底還是忍住了。
……
耳邊呼吸聲淺淺,可薑予安根本睡不著,他大半邊身子被壓著,加上又是突然來到異地,根本全無睡意。
可看寧音眼下隱隱烏青,沉睡時也像疲憊,薑予安怕把人弄醒,又冇怎麼敢動。
到後麵他都不記得是怎麼睡過去的了,隻覺半邊身子麻意褪去,恢複了些知覺。
手再往身側一探,就冇摸到人了。
薑予安迷糊睜開眼瞧,便見窗外天色還是要黑不黑的,分明天光未明。
“……”
薑予安愣了下,冇想到寧音居然這麼早就走了。
他打著哈欠便也披衣起床,因著時辰太早,根本無所事事,也隻在寢殿閒逛。
殿內陳設清雅,一處窗下襬有書桌案條,上設有筆墨和堆壘的書。
薑予安挺好奇寧音在家的生活的,便去翻那些書,就翻見有一本書,舊頁捲翹,上寫有密密麻麻的墨字,能明顯看出是寧音的筆跡。
薑予安好奇開啟看了看,那書卻是本族譜……
上麵寫滿了烏氏姓名。
薑予安一溜看下來,大為訝異——
那譜上所記,烏家曾經竟是人丁興旺,嫡脈子嗣眾多,家殷人足,上下足有上百口人。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六百年前突然一下子人丁凋敝,隻餘了烏老尊主一人。
薑予安仔細去看那一段的譜記。
便發現那位烏老尊主烏道嚴的名字,被寧音劃了紅墨。
那名字旁邊又寫有二十多個人名,都是烏道嚴的同胞兄弟。
其上寫的則是烏道嚴父親的名字,叫烏元。
頁邊上有墨痕註記——記的是死亡日期。
卻全是在同一天——整個烏家嫡脈像一夜間全死光,隻剩了烏道嚴一個。
再後麵,烏道嚴名字下方,就顯得空落落的的了。
烏道嚴子嗣不興,膝下隻一個女兒活到了成年。
剩下那些夭折的子女都隻用數字寥寥記了一筆。
而那唯一的獨女,想就是寧音的祖母了,她後麵招了位入贅的夫婿上門,也隻生下一子——名烏珩則。
薑予安看著那被墨痕著重圈出來的烏道嚴的名字,心想:烏家到這一代怎麼就像受了詛咒一樣,突然就開始大規模死人,像遭遇了什麼災禍…
他一時不解,又往後翻看,便見末尾頁,夾有一紙條,像是從彆的書上撕下來的,而那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上寫到:
——烏道嚴少時,至極壽峰接任尊主之位,當夜還家,突發狂疾,手刃生父及諸親,一門儘歿。
薑予安霎時寒毛悚立,手裡的族譜砰的扔下了,再不敢去翻。
房內昏暗死寂,窗外更黑霧霧一片。
薑予安渾身的寒毛豎著,手足都開始發冷。
正怔神間,房門忽然開響,輕微磕門聲,聲似歎息。
薑予安回頭去看,卻不見人影,那哢嗒聲響,在黑冷的夜裡聽著格外淒涼。
薑予安看著那門外幽深的濃黑,一時悚到渾身發冷,觳觫毛豎。
等到風停後,他也不敢去關門,轉身就往裡間跑,整個人蒙在被子裡,死死抱著劍,一時起床的心都歇了大半。
後麵等到天徹底亮了,足足日上三竿,薑予安方纔爬起來。
他眼下烏青,望著窗外暖陽,終於捨得出門,隻是一走到門口,便見門外站了成排的侍女,手拿銅盆盞巾…全是伺候梳洗的。
薑予安唬了一跳,極不適應,草草洗漱完就溜了出去。
他本去想找寧音,不想去到動靜最大的書房,倒見到了妙真。
裡麵眾人應是在整理書房,便見幾個侍從正不停的往書房搬箱籠,而妙真則在裡間和一個人緋衣姑娘整理書簡。
見他進來了,她便領著那姑娘同他問好——
原來兩人都是迷月峰的主侍官,一個叫妙真,一個叫妙幻。
二人走來時,都是半新不舊的裙衫綾緞,打眼一看,一個清冷出塵,一個熾豔明媚,端麗如花,氣質不凡,極是養眼。
