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盆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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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派賓客陸續到來,劉府內外人聲鼎沸。
這天是劉正風“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巳時二刻,劉正風便返入內堂,由門下弟子接待客人。
將近午時,五六百位遠客流水般湧到。丐幫副幫主張金鼇,鄭州**門夏老拳師率領了三個女婿,川鄂三峽神女峰鐵姥姥,東海海砂幫幫主潘吼,曲江二友神刀白克、神筆盧西思等人先後到來。
這些人有的互相熟識,有的隻慕名而從冇見過麵,一時大廳上招呼引見,交談聲不絕於耳。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分彆在廂房中休息,不去和眾人招呼,均想:“今日來客之中,有的確實在江湖上頗有名聲地位,但不三不四之輩也不少。劉正風是衡山派的第二高手,怎地這般不知自重,如此**,豈不墮了我五嶽劍派的名頭?”
嶽不群名字雖叫作“不群”,卻十分喜愛朋友,來賓中許多藉藉無名、或名聲不甚清白之徒,隻要過來和他說話,嶽不群一樣跟他們有說有笑,君子劍的名聲還是要維持的。
劉正風的親戚、門客、帳房,和劉門弟子向大年、米為義等肅請眾賓入席。
依照武林中的地位聲望,以及班輩年紀,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該坐首席,隻是五嶽劍派結盟,天門道人和嶽不群、定逸師太等有一半是主人身分,不便上坐,一眾前輩名宿便群相退讓,誰也不肯坐首席。
忽聽得門外砰砰兩聲銃響,跟著鼓樂之聲大作,又有鳴鑼喝道的聲音,顯是什麼官府來到門外。
群雄一怔之下,隻見劉正風穿著嶄新熟羅長袍,匆匆從內堂奔出。
群雄歡聲道賀。
劉正風略一拱手,便走向門外,過了一會,見他恭恭敬敬的陪著一個身穿公服的官員進來。
群雄都感奇怪:“難道這官兒也是個武林高手?”眼見他雖衣履皇然,但雙眼昏昏然,一臉酒色之氣,顯非身具武功。
嶽不群等人則想:“劉正風是衡山城大紳士,平時免不了要結交官府,今日是他大喜的好日子,地方上的官員來敷衍一番,那也不足為奇。”
卻見那官員昂然直入,居中一站,身後的衙役右腿跪下,雙手高舉過頂,呈上一隻用黃緞覆蓋的托盤,盤中放著一個卷軸。
那官員躬著身子,接過了卷軸,朗聲道:“聖旨到,劉正風聽旨。”
群雄一聽,都吃了一驚:“劉正風金盆洗手,封劍歸隱,那是江湖上的事情,與朝廷有什麼相乾?怎麼皇帝下起聖旨來?難道劉正風有逆謀大舉,給朝廷發覺了,那可是殺頭抄家誅九族的大罪啊。”
各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這一節,登時便都站起,沉不住氣的便去抓身上兵刃,料想這官員既來宣旨,劉府前後左右一定已密佈官兵,一場大廝殺已難避免,自己和劉正風交好,決不能袖手不理,再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既來劉府赴會,自是逆黨中人,縱慾置身事外,又豈可得?隻待劉正風變色喝罵,眾人白刃交加,頃刻間便要將那官員斬為肉醬。
哪知劉正風竟鎮定如恒,雙膝一屈,便跪了下來,向那官員連磕了三個頭,朗聲道:“微臣劉正風聽旨,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雄一見,無不愕然。
那官員展開卷軸,念道:“詔曰:據湖南省巡撫奏知,衡山縣庶民劉正風,急公好義,功在桑梓,弓馬嫻熟,才堪大用,著實授參將之職,今後報效朝廷,不負朕望,欽此。”
劉正風又磕頭道:“微臣劉正風謝恩,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站起身來,向那官員彎腰道:“多謝張大人栽培提拔。”
那官員撚鬚微笑,說道:“恭喜,恭喜,劉將軍,此後你我一殿為臣,卻又何必客氣?”
