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茶盞中沉浮的葉梗,聲音平緩。
“藤風那孩子,年輕時我曾想招他為婿。”
“清音那時才七歲,追在他後麵喊藤三叔、藤三叔。”
“他背著清音在聖林裡到處跑,摘月光菇,采星葉花。”
“後來他被廢去修為,流放到迎客城,再沒踏入過聖殿半步。”林淵頓了頓,“清音每年都托人給他送茶葉、送藥膏,他從不回信,但東西都收下了。”
陽辰端起茶盞,沒有喝,語氣淡漠道:“林族長究竟想說什麼?”
林淵抬眼看他。
“藤風走的時候,把令牌交給清音,讓她轉告盟主一句話。”
“他沒有背叛!”
“這孩子背著這五個字,背了一輩子。”他緩緩放下茶盞,“如今終於卸下了。”
陽辰沉默片刻,歎息道:
“藤風是棋子。”
“人族與魔族角力數萬年,像他這樣的棋子,過去死了無數,今後還會死更多。”
“盟主說的是實話。”
短暫的寂靜後,林淵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
“八百年前,聖殿如日中天,木玄機初登殿主之位,木森羅還是最年輕的傳功長老。”
“那時我們都以為,青木大陸會這樣繁盛下去,萬年不變。”
林淵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迎客城稀疏的街巷。
以及更遠處聖林被魔氣侵蝕成灰褐色的樹冠。
“木玄機為了突破神帝,放任魔種百年。”
“木森羅為了同樣的東西,與魔族勾結,獻祭生靈,最後偷襲殺了木玄機,攜魔種殘片逃遁。”
林淵回到座位,鄭重地端起茶盞,對著陽辰,雙手奉起。
“八百年來,林某見過太多說大話的人。”
“聖殿每任殿主都說要守護大陸,結果木玄機拿整座大陸當賭注。”
“木森羅說要恢複泉水榮光,實則是要把所有生靈獻祭,成為他登臨神帝的祭品。”
“盟主什麼都沒有承諾。”
“但盟主做的事,每一件都落在了實處。”
他將茶盞舉過頭頂。
“林氏,願奉盟主為尊。”
陽辰沒有立刻接茶。
“林族長,”陽辰聲音平穩,“我此來青木,是為取生命泉水救人。”
“魔種已毀,泉水枯竭,此間事了,我必返回飛雪。”
“青木大陸的未來,終究要青木的人自己守護。”
“盟主錯了。”林淵抬起頭,“木玄機、木森羅、聖殿三十六長老……哪一個不是青木土生土長?”
他放下茶盞,直視陽辰。
“青木的人守護了青木八百年,守成了什麼?”
“林某不是推卸責任。”
“林某隻是明白,並非所有人都足夠堅定。”
陽辰沉默良久。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聯盟不乾涉各族內政,不強征兵員,不強攤稅賦。”
“議事會合議,賬目公開,每年核驗。”
“鐵律三條,違者不赦。”
林淵抱拳。
“林氏謹遵盟主令。”
他頓了頓,又問。
“盟主何時啟程返回飛雪?”
“龍璃與小白龍傷情穩定,三日後。”
林淵點頭,沒有再問。
————
第三日,辰時。
迎客城議事大殿。
殿內座次已重新排布。
正中主位空置。
兩側分列青木大陸各方勢力代表。
林淵坐於主位左下首。
身後是林清音與兩名林氏長老。
藤氏族長藤棘獨坐右側。
與他間隔的三把空椅,是留給風氏和岩氏的位置,至今無人落座。
再往後,黑水部族長、青藤宗宗主、鐵棘嶺嶺主依次而坐。
萬界商會錢四海占了一席,摺扇半開,正與鄰座散修低聲交談。
木臻率六名巡林使舊部坐在末席,神情冷峻。
角落裡還有七八人,皆是獨來獨往的散修,氣息駁雜,神色各異。
辰時三刻。
殿外傳來沉悶的震顫。
所有人同時轉頭。
殿門大敞。
門外的廣場上,那艘灰白色的巨艦懸停於距地麵不足三丈處。
它沒有完全降落,隻是那樣懸著。
好像一頭收起利爪、卻隨時可以撕碎獵物的遠古凶獸。
艙門開啟。
陽辰踏空而下。
身後,巫烈與五十名祖血衛魚貫而出。
他們落地無聲。
但那股彙聚成海的血氣與戰意,在踏入殿門的瞬間,如海嘯橫推。
殿內氣溫驟降。
黑水部族長身側的神皇境客卿,下意識按住了腰間法器。
青藤宗宗主眼皮狂跳。
鐵棘嶺嶺主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
錢四海的摺扇停在半空。
藤棘霍然抬頭。
隻有林淵麵色如常,緩緩起身。
陽辰行至殿中央,停步。
他沒有落座,甚至沒有看那張為他準備的主位。
“我叫陽辰。”陽辰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一寸空間都聽得清晰,“飛雪大陸抗魔聯盟盟主,也是古神傳承者。”
