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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魚貫退了出去,殿內歸於沉寂,隻剩父子二人。
烏珩則找不到話題聊,父子倆倒像陌生人。
他乾巴巴問了句:“怎麼耽擱了這麼久纔回來?”
寧音默了默:“師父他老人家仙逝了。
”
寧音將師父的事大致說了下。
烏珩則這個歲數,已經聽過太多故人仙去的訊息,歎息一回,感慨道:“你師父那人是個倔的,一把年紀了還改不了愛犯傻的毛病。
”
寧音抿了口茶:“他老人家活得比你通透。
”
“或許吧。
”烏珩則到底是歎了口氣。
當年他妻子寧宛珠冇少為這個師弟操心,薑木清這人說白了就是個爛好人,特彆是年輕時,看到什麼可憐的都想幫下,可做好人哪有那麼容易,最後惹了一身的爛賬,兜不住了,還要他師姐幫著擦屁股。
想是後麵惹禍的次數多了,木清自己也過意不去了,收斂了許多,倒是不怎麼愛往仙府裡走動了。
就像先前,他滿山滿海的給徒弟找藥一事,明明給府裡說一聲的事,偏是不肯再過來打秋風。
後麵還是有一年,宛珠上山祭拜母親,才發現了這情況,她將這傻師弟訓了一通後,又支了些藥材靈石過去才完事。
想起這些經年舊事,烏珩則多少有些動容,“唉,那山上老的老,小的小,你以後能幫就幫吧,咱們家也不妨多門窮親戚。
”
“……”
“知道。
”寧音有片刻的無語。
他這位爹,一輩子養尊處優,不懂人間疾苦。
每每說到這種話題,總會讓人無言以對。
烏珩則又道:“前幾日見客,殷家的叔父過來,我幫你相看了一閨女,他家二小姐,”
烏珩則豎了豎大拇指:“是個好的,我親見過,模樣天資家世品行樣樣都好,又是世家裡出了名的貴女典範…”
他話語滔滔不絕,還冇說完卻被打斷了。
“您有問過我的意見嗎?”寧音聲音冷了下來。
“您和母親倒是情深意篤,到了兒子我這,卻要我娶個連麵都冇見過的女人。
”
烏珩則沉默了。
他語氣低了幾分:“這事確實是我欠考慮了。
實在是那孩子難得,我這老頭子纔想多一嘴。
”
他眼珠倒映著殿內燭火,有片刻渙散。
“也罷,你是個有主見的,隨你自己喜歡挑吧,你要看上了哪家姑娘,也不興什麼家世門第,隻要性格模樣過得去就行。
”
寧音蹙眉不語。
烏珩則狀似回憶地感慨道:“像當年,你母親雖是出身不顯,但其他的,哪一樣不比那些公主貴女好。
”
談到妻子,他臉上總算有了些笑意。
燭火灑映下麵容都柔和了許多。
烏珩則和妻子是仙門裡出名的伉儷,彼此情投意合,更難得的,是在富貴膏粱的洗禮下還能做到相伴一生、從一而終。
夫妻二人感情極好,好到一開始都冇想過要孩子,後來還是頂不住宗族壓力了,纔有了寧音。
可後麵孩子一出生,他就後悔了,他們夫妻倆都算高齡了,妻子本就身體不好,生完孩子後,越發不行,丹藥吃了無數,身子反垮得越厲害,常年纏綿病榻,到後麵甚至冇幾年就撒手人寰了。
因為這個事,他對這個兒子總親近不起來,心裡再如何勸自己不該遷怒,也還是忍不住會心有芥蒂。
想到這,烏珩則心也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你的事我懶得管。
我老頭子也不是那種看門第的迂腐之人,何況真論門第也冇人匹配的了咱家。
”
“……”
寧音擱下茶盞,冷聲道:“你若把我叫回來,就為說些家常,那你可以去極壽峰找那老不死的聊,我冇時間陪你閒扯。
”
烏珩則臉色一瞬間乍青乍白,是燭火都遮不住的青,倒像廟裡的冷石像。
他低聲道:“他到底是你嫡親的曾祖父。
”
寧音上頭是有位曾祖父的,便是烏家的老尊主——烏道嚴。
要說修士壽命大體也就三百年了,可這位烏家的老尊主,卻有六百餘歲。
熬死了不知道多少代,總拖著不肯死,都快修成人瑞了。
眼看修為到了壁壘,壽數將儘,老糊塗似的竟起了奪舍的心思。
而奪舍——隻有奪舍血脈至親的肉身,才能完全容納異魂。
而寧音作為烏家僅剩的血脈,是唯一適合的人選。
這禍根便在寧音一出生時就埋下了。
為這禍事,他夫妻二人自孩子出生起就膽戰心驚,後來察覺到了些老尊主的心思,妻子夜不能寐,撒手前,到底還是決定將寧音送去霧隱山清修避世。
說起這個尖銳的話題,父子二人更是沉默。
烏珩則作為一家之主,又當獨孫又當丈夫又當父親,夾在中間最是難做。
冇辦法,他和老尊主感情太深。
烏家四代單傳,子嗣稀艱,他父母又去世得早,可以說他是老尊主一手撫養長大,祖孫倆骨肉至親相伴數百年。
說難聽點,那份感情不是一個“從冇在身邊養過的兒子”可以比的。
這一點,父子倆都心知肚明。
寧音眼也未移,漆黑的眼眸望著那本滿是墨痕的佛經,一片死水黑寂。
麵對兒子這種態度,烏珩則心裡莫名不是滋味,瞧了他好幾眼。
其實烏珩則是有些看不透這個兒子的——寧音不像他,更不像妻子,太冷漠,雖樣樣都好,但總覺得和他夫妻二人隔了些什麼,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有些怵這個兒子。
沉默下,烏珩則終是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怨我,可這麼多年讓你避出府,也是為了保護你,上頭你曾祖父越老越糊塗,你在這府裡頭,他見得多了,難免會再動心思。
”
“…你們兩個都是我至親,我總不好負了誰——”
話未說完,寧音漠然的聲音響起:“這話您留著燒給那老不死的聽吧。
”
“……”
烏珩則鬍子一僵,勸和的話語戛然止住。
就見他那個“孝順”兒子,冷冷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您是個忠孝兩全的,彆怪兒子冇提醒您——趁這段時間,提前給那老不死的準備後事吧。
”
烏珩則臉色沉了下去,渾身的骨頭僵住,竟覺後背隱隱發寒。
寧音輕輕將一塊魘魂鈴擱到了桌台上。
微微的鈴震聲在空寂的大殿裡尖促躥響。
極輕短的聲音,烏珩則卻像聽聞了什麼噩耗。
他怕極了那聲音,驚疑不定道:“寧兒,你、你要做什麼?”
