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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幾名衙役領命而去,堂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但是站著的幾人心裡卻是翻江倒海。
李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宋清文麵無表情低垂著眼,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子。
不到兩盞茶的功夫,衙役們回來了,身後還帶回了兩個白髮蒼蒼的老嫗,以及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
三人俱是被攙扶著走進的大堂。
她們渾身發抖,滿臉驚懼。
張校尉抱拳稟報:“稟告大人,末將等人在李家後院的柴房裡,發現到了這三名婦人。
”“她們確係孫富和錢鬆的家人,已被李家囚禁數日。
”孫富一見那老嫗,頓時含淚撲了過去:“娘!”老嫗環抱住兒子,崩潰的嚎啕大哭:“我的兒啊!他們把你娘關在小黑屋裡,不給吃也不給喝…娘還以為,娘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的兒…”錢鬆的娘也哭喊著撲向了兒子,與錢鬆哭作一團。
那三十來歲的婦人是孫富的妻子,她強撐鎮定,跪在堂前,含淚訴苦:“大人,民婦多謝青天大老爺救了民婦和婆婆!”“三天前,李府的管家帶人闖進我家,把婆婆和我強行帶走,關在了李府柴房。
”“他們還說,要是我男人不聽話,就把我們賣到窯子裡……”王鴻誌臉色鐵青,怒視李嵩。
李嵩渾身發抖,嘴唇哆嗦,無話可說。
宋清文的臉色也白了。
陳九看向他:“宋先生,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宋清文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說不出來。
陳九一曬,又轉向李嵩:“恭喜李員外,您真的很精通討打之道,深諳找死之大成。
”“根據大雍律,偽造田契者,杖一百,流三千裡;賄賂官吏者,加一等;巧取田產價值過百貫者…”她頓了頓,看著李嵩。
“絞!”李嵩虎軀一震,撲通一聲雙膝跪倒。
“不、不……我冇有……我冇有……我不能死…”他忽然轉向宋清文,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宋清文!是你說萬無一失的!說這事兒穩得很!你可是收了老子兩千兩銀子的,現在呢?現在怎麼辦?!”宋清文臉色鐵青,一把推開他,冷冷道:“李員外,請你自重。
”“自重?我自重個屁!”李嵩紅了眼,“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彆想好過!你收我銀子的時候怎麼說的?‘員外請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結果呢?我包你娘個頭!”他揪著宋清文衣領不放,宋清文扯住他的手卻怎麼都掙脫不開,兩人扭打成一團。
王鴻誌一拍驚堂木:“肅靜!”衙役上前,合力把兩人強行分開。
王鴻誌看向李嵩,眼中滿是厭惡。
“李嵩,你還有什麼話說?”李嵩渾身發抖,跪在地上臉色頹喪,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堂上逐漸安靜下來。
王鴻誌看著李嵩,沉默良久,似在衡量。
李嵩已經徹底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最終,王鴻誌一拍驚堂木。
“判:李嵩偽造田契、賄賂官吏、隱田逃賦、毆傷人命、逼良為賤、霸占婦女、欺壓良善。
數罪併罰,依律判處斬監候,秋後處決。
其家產抄冇,以償受害者。
”“孫富、錢鬆受賄改賬、偽造文書、做偽證,依律判處絞監候。
”他頓了頓,看向了宋清文。
宋清文挺直脊梁站在那兒,一身青雋之氣。
王鴻誌道:“宋清文身為訟師,貪財枉法,助紂為虐,知法犯法,依律杖八十,流三千裡。
念其全程態度尚可,減一等,杖六十,流兩千裡,永不得再為訟師。
”堂外圍觀的群眾轟然叫好,歡聲如雷,陣陣掌聲經久不息的迴盪在了京畿道的光德坊和東公街上。
百姓們激情澎湃,討論的熱火朝天:“判得忒好了!府尹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咱窮苦老百姓的活菩薩。
”“中!陳九是真中!冇憑冇據,仗著算數和律法就打贏李員外和宋訟師!”“誒誒,說厲害的那位兄嘚,剛不就是你扯陳先生嘴上冇毛,辦事不牢嘛?啷個翻臉比翻書還快撒?”“嘛叫訟師?介就是訟師!介纔是公道!”宋清文見勢暗自長歎一聲,心知這已是他最好的結局了。
他向王鴻誌長揖一禮,良久方纔起身。
衙役上前,給李嵩、孫富和錢鬆三人戴上了枷鎖。
李嵩被架著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嚎,嘴裡罵罵咧咧也不知道說的誰。
孫富和錢鬆則低著頭,麵如死灰。
他們倆雙腿軟的像麪條,根本走不了路,隻能被衙役們拖著往外搬。
他們的家人見此情景,哭天搶地,立即阻攔要留住兩人。
衙役們冇轍,攔的了這個攔不住那個,隻能又叫來幾個衙役,終是費勁的將三個婦人隔開到了另一邊。
宋清文倒是瀟灑如風,步履輕快,穩穩噹噹。
他走過門口時,回過了頭,看向陳九。
那個少年站在堂上,舊棉襖洗得發灰,臉上依然恬淡,無甚漣漪。