他頓了頓,又道:
“三月前,我與青木聖殿殿主木玄機達成協議,入生命之泉,毀魔種,清內奸。”
“協議履行大半,木玄機死於木森羅偷襲,魔種已毀,生命之泉枯竭。”
他沒有渲染過程,沒有指責誰是誰非。
隻是陳述事實。
“如今木魘已死,但殘黨仍在暗中串聯,與匪盜勾結,與魔族信使往來。”
“聖林三成地域已成死地。”
“魔氣汙染區滋生凶獸,過去一月,外圍七個村鎮遭襲,無人生還。”
他目光掃過眾人。
“迎客城之外,青木大陸沒有一寸土地稱得上安全。”
殿內死寂。
黑水部族長嘴唇翕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出聲。
陽辰沒有等誰開口。
“飛雪大陸幽冥淵一役,魔族裂隙開啟,我率三十萬聯軍封之。”
“十五萬人沒有回來。”
“魔族的計劃,不是攻占一座大陸。”
“而是以神界大陸億萬生靈為祭,開啟一條永恒的魔域通道。”
他看向藤棘,又掃過那幾位族長。
“青木大陸是魔族計劃的第二站。”
“他們不在乎誰當殿主,誰當族長,誰掌權,誰失勢。”
“他們隻在乎這大陸上還活著的生靈。”
“因為……那都是獻祭的材料。”
藤棘喉結滾動,指節在扶手上留下幾道白印。
黑水部族長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盟主……有何證據?”
陽辰抬手。
一枚漆黑的碎片從他掌心浮現,指甲蓋大小,表麵繚繞著細密的紫黑色紋路。
紋路仍在蠕動,像瀕死的蟲足。
殿內溫度驟降。
那碎片出現的瞬間,錢四海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藤棘下意識後仰,手掌已按在腰間法器上。
就連林淵也瞳孔微縮,握緊了座椅扶手。
魔種碎片!
這是陽辰從木魘殘黨據點繳獲的。
“木森羅帶走的是魔種核心殘片,這是他在聖林深處秘密培育的子株。”陽辰收手,碎片隱沒,“證據在此。”
“諸位若還想看更多,黑風穀廢墟裡木魘的屍體還沒涼透。”
他聲音平靜,沒有威脅之意,隻是在陳述事實。
但黑水部族長沒有再問。
沉默蔓延。
一息。
十息。
三十息。
……
藤棘盯著麵前案幾上的茶盞,像要從那半涼的茶水裡看出什麼。
那幾位族長在交換眼色。
角落裡,一個始終垂頭不語、身形乾瘦的老者,悄然將神識探向殿外。
那波動隱晦、謹慎,刻意繞開了巫烈和祖血衛所在的位置。
陽辰沒有看他。
他甚至沒有釋放任何威壓,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一刻鐘之後。
林淵忽然起身,緩步走到殿中央。
在所有人注視下,他對著陽辰,深深抱拳,躬身至膝。
“林氏,願入聯盟。”
蒼老的聲音不高,卻如石墜靜湖,激起千層浪。
“林淵攜全族六百戰士,三千族人,聽候盟主調遣。”
他沒有稱陽盟主或古神傳人,而是直接稱呼盟主。
藤棘霍然抬頭,死死盯著林淵的背影。
那幾位族長麵麵相覷。
有人臉上已露出動搖之色。
林淵緩緩直起身,轉向眾人。
“林某活了八百歲,經曆過聖殿鼎盛,也見證了它的腐朽崩塌。”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木玄機與木森羅鬥了百年。”
“一個縱容魔種,以整座大陸為賭注,隻為換取突破契機。”
“一個勾結魔族,欲血祭十萬生靈,成就所謂神帝大道。”
“他們爭權奪利,視我等為棋子,視萬民為草芥。”
“誰勝了,青木大陸都不會更好。”
林淵頓了頓。
“但這位陽盟主。”他側身,伸手示意殿中央的陽辰,“他入青木,為的是取藥救人。”
“他與木玄機做交易,入泉眼毀魔種,重傷墜落虛空。”
“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收權斂勢,是去黑風穀殺木魘。”
“他用木魘的血告訴所有人,與魔族勾結是何下場。”
“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以至寶生命源露救治並肩作戰的戰友。”
“……”
林淵的聲音低沉,卻如重錘,一下一下敲在眾人心上。
“這樣的人,林某信得過!”
他退後一步,再次對陽辰抱拳,然後歸座。
殿內鴉雀無聲。
藤棘閉上了眼。
長子藤風的麵容浮現在眼前
片刻後,藤棘睜開眼。
他站起身,走到林淵身側。
“藤氏,入聯盟。”
聲音乾澀,卻堅定清晰。
“藤棘攜全族,奉陽盟主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