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飼靈液一旦服下,能讓人修為大增,隻是…”掌櫃眼珠轉了轉:“有個小小的副作用。
”
“什麼副作用?”
薑予安立在丹藥架旁問。
丹藥鋪內,一側貨架擺滿了瓶瓶罐罐的丹藥瓶,掌櫃手裡拿著個琉璃小瓶,那透明的瓶身裡,正晃盪著殷紅似血的“飼靈液”。
掌櫃貓著腰左右看了看,才湊近道:“這東西喝多了不能受驚,一但受到驚嚇,會有墮魔的風險。
”
他聲音極小,神神鬼鬼的。
薑予安皺了皺眉。
不能受到驚嚇…
這忌諱聞所未聞,也太古怪了些…
他看了眼那殷紅的靈液,心裡一咯噔,竟莫名手足發冷,總覺得…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薑予安問:“你這飼靈液用什麼做的?”
掌櫃臉拉下來,不說話了,他將液瓶擱回丹藥架,不耐煩道:“你到底買不買?來我們丹藥鋪多時了,不買彆多問!”
“……”
薑予安翻了個白眼,興致缺缺地聊回正事:“說了我就是買瓶靈酒,你自己非要拉著我介紹。
”
薑予安是附近小宗門裡的劍修,這次下山,其實就是為買靈酒來的。
他師父馬上要出關了,老頭子極愛喝酒,這次帶兩瓶靈酒回去,等師父出關,正好哄了老頭開心。
掌櫃掃興道:“靈酒在後頭,隨我去取吧。
”
說完,帶薑予安去了後堂酒庫。
酒需要避光,陰藏在庫中,一排排的酒架壘得和書架一般,直壘到天花板,每排木架底下都標有靈石價格。
薑予安一眼掃過去,發現都挺貴,他挑了一圈,看中了其中兩瓶,因擺得高,便墊腳去拿。
拿時,許是衣領斜了,身後的掌櫃忽然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問:“客官頸間的玉佩還挺好看,您從哪買的?我與內人新婚,正想送塊玉當婚配信物呢。
”
薑予安聞言看了眼後院掛的紅綢緞,又低頭看向領口——那塊玉佩正半露著。
瑩白的玉佩,哪怕在暗室也是熠熠燦光,一麵鐫刻有簡單環紋,如月似晶。
那玉佩其實是塊靈器,有愈傷避毒的靈效。
薑予安幼時曾受過一次小傷,那時年幼修為不到家,血傷怎麼都止不住,師弟看見就順手賞了他一塊玉佩止血。
其實後來長大,這愈傷避毒的靈效就很雞肋了,他是水木雙靈根,自己就能驅使木靈力慢慢愈傷,隻是冇玉佩癒合得快而已,戴這玩意其實可有可無。
隻是後麵十幾年戴下來,慢慢也就習慣了。
薑予安把玉佩塞回衣領內,含糊道:“彆人送的。
”
掌櫃笑道:“是嗎?難怪了,一看這玉佩就知道您和夫人感情一定很好。
”
薑予安一個趔趄,險些栽倒,扶住酒架才堪堪站穩。
“什麼夫人?!這我師弟送的。
”
掌櫃望著他愣了愣,:“我看您這年紀…還以為…呃…原來是誤會。
”
薑予安長得其實不錯,一雙桃花眼穠麗矜貴,貌如柔玉,顏若春月,加上身段纖勻,氣質明淨,便是立在昏暗室內都教人挪不開眼。
掌櫃多看了他兩眼,又瞥了眼他頸間。
薑予安仍在夠酒,兩個白瓷瓶的靈酒到手,便要收回手去付靈石。
麵前的酒架突然搖搖欲墜,轟然倒了。
倒了???
薑予安怔在當場。
嘩啦的碎瓷聲裡,滿室酒液飄香,他淺衣上都濺滿了酒液,呆呆拿著兩瓶僅剩的靈酒,傻了眼。
完了!!!
看著地上的狼藉,又想到剛纔掃過的靈酒價格,一時眼冒金星,直昏昏欲醉到想死。
這碎的都是靈石啊,靈石。
現下這靈氣微乏的世道,靈石比黃金貴了不知多少,這地上哪怕隨便一瓶都夠他節衣縮食一年了。
薑予安冷汗都下來了,悄悄覷了眼掌櫃。
便看掌櫃臉沉在陰影裡不大好看。
薑予安:“……”
冷臉掌櫃:“………”
之後,劈裡啪啦的算盤聲在酒庫炸起。
兜比臉還乾淨的薑予安,因為要賠一千靈石,隻能將渾身上下最值錢的玉佩給暫時…抵押了。
他手拿著兩瓶靈酒,和一張抵押契紙,濕水狗一般,木著臉出了店鋪門。
滿身的酒氣裡,薑予安晦氣地想:“還好師弟回家了,現下不在宗門,不然要知道自己將他送了這麼多年的玉佩給抵了酒錢,那他真是,老臉都冇地方擱了。
”
好在,等隔幾日湊夠錢了贖回來就是,反正師弟現下不在宗門,也發現不了,他應該丟不了這個人。
隻是酒錢卻難了。
薑予安歎了口氣,打算回去悄咪咪把師父種的靈植給賣掉換錢,等救完這次的急,再慢慢拆東牆補西牆,給師父賠上。
—
薑予安提著兩瓶“天價”酒,禦劍回了宗門。
黑夜裡,流雲宗分外寂靜,簷角上一輪月孤零零空懸。
他冇什麼精神,手裡的燈籠也跟著打擺。
那燈籠亮著如豆大小的昏黃,在漆黑深山裡,隨著他腳步晃盪,從走廊一端遊盪到另一端。
實際上整個流雲宗現在就他一人。
他們宗門很小,就寥寥幾人,而他師父木清真人閉關未出,二師弟歸家未回,年幼的師妹又去了出嫁的師姐家做客。
所以就剩了他一個閒人在。
薑予安緊緊握住手裡孤燈,在黑魁魁的夜裡走得小心翼翼。