她正低頭,把那個小孩子從張有田懷裡接過來,用自己的舊棉襖裹住他。
孩子嘴裡喃喃著:“阿爺……阿爺……”她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柔聲道:“好孩子,乖,冇事了。
”宋清文看著她,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之前,那個老人跪在他的麵前,苦苦哀求他救命。
他給了那老人幾錢碎銀子,為難的說了句“無能為力”。
那時他還自作聰明,以為自己早已看透這個世道。
什麼公道?什麼正義?全都是假的!隻有銀子纔是真的!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這世上還有另一種人。
她們不為利益所動,心中堅信律法。
不,也不是信律法。
而是信自己能把律法,變成刺破一切不公的利刃!他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宋清文轉過身,跟著衙役,慢慢走進了耀眼的陽光裡。
張有田跪在堂上,老淚縱橫,不住地給王鴻誌磕頭。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草民跪謝青天大老爺!”王鴻誌擺擺手,眼神示意衙役扶他起來。
他看向陳九,眼中滿是欣賞。
“陳九,你今日查賬的這手功夫,可令本官大開眼界啊。
”陳九抬起頭,鎮定自若:“謝大人誇獎。
草民不過略通律例,又略通算學而已。
慚愧,慚愧。
”王鴻誌笑了。
“略通律例?略通算學?你太過謙了,今日你可是把律例和算學,融合著發揮到了極致。
”他頓了頓,忽然道:“你可願來京兆尹做個書吏?本官這兒正缺像你這樣的人才。
”陳九的呼吸漏了一拍,心動一瞬後搖了搖頭,隻當個書吏怎麼夠?“多謝大人抬愛。
隻是草民家中還有一幼妹需多加看顧,不便為官。
”王鴻誌也不勉強,點點頭:“也罷。
若日後你想通了,隨時來找本官。
”他站起身,準備退堂。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似笑非笑道:“對了,今日這案子非同小可,本官會上報大理寺。
”“你陳九的名字,從今日起,怕是要傳遍長安城了,嗬嗬。
”陳九冇說話。
她抱著小石頭,和張有田一起,慢慢走出了京兆府衙門。
外麵,碧空萬裡的蒼穹上掛著太陽,縷縷陽光,明媚的照在塵世間。
一切都顯得那麼生機盎然。
張有田站在衙門口,看著那輪太陽,淚盈於眶。
“陳先生……我、我……”他嘴笨的說不出話來,撲通就要跪。
陳九側身避開,扶住他。
“彆跪。
我說過,你冇錯就不要跪。
”她把小石頭輕輕放回他懷裡。
“孩子的病還冇好全,你們回去好好休息吧。
”張有田抱著孫兒,哽嚥著點頭。
“陳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張有田這輩子都……”“不用。
”陳九打斷他,表情淡然,“你是付了錢的。
”張有田愣住了。
付錢?他什麼時候付過錢?下一秒,就見陳九從袖中摸出了半個窩窩頭。
那是三天前她給小石頭裹毯子時,順手從他手裡拿的半塊窩窩頭。
她把窩頭放在手心上給他看,輕輕笑著說;“這個,夠付我的訟費了。
”說完,她把窩頭收回袖中,轉身,慢慢走進了陽光下熱鬨的人潮。
張有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挺拔的背影越走越遠,眼淚是止不住的流。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石頭。
孩子的病好了七七八八,現在睡得安穩,小嘴時不時吧唧兩下,可愛極了。
張有田抱著他,站在京兆府衙門口。
第一次覺得,這個世道,不是冇有好人和正義的。
陳九說這次的訟費,隻半個窩窩頭足矣,倒還真不是安慰張有田。
她的辦案費很高,可這個高,並非以銀子衡量。
前有替寡婦改嫁,現有幫農民無憑據證田。
兩個案子打完,她平民訟師的形象,已是無人可撼。
而勘驗假契、梳理律條、融合演演算法,正好能為日後翻陳家滿門血案練手。
李嵩臭名昭著,她懲治他還可以籠絡裡正與基層小吏,這些最底層的眼線,往往能方便她探聽到市井與公門訊息。
而且,李嵩雖是一員外,但不過是得了祖宗蔭佑。
李家人在朝中也儘是小官,對於外人來說算是龐然大物,但懂其內情的人便知,李家無甚高官庇護,扳倒他的難度不大。
但是李嵩李員外惡名遠揚,整倒他卻能震懾宵小,少卻往後諸多滋擾。
而在這層層算計之下,還有陳九不肯承認的半分軟處。
她父親一生秉公執法,母親仁厚善良,兄長赤誠忠義,陳府上下向來見不得百姓受欺。
若…他們還尚在,見到了這般冤案,必定會義不容辭,主持公道。
陳家雖亡,但陳氏人骨血裡的公道二字,不能斷!再加上,小石頭那孩子……實在太像秋兒了。
當她第一眼看見孱弱的小石頭蜷縮在張有田懷裡,像一隻小貓一樣哼唧時。
她馬上就想起了秋兒,想起血染滿門,她和秋兒亡命天涯的那些日夜。
在饑寒交迫,暗不見天日時,她也曾抱著瑟瑟發抖的秋兒站在懸崖邊,絕望的想過一躍而下,一了百了。
是秋兒一句“姐…我害怕”,讓她在嚎啕大哭後,又從絕境裡掙紮爬了出來。
今日張有田和小石頭這對祖孫,不正是昨日的她和小秋兒嗎?可這些酸澀的心思,她即便爛在心底,也不會吐露半分。
因為,師父教她的第一課,就是‘複仇者萬萬不能展示圖謀,更不配有軟肋!’否則,一旦為人所知,日後,必將是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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