劉正風道:“小將本是一介草莽匹夫,今日蒙朝廷授官,固是皇上恩澤廣被,令小將光宗耀祖,卻也是當道恩相、巡撫周大人和張大人的逾格栽培。”
那官員笑道:“哪裡,哪裡。”
劉正風轉頭向他妹夫方千駒道:“方賢弟,奉敬張大人的禮物呢?”方千駒道:“早就預備在這裡了。”轉身取過一隻圓盤,盤中是個錦袱包裹。
劉正風托過圓盤,笑道:“些些微禮,不成敬意,請張大人賞臉哂納。”
那張大人笑道:“自己兄弟,劉將軍卻又這般多禮。”使個眼色,身旁的差役便接了過去。
那差役接過盤子時,雙臂向下一沉,顯然盤中之物份量著實不輕,並非白銀而是黃金。那張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務在身,不克久留,來來來,斟三杯酒,恭賀劉將軍今日封官授職,不久又再升官晉爵,皇上恩澤,綿綿加被。”早有左右斟過酒來。
張大人連儘三杯,拱拱手,轉身出門。劉正風滿臉笑容,直送到大門外。隻聽鳴鑼喝道之聲響起,劉府又放禮銃相送。
這一幕大出群雄意料之外,人人麵麵相覷,做聲不得,各人臉色又尷尬,又詫異。
來到劉府的一眾賓客雖然並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亂之徒,但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視甚高的人物,對官府向來不瞧在眼中,此刻見劉正風趨炎附勢,給皇帝封個“參將”那樣芝麻綠豆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種種肉麻的神態來,更且公然行賄,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住便露出鄙夷之色。
年紀較大的來賓均想:“看這情形,他這頂官帽定是用金銀買來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黃金白銀,纔買得巡撫的保舉。劉正風向來為人正派,怎地臨到老來,利祿薰心,竟不擇手段的買個官來過癮?”
劉正風滿麵春風,周旋於群雄之間,禮數週全,無人看得出他心底藏著的決絕。待到吉時,他屏退左右,米為義捧上錦緞茶幾,向大年雙手托出一隻金光璀璨的金盆,清水滿盈,映得滿室生輝。
三聲禮炮炸響,劉正風朗聲開口,宣告自己金盆洗手,從此棄武入仕,不問江湖恩怨,脫離衡山派,再不管武林是非。言罷,他手腕一翻,竟徒手摺斷隨身佩劍,斷劍深深嵌入青磚,指力之強,驚得群雄暗自駭然。
衣袖捲起,他雙手即將探入金盆,完成這退隱儀式的最後一步。
“且住!”
一聲厲喝驟然炸響在大門處,打破滿堂喧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五名黃衫漢子魚貫而入,為首一人高舉一麵綴滿珠玉的五色錦旗,寶光流轉——竟是五嶽劍派盟主令旗!
“劉師叔,奉左盟主旗令,金盆洗手之事,暫行押後!”
來人正是嵩山派弟子史登達。
劉正風臉色微沉,卻依舊保持禮數,拱手道:“史賢侄,劉某金盆洗手,乃是劉某私事,與五嶽盟務無關。今日是劉某的大好日子,還請史賢侄通融則個,容劉某先行了結此事,日後劉某自當親上嵩山,向左盟主當麵解釋。”
史登達不為所動,手中令旗紋絲不動,語氣卻比方纔硬了幾分:“劉師叔,左盟主有令,此事關乎五嶽劍派聲名,不可輕率為之。請劉師叔暫緩洗手,待盟主查明緣由,再行定奪。”
定逸師太本就不願劉正風洗手做官,此刻見嵩山派出麵阻攔,倒是鬆了口氣,連聲勸道:“劉賢弟,做官有什麼好?成日裡對上司低眉彎腰,哪有江湖上來去自在?左盟主既然發了話,你便聽他一回,正好就此作罷!”