冇辦法薑予安有個難以啟齒的小毛病——他怕黑,極害怕幽黑封閉的環境。
一個修士會怕黑,這說出來實在有些丟人,所以他也隻在無人時纔敢流露出膽怯。
走到院門時,薑予安去開結界——宗內冇人在,他為安全便設了結界。
開啟結界,便要推門進去。
身側忽有人先一步幫他推開了門。
薑予安愣了愣,順著那隻冷白如玉的手望去,就見身側不知何時靠來了人影,烏睫鳳目,俊美矜貴,一身鮫紗雪衣黑夜裡望去,如簷上新雪,欺霜壓月。
很養眼的畫麵,薑予安卻像看見了鬼,倒抽一口涼氣。
“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今年不忙,便提前回來了。
”男人清冷的聲音道。
“……”薑予安臉色十分的精彩。
寧音家比較特殊,每年這個時候,寧音都會回家待一個月,好像是忙什麼朝會。
大家族裡的那些繁瑣規矩薑予安不太清楚,隻知道寧音本該——半月後纔回的。
薑予安看著師弟,整個人都沉默了,他默默拉攏了衣領。
口袋裡的抵押文契都一下變得滾燙起來。
詭異的沉默裡,寧音忽而笑道:“喝酒了?”
薑予安看了眼已經乾透的衣服,乾笑道:“是啊。
”
寧音掃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身上停留挺久:“少喝點,滿身都是酒味香。
”說完進了院。
“……”
薑予安擦了擦手心汗,隻能應聲,跟著挪進了門。
師弟提前回宗,薑予安其實挺開心,至少每天不那麼無聊,就是…要冇出白天那檔子事就更好了。
薑予安神思不屬的跟著進了臥房,房裡燭火已被點亮,暖光下,勾挽的床帳如煙紗層疊。
他擱下那兩瓶靈酒,在榻上坐下,就開始心虛趕人:“夜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
寧音坐到他身邊,輕笑道:“半月不見,不陪我聊聊?”
“困了,明天再聊吧。
”
“……”
寧音默了默,瞥了眼他腰間的劍。
“一個人不怕嗎?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男人鳳眸倒映著燭光,明明滅滅好似融星。
酒香味浮動在昏黃暖室內,讓人聞之生醉,像泡在了美酒裡。
可滿身酒香的那位卻像個木頭,隻聽他嗤笑道:“有什麼好怕的。
”
“……”
寧音似笑非笑,朝外麵的結界看了眼,冇說話。
薑予安翻身躺下:“出去記得幫我把門帶上。
”
寧音靜靜望了他會兒,右手食指在左手背上敲了敲,半響,還是熄了燭火,出去了。
木門輕微磕響,房內歸於沉寂。
薑予安再回頭時,房門已被關上,寧音已經走了。
房內漆黑安靜,枕邊的劍氤出淡淡柔光,從鏤空的劍鞘裡望去,柔如隙月。
薑予安望著那點光亮,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許是因為心裡裝著事,薑予安竟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他八歲,也是第一次與寧音見麵。
清晨的朦朧霧氣裡,少年從仙舟裡下來,纖瘦的身形裹在錦衣雪裘裡,隻露出一張小臉,乾淨柔軟,像玉做的人。
薑予安從冇見過那麼好看的人,隻覺是山窩窩裡突然掉了個月亮下來。
那少年拉著箇中年伯父的手,身後是流水般的隊伍,各種各樣的箱籠搬進來。
動靜大得薑予安差點以為他們宗門要建皇宮。
他呆呆倚在師父腿邊,聽那個伯父和師父聊。
“真人呐,寧音這孩子就拜托你了,我和宛珠就這一個孩子…先前宛珠在時就一直唸叨著要送孩子過來…”
“師姐她…唉。
”木清真人歎了口氣。
說到妻子那中年伯父臉色傷懷:“這也是她的遺願…等孩子曾祖父仙逝了再接孩子回去…”
……
寧音站在宗門口,望著父親乘仙舟離去,冷冷清清,望了很久。
而薑予安圍在他身邊打轉,自說自話,也全不管人願不願搭理他。
那時候師妹還冇上山,師姐剛嫁人不久,師父又常閉關,整個山上常是薑予安一個人修行,所以突然來了個神仙似的小孩,薑予安高興壞了。
年幼的薑予安笑道:“以後我就是你師兄了。
”
神色淡漠的少年終於看了他一眼:“我和你同歲。
”
“可你比我晚入門,所以…”薑予安小心翼翼道:“我就是你師兄呐。
”
霧影裡,少年冇什麼表情,慢慢朝他逼近,將他罩在了陰影裡。
他盯著薑予安,一字一句道:“想當我師兄……你要受得起。
”
少年幽冷的眼眸像無邊的黑夜,鋪天蓋地的籠罩而來,薑予安像溺在了黑水裡……黑到極致,薑予安驟然驚醒,坐起身喘氣。
房內燭火…是亮著的,夢裡少年和夢外的男人重合,變得清冷矜貴。
……寧音不知何時回來了。
俊美男人靜坐在榻邊,冷白如玉的手裡拿著張紙在看,那是張…抵押文契。
薑予安喘氣聲驟止,渾身僵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