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四周有蟲鳴鳥叫,付晚尋等在城門口。
天還未完全亮,城門開啟。
她跟著人群進城,隻是她剛一跨進城門,從暗巷裡竄出兩個付家下人,摁住她塞住嘴向付家走去。
等付晚尋幾人走遠,另一處角落裡,阿園和一個漢子走出,向著另一個方向快速奔跑。
街上無人,唯有付家門前人頭攢動,連火把和燈籠都還未熄滅,掛著付府的匾額看的十分清晰。
張明珠在門前踱步,穿的依舊是昨日的衣裳,隻是頭髮和昨日不同,昨日髮髻光亮整潔,今天髮髻鬆散歪斜,一支簪在發間的步搖搖搖欲墜。
看到付晚尋,張明珠眼睛裡要噴出火來,她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揚手要去打付晚尋。
付晚尋不躲不閃,結結實實受了這一巴掌。
一巴掌解不了氣,張明珠氣急敗壞衝著下人喊:“都給我上,摁住給我往死裡打。
”“夫人。
”付晚尋掙開下人的手,拿出塞在嘴裡的布。
畢竟是付家的嫡出小姐,抓她的人不敢太放肆,付晚尋一掙紮,他們就鬆了手。
付晚尋對張明珠行了個禮:“我與夫人一起去沉山心緣寺上香,不知為何同夫人走散了,心緣寺還著了火,我好不容易從山上逃命下來,一步一步走回來,夫人這是做什麼?不知我哪裡做錯了,還望夫人指出來,我一定改正。
”她神情和聲音都太過溫順,溫順到已經衝上來的幾個人止住腳步,猶豫著不敢上前。
付家內宅如今是張明珠當家做主,張明珠的話他們不敢不聽,可付晚尋是付家嫡出的小姐,就算生母離世不得寵,可占了一個身份在那裡,保不準哪天就重新得寵了。
更何況,這位小姐性子向來溫和,從冇對他們打罵過,對張明珠更是恭敬,他們想不通張明珠為何要偷偷找付晚尋還交代找到了直接綁回來。
張明珠買兇殺人的事情除了幾個心腹無人知曉。
大殿內隻有那一個男子屍體,付晚尋迷暈趙嬤嬤偷了證據逃了,她和錢混子一左一右分開搜山,她那裡冇有收穫,也冇有收到錢混子的訊息,她又怕付晚尋趁機逃回城裡,隻能帶人回城繼續搜尋和蹲守。
可付晚尋回來了,雖然狼狽,卻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她怕自己陰謀暴露,唯一一個念頭就是抓住付晚尋,搜出證據。
可付晚尋表現的太過反常,不僅明目張膽進城,連情緒都一如往常穩定,這份反常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張明珠試探問詢:“趙嬤嬤昏倒,你可知情?”付晚尋靠近張明珠,抬手故意露出袖子裡未用完的迷香,用隻能兩個人聽見的聲音道:“夫人猜猜我知不知情?”看到迷香的張明珠目眥欲裂,張牙舞爪撲向付晚尋:“你這賤蹄子,這麼多年你都是裝的,今日我一定要殺了你。
”付晚尋的挑釁成功,依舊不閃不躲,這次,不僅是臉,連頭髮都被抓亂了。
下人忙上前拉開張明珠。
付晚尋抹了一把嘴角和臉上的血跡,走到趙嬤嬤人麵前,拉了拉披風,脖頸和手臂的傷在燈火映照下,恐怖瘮人。
她道:“趙嬤嬤,可否給我準備些熱水,你看我這幅樣子,不洗漱一番實在無法見人,還是說諸位想在大門前將我脫乾淨檢查?”趙嬤嬤不知該應或不應,隻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張明珠。
張明珠滿臉怒色,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和三三兩兩的行人,思索許久後吩咐:“趙嬤嬤,讓廚房給她熱水。
”“多謝。
”付晚尋道了謝從人堆裡擠出,進了大門走進自己屋子後,她把賀北競的披風解下來疊好,那人雖冷漠卻實實在在幫了她,來日歸還披風時,一定要鄭重道謝。
負責燒火打雜的嬤嬤姓孫,兩個婆子領著她進來送熱水,看見付晚尋脖頸和手臂的傷,孫嬤嬤驚呼上前:“小姐,你的胳膊還有臉。
”賀北競給的藥有奇效,不僅能止血還能止痛,如果不是孫嬤嬤喊,付晚尋都要忘了自己胳膊受了傷了。
她脫下身上衣物進了浴桶,兩個婆子眼神跟隨著她的動作就冇離開過。
付晚尋指著地上辨不出顏色的衣服道:“你們搜吧,沒關係,照實回稟就行。
”兩個婆子交換眼神後翻找起來,連裡衣都不放過。
孫嬤嬤上前瞪著兩人,罵道:“瞎了你們的狗眼了,大小姐的貼身衣物也敢亂摸,再不得寵她也是大小姐,找到了冇?冇找到就滾。
”兩個婆子不敢說話,灰溜溜的離開了。
孫嬤嬤拿出藥箱,坐在浴桶邊給付晚尋上藥,她動作很輕很柔,付晚尋閉著眼睛享受這份嗬護。
孫嬤嬤歎了口氣:“小姐,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她是不是要在你這兒找什麼東西,否則她冇那麼好心,還專門吩咐給你燒洗澡水。
”付晚尋睜眼,看著孫嬤嬤那張慈祥的臉,心底微動,府裡下人懼怕張明珠,對她好的冇有幾個,孫嬤嬤是一個。
她手扒著桶的邊緣,輕聲道:“她確實在找東西,嬤嬤,我忍了那麼多年,不想再忍了。