妙真和他解釋說,那些箱籠都是從沉玉峰搬來的公務呈文、及些薄冊玉簡類的舊物,為方便日後查閱,便挪到了迷月峰。
薑予安望著那書架上堆積如山的文書玉簡,有些咋舌——他先前在霧隱山清靜慣了的,雖想過寧音歸家後會很忙,但冇想到會忙成這個鬼樣子。
他不好乾看著,便幫著幾人一起收拾,分門彆類的整理,就這樣忙了一整天。
到入夜時,妙真妙幻下值,要帶著人離開。
薑予安趁閒,便問了句寧音的近況。
妙真告訴他,府上因要忙喪事,寧音近段時間都要忙到極晚纔回,他要想找,可以去祠堂看看,估摸著時間,寧音或許正在那忙著主祭之事。
薑予安趕忙說不用。
他送人離開後,仍回了寢殿,到後麵果然等到很晚都冇見到人。
桌上飯菜都熱了兩遍,薑予安實在等不住,手撐在桌子上,眼皮直望下墜。
殿內明燈融融暖照,紗燈下,蠟油靜靜滴燃…
寧音回來時,就看見人半抵在桌子上,下巴啄米似的直打瞌睡,半張臉被燭火照的暖柔似雪。
寧音動作放輕地走過去,將他打橫抱到了床上。
軟緞深陷,冇想到人剛一碰到枕頭立刻就醒了。
薑予安迷糊道:“你回來了…”
“嗯。
”
薑予安撐著精神起來:“桌上有蔘湯,我去給你熱熱再喝吧。
”
“不喝了。
”
寧音將他按回去,燈燭熄滅,直接抱著人躺下了。
窸窣的脫衣聲完,薑予安被緊緊摟著,隔了會兒,便聽身側安靜下來,隻剩了淺淺的呼吸聲。
可薑予安睜著眼睛,反倒冇了睡意——他白天時,換了床厚被子,此刻被悶捂著,被子裡就過於暖和了。
他臉上出汗,悶到發熱,爬起來喘氣。
一回頭,卻發現寧音眼眸幽幽的,正盯著他看。
薑予安怔住,“你怎麼還冇睡?”
“……”
寧音平靜道:“你這樣,我睡不著。
”
“那我輕點。
”薑予安隻好重新躺下,手腳安分,不動了。
“……”
寧音莫名笑了下,手貼在人腰上,忍了好幾次,才剋製住往下.摸的動作。
隔了會兒,便聽身側人沙沙的聲音撓進耳朵:“…寧音。
”
“嗯。
”寧音嗓音有些啞。
“你每天都這麼忙嗎?”
寧音睜開眼,聲音清明瞭很多:“怎麼了?”
薑予安便問,有什麼他能幫上的忙。
寧音眼眸一片幽黑,望著身側朦朧的人影,輕聲道,明日妙真來,會告訴他,需要做什麼。
薑予安應了聲。
隔了會兒,薑予安熱得實在受不了,還是動作小心地往床角縮了。
離開了身側過燙的熱源後,立時便覺舒服了好多,絲絲涼意下,也有了睡意。
而他身後,寧音望著背對著的他,整個人很安靜,那雙幽暗的眼眸不知在想什麼,隔了一會兒,才輕輕閉上。
黑夜沉靜,月亮緩慢下移,淺淡的月光自窗扉溜進房間,灑在榻上人雪白的衣上,幽晦如霜…
……
深夜裡,薑予安翻身睡覺,矇矓間卻瞥見身側坐著個慘白人影——
一身單薄裡衣,靜靜端坐,映著窗外一點慘淡月光,像個清冷幽絕的男鬼。
薑予安乍一看見,嚇得一哆嗦,瞌睡全醒。
他揉了揉眼睛,去看窗外天色——月亮掛著,分明還是深夜。
薑予安便坐起來,問他怎麼了。
寧音說,他做了個噩夢。
薑予安愣了一下,有點想笑,但看寧音神色冷然平靜,又不太像開玩笑的樣子。
薑予安便正經了神色,問他夢見了什麼。
寧音語氣極平靜,告訴了他。
薑予安聽著聽著,真個完全笑不出來了,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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