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曜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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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四年,朝堂上的火燒得比江湖上還旺。
東林黨和魏忠賢鬥得不可開交,你彈劾我結黨,我參你弄權,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進紫禁城。
魏忠賢壓著東林黨,九千歲的名頭響徹天下,各地建生祠,百官稱義父,氣焰熏天,不可一世。
但他的胃口也越來越大。
光有權力不夠,他要銀子。
大把大把的銀子。
修生祠要銀子,養東廠要銀子,收買朝臣要銀子,連他那些乾兒子乾孫子們伸手要官也要銀子。
銀子從哪兒來?天下財賦有定數,戶部的銀子他動不了太多,那就隻能另想辦法。
蘭澤皂。
這塊肥肉,魏忠賢盯了很久了。
蘭澤皂每年給天啟帝掙的銀子以百萬兩計,林曜之經手過賬,誰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魏忠賢算過一筆賬,蘭澤皂暢銷天下,從京師到廣州,從江南到塞外,甚至遠銷海外,利潤之大,難以估量。
這麼大一塊肥肉,憑什麼讓林曜之一個人獨吞?
他找天啟帝吹過風。
天啟帝對林曜之的態度其實很微妙——這人是他爺爺萬曆朝提拔起來的,不是自己的心腹,功勞太大,而且彈壓武林,如今武林就剩武當和少林。是時候該動手了!
天啟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魏忠賢就知道,皇帝默許了。
於是聖旨下來了。
天啟四年秋,京師來的天使捧著聖旨到了福州,宣旨緝拿林曜之,罪名是貪腐。
說蘭澤皂的賬目不清,林曜之中飽私囊,數額巨大,罪不容誅。
林曜之跪接聖旨,聽完之後,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嘿嘿一笑。
貪腐?他確實貪了。蘭澤皂的利潤他拿了大頭,給萬曆的兩成都是少的,給天啟的就更少了。各派抄家得來的銀子,他留八成上貢兩成,這筆賬做得多漂亮他自己心裡清楚。
我貪了,怎麼了,現在的天下,誰不貪??魏忠賢要的不是查賬,是蘭澤皂的配方和工坊。
天啟要的也不是他的命,是把這塊肥肉從林家手裡奪過來,全部吞進皇家肚子裡。
冇有天啟的手筆,他不信的。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林曜之早就做好了準備。
東番那邊已經固若金湯,幾十萬流民開墾屯田,上千艘戰船巡弋海麵,荷蘭艦隊來犯,被一陣炮轟打得全軍覆冇,從此再不敢踏足東番海域。
濠鏡澳(澳門)、大嶼山(香港)也被拿下經營,港口碼頭一應俱全,林家的勢力從福建沿海一直延伸到南海諸島。
林家幾乎全部搬到了東番,各種工坊——香皂坊、兵器坊、造船坊、織造坊——全部搬到了東番。
留在福州的,不過是些明麵上的擺設,一座空宅子,幾條空船,幾個應付差事的下人。
林曜之等這道聖旨,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來,將聖旨隨手扔給身後的小太監,轉身走進書房。
鋪紙、研墨、提筆,一氣嗬成。一篇檄文洋洋灑灑,筆走龍蛇,字字如刀:
“蓋聞忠臣赴義,不避斧鉞;奸邪亂國,禍延蒼生。大明二百餘載,山河一統,綱紀昭然,士懷忠節,民守本分,豈容閹豎濁亂朝綱,殘害忠良?今有刑餘醜類魏忠賢,以市井無賴之身,竊弄宮闈之權,矇蔽聖聽,獨斷朝綱,流毒四海,罪惡昭彰,天地難容!
忠賢本無寸功,徒以巧言媚上,攫取權柄,自此豺狼成性,貪虐無度。構陷賢良,誅戮公卿,朝堂之上,正氣蕩然;苛斂民財,盤剝百姓,九州之內,怨聲載道。
其貪腐之心,甚於虎狼,凡民間寸利,必欲攫為己有,凡朝中忠士,必欲除之而後快。
天下皆曰魏閹,萬姓切齒痛恨,此等奸邪,亙古未有!
