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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藏秘,舊物牽情
花果山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接連三日的暴雨沖垮了後山的幾處石階,還讓山腰那口廢棄多年的古井露出了全貌。井口被藤蔓纏繞的石板衝開,黑黢黢的洞口像隻凝視著天空的眼睛,引得幾隻好奇的小猴圍著打轉。
“大王,那井裡好像有東西在發光!”一隻灰毛小猴扒著井沿往下看,尾巴緊張地豎成了旗杆。
悟空正在桃林修補被風雨打壞的戲台幔布,聞言扔下針線大步走來。他撥開圍觀的小猴,探頭望向井內——昏暗中果然有團幽藍的光在緩緩浮動,像浸在水裡的星子。
“拿繩索來。”悟空沉聲吩咐。
老猴們很快扛來粗壯的藤繩,悟空將一端係在腰間,另一端由十隻健壯的小猴牢牢攥住。“我下去看看,拉繩三下就是上來的訊號。”他拍了拍灰毛小猴的頭,“看好井口,彆讓小傢夥們靠近。”
藤繩緩緩下沉,潮濕的井壁不斷有水珠滴落,砸在悟空的肩甲上。越往下,那幽藍的光越清晰,還隱約傳來極輕的“叮咚”聲,像玉佩相撞。等雙腳終於踩在井底的淤泥上時,他才發現發光的是枚係在紅繩上的玉佩,玉質溫潤,雕刻著半朵蓮花,另一半似乎被人硬生生掰斷了,斷口處還留著陳舊的裂痕。
“這是……”悟空指尖撫過斷口,突然想起五百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時他剛拜師菩提老祖,在靈台方寸山認識了個總愛穿綠裙的師姐,對方曾說自己有枚“並蒂蓮”玉佩,要等將來遇到心上人,就把其中一半相贈。後來師姐突然失蹤,隻留下空蕩蕩的洞府,他當時還傻愣愣地在洞口等了三個月。
井壁突然傳來一陣鬆動,泥沙混著雨水往下垮塌。悟空急忙將玉佩塞進懷裡,扯了三下藤繩。小猴們立刻奮力向上拉,就在他即將離開井底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淤泥裡還埋著個木盒。
“等等!”他大喊一聲,俯身從淤泥裡刨出木盒。盒子已經泡得發脹,開啟一看,裡麵竟是疊得整齊的信紙,字跡娟秀,卻因受潮變得模糊:“悟空師弟親啟,吾奉師命下山除妖,恐難歸矣。並蒂蓮佩吾留半枚於古井,待君功成,可持此佩往尋……”後麵的字已經暈成了墨團,再也辨認不清。
“師姐……”悟空捏著那半枚玉佩,指節泛白。當年他隻當師姐是不辭而彆,卻冇想過她是奉命除妖,更冇想過她會把信物藏在這種地方。
回到井邊時,八戒正扛著釘耙站在雨裡,看見悟空手裡的木盒就嚷嚷:“猴哥,你這趟冇白下,這盒子裡藏著寶貝不成?”
“彆鬨。”悟空把木盒塞進懷裡,玉佩卻攥在掌心,“去把師父請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唐僧趕到時,雨剛好停了。他坐在戲台的石階上,看著悟空鋪開那些模糊的信紙,眉頭漸漸皺起:“這字跡……倒像是當年驪山老母座下的青嵐仙子。她當年確實奉師命去了黑風山除妖,聽說最後與那妖怪同歸於儘,屍骨無存。”
“同歸於儘?”悟空猛地抬頭,“可她信裡說讓我持佩去找她,這意思明明是還有生還可能!”
“或許是她寫下信時,還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不測。”唐僧歎了口氣,“青嵐仙子的佩劍後來被護山神將拾得,現存於靈山寶庫,上麵還沾著黑風怪的血,想來是真的犧牲了。”
悟空沉默地摩挲著那半枚玉佩,斷口處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突然想起師姐總愛掐著他的耳朵喊“毛臉猴”,想起她偷偷把師父的金丹塞給他補元氣,想起她站在靈台方寸山的崖邊說“並蒂蓮開,便是重逢之期”。這些畫麵突然清晰得像在眼前,讓他鼻子一陣發酸。
“我要去黑風山。”悟空霍然起身,披風掃過石階上的水窪,“就算是屍骨,我也得把她找回來。”
“猴哥你瘋了?”八戒急忙拉住他,“黑風山早就成了禁地,裡麵的瘴氣能把神仙的仙骨都蝕了,你這去不是送死嗎?”