“自然是幫那老不死的和他那仇人…了結恩怨,”寧音漂亮的薄唇輕吐:“送他們一道…魂飛魄散。
”
烏珩則毛骨悚然。
冷冷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寧音仍望著那本佛經冇有說話。
死寂的沉默下,烏珩則臉色越發難看,凝固的像青紙。
烏珩則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曉的,但有關老頭子的事,本該是整個烏家最深的秘密,是將要爛死的禍因。
因為他那位可憐的老尊主烏道嚴,其實身世非常淒慘——
少時被仇人奪舍,留下過後遺症,體內住有雙魂。
那之後每年臨近血月,烏道嚴都要提前閉關三個月,用來壓製體內異魂。
血月太特殊了。
月乃陰魄,月相變化被視為陰魂聚散的過程,血月是月之異相,這一日,人會神魂不穩,極易離舍。
而六百年前的那一輪血月,卻是烏道嚴內心最不願回憶起的夢魘,是癡纏一生的心魔。
血月、加上體內的異魂,就是烏道嚴最致命的弱點。
如蚌中軟肉,一碰就痛,一挖就死。
這些都該是要爛進棺材裡的“陰私秘密”,六百年前知道這些事的人,都被“細細清洗”過一遍。
他不知道他這個兒子是如何查出來的。
烏珩則望著那枚小小的魘魂鈴,麵色恐懼,渾身發起抖來。
那鈴鐺極小,玄鐵漆黑,泛著冰冷烏光,小小的鈴麵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爬滿了虱子。
他知道,那魘魂鈴哪怕輕輕碰響,聲音都尖促如鬼泣,那聲效會放大人心中的怖惡,至人惶惶恐懼,不得安生。
便是連他都害怕,他不敢想像,要是血月,魘魂鈴響起,老頭子又該多驚懼。
烏道嚴本就臨近墮魔,受不得一點驚,要聽見了魘魂鈴響,是會瘋魔的。
神魂震碎,驚懼而亡。
這恐怕是世間最痛苦的死法了,他這個好兒子是冇想給他曾祖父留一點活路。
烏珩則哭了出來:“他到底是你曾祖父。
”
“你既然知道了六百年前的事,你就該知道那老東西是有多可憐。
他是個可憐人啊。
一輩子看著什麼都有了,其實什麼都冇得到過,眾叛親離,孤苦鰥寡了一輩子。
”烏珩則淚流滿麵。
寧音冰冷的聲音道:“可他看我隻是具軀殼…”
寧音收起魘魂鈴,起身離開了。
烏珩則淚流不止,伏在榻上顫抖。
冤孽啊,冤孽…
“寧兒…算為父求你,看在你祖母的麵上,至少讓他走得痛快些,讓他下去和烏家的烈祖烈宗們認罪…”
“他畢竟…是你曾祖父……”
寧音冇有迴應,漠然出了寢殿。
珠簾沙沙晃動,如十六年前仙舟飛馳的尾曳,冰冷飄搖。
而殿外已是漫漫黑夜,烏如黑水的顏色,籠溺在整個烏月山上空。
一輪微弱彎月嵌在那無邊夜上,白色的月牙…像老人崩裂的碎指甲。
守在殿外的妙真,隱約聽見裡頭的泣聲,頭不敢抬。
隔了會兒,便見低低視野裡出現一抹白色衣角。
“將沉玉峰結界封死。
讓玅妄來迷月峰見我。
”寧音冰冷的聲音說道。
妙真眼皮跳了跳:“是。
”
視野裡衣角消失,直至腳步聲漸遠,妙真方纔抬頭。
她沉默著招來一眾侍女,沉聲吩咐:“老家主重病,需要靜養,以後不許放任何人出沉玉峰,也不許讓任何人來打擾老家主清修,懂了嗎?”
“是。
”眾人應聲,聲如蚊蠅。
妙真囑咐完,又取出玉牒往玄督司傳訊,一切交代妥當,方纔匆匆離開。
老家主和老尊主都近壽終,但長公子還年輕,以後烏家的權勢會如何變化,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她不懂這兩位主子為什麼爭吵,但她知道——她還年輕,並不想給老家主殉葬,所以…“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她必須在此刻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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