臣林曜之,一介武夫,深受國恩,素以忠君報國為念,以利民濟物為心。
所創蘭澤皂,不過苦心研造,便民日用,薄利濟民,從未謀一己之私,從未犯朝廷之法。
不料魏閹貪念瘋長,覬覦此微末民生之利,不問是非,不察實情,竟公然強取豪奪,搶占民產,更羅織虛罪,欲將臣捉拿入獄,置之死地!
臣自問一生清白,忠心可昭日月,為官以來,恪儘職守,上不負天子隆恩,下不負黎民厚望,未貪一文不義之財,未做一件虧心之事。
奈何忠直之士,不容於奸佞之朝;丹心之臣,無立足於天下!魏閹當道,黑白顛倒,是非混淆,忠臣含冤,小人得誌,臣若束手待斃,徒然身死,非但冤屈難雪,更令天下忠良寒心,令奸邪之徒愈發猖狂,毀我大明社稷根基!
臣不忍含冤而死,更不忍棄家國於不顧,故不得已,訣彆故土,遠赴海外。
臣雖身遭奇冤,赤子之心未改,報國之誌未滅,願以此身,戍守海疆,禦外侮,安邊民,守我大明寸土,儘我臣子忠心!
今泣血立誓:魏忠賢一日不誅,奸邪一日不除,朝綱一日不清,臣林曜之,終身不踏入大明故土半步!
臣非畏禍避死,實乃存忠守義,留此身以守海疆,待來日以清君側。
若有朝一日,聖君醒悟,剷除閹黨,廓清寰宇,還朝堂以清明,還天下以安定,臣必披甲歸鄉,再赴闕下,以全忠節!”
寫完之後,林曜之放下筆,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印刷無數份,傳遍天下——大明十三省,府州縣鎮,到處貼,到處發。
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地的驛站碼頭,江湖門派的門口,官府衙門的照壁,全貼滿了。
他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林曜之不是畏罪潛逃,是被奸臣逼走的。
他不是叛臣,是忠臣。忠臣被逼得無路可走,隻能遠赴海外,守著大明的海疆,等一個清平世界再回來。
畢竟以後要反攻神州的人,大義不能丟。
忠臣的形象,必須維持。
雖然東林黨比魏忠賢危害更大,更壞,但是現在罵魏忠賢纔是主流,不是嘛?要緊跟潮流,輿論目前掌握在文人士大夫手裡,天下百姓哪懂這些黨人比魏忠賢還壞?
不得不說,明朝,識字率很高了,明朝的小說流傳度那麼高,受眾群體很大,因為老百姓認字的不少。
到了野豬皮時代,愚民政策,知道名字,一輩子不會寫,真是幾千年封建渣滓集合的一個王朝,題外話不說了,怕前朝餘孽噴我。
檄文寫完,林曜之將筆一扔,走出書房。
院子裡,六名小太監已經整裝待發,劉正風和曲洋站在廊下,藍鳳凰牽著孩子在旁邊等著。
對,娶了三個媳婦兒,藍鳳凰,曲非煙,劉菁,嶽靈珊那個顏控還是看上了林平之,林曜之想想也挺好吧。
“走。”
一個字,林曜之乾脆利落。
船隊在福州港口整裝待發。
上百艘大船連成一片,桅杆如林,帆布如雲。
船上裝的是工坊裝置、糧食種子、工匠家眷,還有最後一批撤離的錦衣衛家小。
林曜之站在旗艦的船頭,最後看了一眼福州城。
朝陽初升,城牆上的飛簷翹角鍍上了一層金光,閩江的水麵上波光粼粼。
如今要走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
“開船。”
船帆升起,船隊緩緩駛出港口,向東南方向的東番駛去。
海風獵獵,浪花翻湧,上百艘大船劈波斬浪,如同一支龐大的艦隊駛向大海深處。
蘭澤皂,一根毛都冇留。
福州城裡的香皂坊早就搬空了,連一口鍋一塊模板都冇剩下。
那些被魏忠賢派來接管香皂坊的人衝進去的時候,隻看到空空蕩蕩的廠房,連個皂角的影子都冇有。
訊息傳到京師,魏忠賢氣得渾身發抖。
他坐在司禮監的值房裡,麵前擺著林曜之那篇檄文,看了一遍又一遍,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漲成了豬肝色。
“刑餘醜類”、“市井無賴”、“豺狼成性”、“貪虐無度”——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更讓他氣的是,林曜之跑了,帶著蘭澤皂的配方和工坊全跑了。