天門道人端坐不動,麵無表情,既不出言相勸,也不開口幫腔。
嶽不群倒是想說什麼,目光在史登達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劉正風,最終隻是捋了捋鬍鬚,冇有說話。
院中群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說劉正風不該洗手,有的說嵩山派管得太寬,有的說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左盟主過問此事也不算越界。
說什麼的都有,嗡嗡嗡地響成一片。
就在此時——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甲葉碰撞之聲。
鏗鏘,鏗鏘,鏗鏘。
那聲音由遠及近,沉重有力,像是幾百個人同時邁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每一步落下,甲葉相撞的聲音便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接一波,層層疊疊,壓過了院中的一切喧嘩。
原本嘈雜的劉府大院,竟為之一靜。
群雄紛紛轉頭望向府門方向,麵露疑惑。
這般聲勢,絕非江湖門派所為——江湖人走路冇有這麼整齊的,江湖人的腳步冇有這麼沉的。
這是軍陣,是官軍,是朝廷的人馬。
府門外,數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率先列隊而入。
他們身姿挺拔,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分列院門兩側,氣場森嚴,像兩排刀削斧鑿的石像。
隨後,更多的錦衣衛湧了進來。
五百名錦衣衛精銳,甲冑齊整,手持兵刃,列隊而入。
長槍如林,繡春刀如雪,步伐整齊劃一,踩得地麵微微震顫。
他們魚貫而入,迅速散開,將劉府大院團團圍住——院牆上、屋頂上、廊簷下、大門外,到處都是錦衣衛的身影。
刀槍森寒,煞氣逼人,彷彿這不是一場金盆洗手的大典,而是一場圍剿。
院中的江湖群雄臉色驟變。
有人下意識地握住了兵刃,有人後退了幾步,有人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這些江湖豪客平日裡嘴上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可真當幾百把繡春刀亮在眼前的時候,冇有人敢輕舉妄動。
錦衣衛分列兩側,讓出一條通路。
一道身著的身影,緩步走入。
來人頭戴烏紗,身著緋色四爪蟒服,腰束玉帶,懸著金魚袋,足蹬皂靴,周身官威凜然。
麵容冷峻,眉眼間既有官家威嚴,又藏著深不可測的銳氣,目光所過之處,如刀鋒掠麵,令人不敢直視。
錦衣衛鎮武司掌司同知——緹帥林曜之。
他今日未著任何江湖服飾,一身標準的錦衣衛高官裝束,緋色飛魚服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金魚袋在腰間輕輕晃動,每走一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
身後跟著六名小太監,垂首侍立,灰色袍子,腰間懸劍,氣息陰鷙,像是六道影子。
群雄見狀,嘩然聲起。
江湖中人素來輕視朝廷官吏,覺得武林事當江湖了,最厭官府插手。
當即有人低聲嗤笑,語氣裡滿是鄙夷和不屑。
“這是哪位緹帥,跑到劉先生的金盆洗手大典上來擺排場?”
“江湖之事,與朝廷何乾?這般興師動眾,未免太不識趣!”
“看這架勢,是錦衣衛的人,難不成要管咱們武林的閒事?”
“小聲點!這位緹帥,幾個月前滅了青城派,昨天把田伯光給千刀萬剮了!”
此言一出,那幾個還在嘀咕的人立刻閉了嘴,臉色變了幾變,悄悄往後退了兩步,縮排了人群裡。
滿院江湖豪客,大多麵露不屑,但那種不屑裡多多少少帶著幾分心虛和忌憚。
五嶽劍派的弟子們眉頭緊鎖,天門道人麵色鐵青,定逸師太口宣佛號,嶽不群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目光閃爍。
嵩山派的人臉色最難堪。
陸柏、丁勉、費彬三人站在一處,眼神陰鷙地盯著林曜之,像是在打量一個不速之客。
史登達手裡的五色令旗還舉著,但氣勢已經不如方纔那般足了——在五百錦衣衛麵前,一麵令旗能頂什麼用?
劉正風一直在等。
從史登達舉起令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看見了院外湧入的錦衣衛,看見了那身緋色飛魚服,看見了那個緩步走入的年輕人。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凝重和緊繃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知道,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劉正風快步走上前去,步履輕快,全然不像一個年近半百的人。
他走到林曜之麵前,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語氣恭敬而熱絡。
“劉正風,見過大人。”
林曜之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身穿嶄新熟羅長袍的衡山派高手,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官場上最標準的禮數。
“劉大人客氣了。你而今也是朝廷命官,以後同殿為臣,互相提攜啊。”
他說“劉大人”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群雄又是一陣騷動。
劉正風已經是朝廷命官了?參將雖然隻是個芝麻綠豆大的武官,但那是朝廷的官,是有品級、有俸祿、有編製的官。
林曜之這一聲“劉大人”,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劉正風現在是我的人了,朝廷的人了,你們誰要動他,先掂量掂量。
劉正風直起身,臉上的笑容真誠而舒展,像是卸下了一副擔了幾十年的重擔。
他看著林曜之,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種“我冇有看錯人”的慶幸。
“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上座。”劉正風側身讓路,伸手延請。
林曜之點了點頭,也不推辭,邁步走向正廳。
身後六小太監緊緊跟隨,灰色袍子在風中輕輕飄動。
五百錦衣衛紋絲不動,刀槍森寒,將劉府大院圍得如鐵桶一般。
群雄目送著那身緋色飛魚服穿過人群,有人咬牙切齒,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暗暗搖頭,也有人若有所思。
嵩山派的人臉色鐵青。
史登達手裡的五色令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