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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衙門威武大氣,府尹的驚堂木一拍,滿堂肅靜。
婦人一身縞素,跪伏堂前,字字句句按照陳九提前教的,抹淚兒訴苦:“大人明鑒啊!昨日民婦蒙恩判得改嫁,因唯恐前夫家周氏惱羞成怒,搶奪我的陪嫁私產。
”“故今日已時,民婦將一個裝滿兩千兩銀子的木箱,暫寄於通新客棧的陳書生處暫為保管。
”“誰知今日下午,周家族人竟帶人闖店,強橫奪銀!”“此事,客棧掌櫃、小二,還有往來路人,儘數瞧見。
”“求大人為民婦做主,追回民婦的嫁妝!”時任京兆尹的是個六十多歲的小老頭,紹興府餘姚人,進士出身。
姓王,名鴻誌。
他精神矍鑠,鶴髮童顏。
此刻微闔雙目,一邊捋須靜聽,一邊默默頷首。
待婦人說完,他眼皮微抬,一個眼風睇向了司務。
司務會意,即刻高宣:“傳!通新客棧掌櫃、店小二上堂!”二人跪地回話,口徑一致:“草民參見大人。
稟大人,今日確有幾名壯漢闖入店中,強橫的將兩位客人房裡的木箱抬走,他們氣勢洶洶,我等皆阻攔不住。
”“那個木箱沉重封閉,我等隻當是貴重財物,不知其內裡。
但確實親眼看見,是周家之人強搶奪去。
”數名路人旁證也立即跟著附議作證。
一時間,公堂之上,關於周家闖店奪箱一案,已是鐵證如山。
下午去客棧的領頭男跪在另一側,臉色鐵青,勃然大怒的嘶吼:“大人!那箱子裡根本就不是銀子!那陳書生是這婦人的訟師!全都是她們合起夥來算計我們!”“是啊大人!”跪在他身後的賬房先生也怒火中燒,氣的肺都要炸裂:“我們都中了那書生的邪!起初根本就不知還有此木箱,更冇有搶奪之意!”“都是那個書生故意泄露,引誘我們上鉤!她早就有預謀啊!”反應過來中套了的賬房先生,此時感受就跟日了狗一樣。
我們不過就嘴你幾句,嚇唬嚇唬而已,哪知你這麼不講武德?直接備好了幾十斤的大石頭啊!怕我們不拿,還演的天衣無縫,唬的我們幾個一愣一愣的!害的他們四人呼哧帶喘連抬了十幾裡地,各個兒累的腰痠背痛腿抽筋,喘的水都顧不上喝。
如今還反倒被劈頭蓋臉潑了一大盆臟水!陰!陰啊!姓陳的那小子,也忒陰了!他身旁的兩個家丁也咬牙切齒,義憤填膺,心裡的憋屈比吃了黃連都苦。
堂外的吃瓜群眾們,一片鬨然低嘩。
王鴻誌拍響驚堂木:“放肆!”他微微睜眼,目露精光,氣勢威嚴道:“爾等說箱裡不是銀子,那裝的是什麼?“證物何在?箱子現在何處?”“你們為何不帶上堂來,當堂覈驗?”領頭男一噎,臉色由青轉白。
嘴唇哆嗦,半晌吐不出一句話。
他們是士紳人家,若坐實了仗勢欺人、強奪寡婦的事。
雖然聽著是不太光彩,但至多添個蠻橫跋扈的惡名,乍一聽起來還不太好惹呢。
可要是當堂開箱!待眾人一瞧,謔!他們費勁吧啦搶來的箱子裡居然裝著一箱石頭?那還不讓人笑掉大牙,淪為全城笑柄!難不成要讓世人皆知,他們周氏被個窮酸耍得團團轉,傻乎乎的抬著一箱破石頭滿大街的跑嗎?所以,就算打死他,他也不能把箱子搬上來開啟啊!“大人!箱中真的並非銀兩,乃是那對男女刻意設好了圈套,存心構陷我周家。
”領頭男憋屈的想要吐血,生平還從未如此掏心掏肺的解釋過:“箱內物事實在無法入目,若當堂開驗,草民隻怕汙了公堂、有損體麵。
並非是我等不敢覈驗!”“狡辯!”王鴻誌聽了幾句,心中雪亮,懶得再耗時辰:“聽判!女子改嫁,合乎禮法。
嫁妝私產,律例明定歸女子自有,夫家不得侵奪。
周氏身為士紳,昨日官府判婦人改嫁,今日便族人闖店、當眾奪箱、欺淩弱寡、尋釁滋事、藐視公堂、敗壞風化。
人證確鑿,罪責難逃!爾等空口辯稱箱內無銀,卻不舉證開箱,涉嫌侵吞嫁妝後的刻意抵賴,巧言狡辯,罪加一等!今判決如下:一、周氏鬨事者眾,仗勢欺人,各杖二十,枷號市口一日,以儆效尤;二、罰周家賠付婦人嫁妝紋銀兩千兩,三日之內繳清,不得延誤;三、判令周氏一族,此後不得再以任何事由滋擾婦人,違者革去士紳功名,從重治罪;四、客棧書生僅為暫為代管,並無乾係,不予追究。
”判詞落下,周家眾人麵如死灰,癱軟在地,委屈鬨心。
婦人則連連叩首,泣謝青天。
心內對陳九的歎服,簡直無以複加。
真神了!公堂上的發展,居然和先生提前說的一模一樣!退堂的鼓聲咚咚響起,一場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訊息如風,不出幾日便已傳遍了京城東西兩市。
人人都傳:有位寡婦改嫁後被強奪了嫁妝,告到京兆府後,清官明斷,弱女勝訴;更有識者,交口稱奇:那客棧裡的窮書生,雖未有露麵,卻憑著“十七字狀紙扭守節轉改嫁,一個木箱倒逼豪強苦吃癟”。