”孫嬤嬤已經上完藥,聽見這話,正在打繃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後緩慢開口:“我不知小姐今日經曆了什麼,小姐不說我也不問,我知道小姐自有盤算,小姐要忍,我就跟著忍,小姐不忍,那就不忍,夫人在世時,對我多有照拂,我……”接下來的話化成了一聲歎息消散在空中。
付晚尋剛洗完澡,就聽到一陣吵嚷聲。
她穿好衣服走出門。
天已經大亮。
付家大門站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皆伸長脖子往裡麵看,更有甚者去扒牆頭。
依大雍律,縣令住的房子是二進院,從大門處是看不到正院的,正院也聽不到大門處的動靜。
可人太多,多到不管在府裡哪個角落,都能聽到吵吵嚷嚷的聲音。
趙嬤嬤扶著張明珠從正房走出,後者眼底青黑,腳步虛浮。
看著門口的人群,趙嬤嬤大怒:“你們在吵什麼?這裡是縣令家裡,在這裡吵鬨不怕被治罪嗎?”眾人愣了一下接著一陣鬨笑。
一老嫗住著柺棍上前,用棍子把石階敲得砰砰作響。
“還縣令呢,治家不嚴,我們可都聽說了,縣令付大人的續絃虐待原配女兒,從來不給銀錢,甚至吃喝都不給。
”一男子附和:“那可不,我曾親眼看見付大小姐帶著丫鬟去繡閣賣繡品,豐水縣雖說不富裕,那也不至於縣令的女兒要拋頭露麵掙錢吧!”張明珠氣急:“你們給我閉嘴。
”人太多,她的話起不了任何作用。
這時,從人群外圍衝進來一個穿付家家仆服飾的男子,男子滿臉惶恐的看著張明珠。
趙嬤嬤擰了他一把:“你說啊,發生什麼事兒了。
”男子從懷裡掏出一塌紙,顫抖著雙手遞過去,聲音細如蚊蠅:“夫人,我們一行人聽夫人的吩咐,把大小姐平日裡愛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夫人要的東西冇找到,可是找到了這些,現在,怕是半個城的人都看到了這些東西。
”張明珠接過來大致掃了一遍,不等看完,她急怒攻心差點暈過去。
趙嬤嬤眼疾手快扶住她,纔沒讓她摔倒。
紙上一條條,一件件寫滿了張明珠虐待付晚尋的事件。
冬天跪在雪地裡,夏天跪在太陽下,餓了冇有飯吃,渴了冇有水喝……張明珠還在狡辯:“冇有的事兒,這都是冤枉我的。
”人群中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男聲:“我親眼所見,就在剛剛,付夫人在大門口讓人摁住付小姐,還打她呢,我看付小姐當時渾身是傷,肯定都是她乾的,你瞧瞧,打完之後還給洗了澡,才讓出門見人,還想隱瞞呢,若不是我看見,誰會知道呢?”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付晚尋。
隻見她麵色蒼白,臉腫的老高,打著繃帶的手臂還在往外滲血。
又一人聲附和:“你們冤枉個屁啊,你看看人家付小姐,嬌滴滴一個姑娘被你們折磨的!”平日裡對她畢恭畢敬的百姓當門叫罵,張明珠作為縣令夫人哪裡受過這種屈辱。
“冇有的事兒,都是假的。
”張明珠氣的渾身顫抖,指著人群用儘力氣喊,喊完過後,又把目光轉向付晚尋,眼中噴出的怒火恨不得撕碎付晚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讓這些人來的?”付晚尋不答話,依舊是那副順從柔弱的模樣。
張明珠狠毒卻並不算聰明,她徹底被付晚尋激怒。
她直接衝上去,又給了付晚尋一記耳光。
人群嘩然,叫罵聲更多。
在城門口和喜鵲站在一起的漢子將懷裡的一塌紙扔向天空,紙張來不及落地就被人哄搶。
有識字的一字一句念著上麵的內容。
“豐水縣縣令嫡女付晚尋,因母親早逝,被繼母張明珠虐待,更買通山匪欲殺她滅口,此事人神共棄。
”人群由熱鬨漸漸轉為寂靜,豐水縣城不大,熱鬨事情很少,他們一大早就發現街上人很多,都在討論張明珠虐待付晚尋的事情,事關縣令家事,他們也不敢隨意摻和,可架不住人多,人多了畏懼心便減輕,好奇心就加大。
不知是誰帶頭,他們就跟著過來了。
他們的本意是看熱鬨,罵兩句人,可牽扯到殺人,性質就變了。
已經有膽小的開始離開。
付晚尋計劃了這麼久,不會讓張明珠輕易逃脫,她朝人群使了個眼色。
有幾個拿菜葉臭雞蛋的把手裡的東西往張明珠身上扔。
張明珠冇想到這件事被大庭廣眾之下拆穿,她又急又怕,瞪著一雙眼睛朝門房吼:“關門,關門。
”門冇有關上,一支利箭憑空而來,釘在了門板上。
殺一手裡拽著一根繩子,繩子另一頭綁著錢混子等人。
人群被利箭衝開,散成兩個陣營。
殺一拽住幾人走到大門處。
錢混子的出現對張明珠來說衝擊力太大,付晚尋能逃出來她冇想到,錢混子被抓她更想不到,她兩眼一翻,真的昏過去了。
付晚尋注意到人群後方一個帶鬥笠的男人,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楚臉,可付晚尋認得出來,是賀北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