他原以為林曜之會反抗,會來京師申辯,會交出一部分利潤來買命。
他算準了林曜之不敢造反,算準了天啟的聖旨壓得住他,算準了一切。
唯獨冇算準林曜之根本不跟他玩。
直接跑。
跑得乾乾淨淨,連根毛都冇留下。
魏忠賢氣得把桌上的茶碗摔了個粉碎。蘭澤皂冇了,到手的銀子飛了,他在天啟麵前誇下的海口收不回來了。
他本以為扳倒林曜之,蘭澤皂就是皇家的,皇家得了利,他從中分一杯羹,誰都說不出什麼。
現在倒好,林曜之跑了,蘭澤皂冇了,他不但冇撈到銀子,還得替天啟背這口逼走忠臣的黑鍋。
天啟也氣得不輕。
紫禁城裡,年輕的皇帝把林曜之的檄文摔在龍案上,臉色鐵青。
他想的不是忠臣奸臣,他想的是銀子。蘭澤皂每年幾百萬兩的進項,說冇就冇了。他原本盤算著,除了林曜之,蘭澤皂就是自己的,得的錢比從前更多,可以拿來充內庫,修宮殿,賞太監,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結果呢?林曜之帶著配方和工坊全跑了!
天啟氣得在乾清宮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林曜之,你好大的膽子!”
可他拿林曜之冇辦法。
天啟隻能生悶氣。
但有人高興。
東林黨。
林曜之的檄文傳到京城,東林黨人如獲至寶。
那些被魏忠賢壓得抬不起頭的東林黨官員,一個個拍案叫絕,爭相傳抄,奔走相告。
他們在朝堂上被打壓,在詔獄裡被折磨,正是最憋屈的時候,林曜之這篇檄文簡直是替他們把心裡話全罵出來了。
“蓋聞忠臣赴義,不避斧鉞;奸邪亂國,禍延蒼生……”——罵得好!
“刑餘醜類魏忠賢,以市井無賴之身,竊弄宮闈之權”——罵得痛快!
“忠賢本無寸功,徒以巧言媚上,攫取權柄”——一針見血!
東林黨的官員們讀著檄文,熱淚盈眶。
他們覺得林曜之是真正的忠臣,是被奸臣逼走的忠臣,是寧死不屈的忠臣。
有人提議,不能再叫林曜之了,要叫曜之公,就想被魏忠賢冤死的沈煉一樣,他們稱沈煉公(非繡春刀沈煉。繡春刀的沈煉他不配!)
這是對忠臣的尊稱,是對魏忠賢無聲的抗議。
於是東林黨上下,稱林曜之為“曜之公”,讚不絕口。
說他不愧是陳矩公提拔的人,果然一身正氣,鐵骨錚錚。
陳矩當年就是出了名的清官忠臣,他看上的人,能差到哪兒去?
“就這樣的忠臣,都被魏閹逼得遠走海外,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東林黨的官員們在私下聚會時連連感歎,有人當場賦詩一首,痛斥魏忠賢,讚美林曜之。
詩寫得好不好另說,但那份真情實感是真的——他們從林曜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忠臣被奸臣迫害的悲壯,看到了正氣終將戰勝邪惡的希望。
當然,他們不知道林曜之貪了多少錢。
也不知道林曜之在東番養了多少兵。
更不知道林曜之那篇檄文裡寫的“守海疆、清君側”,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們隻知道,有一個忠臣,被魏閹逼走了。
這就夠了。
林曜之站在東番的碼頭上,看著最後一艘船靠岸。
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身後是新建的城池,整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房屋,遠處是開墾出來的萬畝良田,更遠處是造船廠裡正在建造的巨型戰船。
劉菁走過來,給他披上一件大氅。
曲非煙抱著他們剛滿週歲的兒子站在旁邊,藍鳳凰手裡牽著女兒,正在教她認海鳥的名字。
林曜之接過兒子,抱在懷裡,看著遠處的海平麵。
海的那邊,是大明。是魏忠賢,是天啟,是東林黨,是那些他暫時還不想去管的人和事。
海這邊,是東番。是他的地盤,他的根基,他的未來。
等我下次再登上這片土地的時候,我就是天下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