借勢壓強之策用的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堪稱西市第一訟師!通新客棧也因此而名聲大噪,陳九曾住過的房間,更是成了店裡最炙手可熱的招牌,讓店掌櫃和小二整日樂開了花。
而此時,城南僻靜的小院裡。
陳九正拿著洛陽鏟蹲在地裡,教秋兒如何把土地低翻晾曬。
一轉眼,兩人搬到這座小院已有數日。
為避風頭,她們每日深居簡出,無事便灑掃庭除、整頓內務。
怕秋兒覺得悶,陳九還給小傢夥綁了鞦韆,做了毽子、沙包,跳百索(跳繩)。
秋兒眼饞院子中閒置的菜地好些天了,今日終於忍不住央著姐姐,一起種點什麼。
種什麼呢?秋兒拍板,大蘿蔔!陳九自然無有不允,擼起袖子便開始乾。
她們兩個一邊嬉笑玩鬨,一邊敲碎土塊,鬆土翻地。
日光融融,滿院閒適。
死巷另一側的牆外,隱約傳來街巷裡熱鬨的議論聲。
說周家如何被罰、婦人如何勝訴、公堂斷案如何分明。
秋兒仰起了小臉,雪白的頰邊還沾著泥點子。
她甜甜問道:“哥哥,外麵在說什麼呀?”陳九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碎草,聲音溫軟如常:“無事,隻是有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抬眼望向牆外,她的眸色卻一點點沉冷下去。
她懲治周家,並非興趣來潮。
那日打聽到周家家境是靠婦人的嫁妝才變得雄厚。
她就已料到:周家為了錢財,絕不會放過那婦人。
若他們抓住了婦人逼問,發現已無錢可榨,那很快他們就會將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倒無妨,但她不能讓秋兒置於危險之中。
所以,隻能先下手為強。
況且,幫一個寡婦從守節到再婚,哪有讓一戶士紳吃癟更能讓她聲名遠揚呢?她需要銀子,需要名望,更需要拿捏好分寸不引火燒身。
若誰想破壞她和秋兒的安穩,或擋了她的路。
她不介意讓對方長長記性。
此事一出,不但能除患,還能殺雞儆猴。
而周家這一枚棋,也不過是她在京城賺錢、立足的第一步。
真正的血海深仇、真正的不白之冤,已深埋五年。
涉及相黨朝堂,遠比區區周氏這士紳豪強凶險千萬倍!陳九垂眸,看著自己握著鏟柄的手。
她化名陳九。
九,不是排行,不是生辰,而是一個沉甸甸的念想:九泉之下,陳家滿門,都在那裡看著她。
逼她莫忘,令她內省。
催她圖強,讓她活著。
活著,替那些再也無法睜眼的親人,看沉冤昭雪,看大仇得報,看這繁華世間,得償所願!陳九唇角微微一揚,一抹冷銳淡笑,稍縱即逝。
她低下頭,繼續翻動著腳下的泥土,一鏟一鏟又一鏟。
……同一個暮冬時節下,有人在庭院裡攜帶稚子播種希望,有人卻在荒野上抱著幼孫窮途末路。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這句很出名的詩,卻少有人知後半句: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張有田便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夫。
他今年六十有八,自小住在京城西郊郊外的五裡坡,一輩子就守著祖祖輩輩兒傳下來的那三畝薄田討生活。
有田,有田,從他出生起,他的田就是他的命。
有田,他就有根,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如今,那三畝命根子,早已經被糟蹋成了一片寸草難生的爛地。
他和孫子過冬果腹的白菜畦,燒成了刺鼻的焦土;冒雪剛栽的秧苗,被踩得東倒西歪,一片稀爛;田埂被翻的狼藉不堪,泥土混著碎草到處都是。
就連田埂頭那棵比他年紀還大的老槐樹,也被砍斷了枝椏。
光禿禿的枝乾在冬風裡嘩嘩作響,樹乾上還留有一道道血淋淋的駭人斧印。
張有田知道,這是李員外的“警告”。
半個月前,京城裡的李嵩李員外,帶著七八名壯碩的家丁,扛著鋤頭,拿著繩索,蠻橫的闖到了他的三畝田裡。
李家是本朝初年早批投誠的地方豪強,祖上深受隆恩。
李家也靠著巴結他們的地方官員,在城西圈了一大片田產。
李嵩平日裡橫行鄉裡,魚肉百姓。
村裡人遠遠見了他,全都得繞著走。
那天,李嵩一腳踏在田埂上,穿著錦緞的靴子,徑直碾過了張有田剛栽下的秧苗,臉上滿是高高在上的鄙夷:“老東西!這三畝田早就是我李家的!我祖上十年前便已買下了,從今日起我要收回,改作我家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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