“不去纔會後悔一輩子。”悟空扯開他的手,眼神裡的執拗像極了當年大鬨天宮時的模樣,“你們彆攔我,我意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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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藏秘,舊物牽情
唐僧看著他掌心裡的半枚玉佩,突然道:“悟空,你可知青嵐仙子為何把玉佩藏在古井?”他指著信紙邊緣一處極淡的印記,“這上麵印著的,是驪山老母的法印。她或許早就料到自己會遇險,才用這種方式留線索——那半枚玉佩,恐怕不隻是信物。”
悟空湊近一看,果然在信紙角落髮現個模糊的蓮花印記,與玉佩上的紋路如出一轍。他突然想起師姐曾說過,她們青嵐一脈的仙子,都會在本命玉佩裡注入一縷精魂,若遇不測,精魂便會藏於玉佩,待有緣人以心頭血啟用,便可重現當年記憶。
“心頭血……”悟空指尖劃過玉佩,突然抬手咬破指尖,將血珠滴在斷口處。
幽藍的光芒猛地暴漲,將整個桃林照得如同白晝。玉佩上的半朵蓮花竟緩緩旋轉起來,漸漸拚出完整的並蒂蓮模樣,而蓮心處浮現出一道虛影——綠裙飄飄的女子正揮劍刺向一頭黑熊,裙角被妖火點燃,卻依舊笑得清亮:“悟空師弟,若有來生,我定在桃花開時等你……”
“師姐!”悟空伸手去抓,虛影卻化作光點消散在雨霧裡。玉佩重新變回半朵蓮花,隻是斷口處多了點殷紅,像染了血的淚痕。
八戒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個親孃,這……這是顯靈了?”
唐僧合掌道:“青嵐仙子的精魂能存於玉佩百年,可見她對悟空的情意有多深。黑風山你要去,但不能莽撞——我這有枚‘避瘴丹’,是當年觀音菩薩所贈,可保你在瘴氣中三日無傷。”
悟空接過丹藥,突然笑了,眼角卻有濕意:“師父,你說這世上真有來生嗎?”
“若心有執念,便是來生。”唐僧望著天邊的彩虹,“她在桃花開時等你,你便在花開時赴約,這不就是最好的來生?”
三日後,悟空揹著金箍棒踏上黑風山時,八戒和沙僧偷偷跟了上來。八戒把釘耙往地上一頓:“猴哥你彆想甩下我們,當年取經咱能同生共死,如今找師姐,咱也得並肩作戰!”沙僧默默點頭,降妖寶杖在掌心轉了個圈。
悟空看著他們倆,突然覺得這趟旅程或許不會太孤單。他摸了摸懷裡的木盒,裡麵的信紙雖然模糊,卻像帶著師姐的體溫。黑風山的瘴氣果然如傳說中那般蝕骨,好在避瘴丹確實管用,三人踩著滿地腐葉前行時,隻聞得到淡淡的草木腥氣。
走到當年青嵐仙子與黑風怪大戰的懸崖邊,悟空突然發現崖壁上有處凹陷,裡麵竟嵌著半枚玉佩——正是並蒂蓮的另一半。兩半玉佩合在一起時,突然發出清脆的共鳴,崖壁應聲裂開,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這裡麵……像是座墓室。”沙僧舉著火摺子往裡照,岩壁上刻滿了蓮花紋。
墓室中央的石台上,靜靜躺著具白骨,身上還穿著褪色的綠裙,手裡緊緊攥著柄斷劍。白骨旁的石壁上,用血寫著最後一行字:“佩在人在,佩失人亡,吾弟悟空,勿念。”
悟空跪在石台前,將兩半玉佩拚好,輕輕放在白骨的掌心。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師姐從來不是要他找什麼來生,而是要他帶著這份念想好好活著——就像這並蒂蓮,哪怕隻剩半朵,也要在心裡拚出完整的模樣。
出黑風山時,八戒突然拍著他的肩:“猴哥,你看那是什麼?”
遠處的花果山方向,成片的桃花正在怒放,粉白的花海順著山坡鋪到天邊,像極了師姐當年最喜歡的雲錦。悟空握緊了胸前的玉佩,突然加快了腳步。
他要趕在桃花落儘前回去,在戲台旁種滿蓮花,等到來年花開,或許那道綠裙身影,會真的循著花香歸來。
而那口古井,被小猴們用青石重新蓋好,上麵種滿了爬藤月季。悟空說,等月季爬滿石蓋時,風一吹,就像師姐當年裙襬上的花紋在動。
誰也冇再提那封信上暈開的字跡,或許有些故事,留白處才更讓人牽掛。就像此刻山風穿過桃林,帶著花瓣掠過悟空的耳畔,恍惚間,竟像是有人在輕輕喊:“悟空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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