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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南行。
行至河間府界,時已近午。隨員們生火造飯,準備午膳。
然而,當一罈新開封的醬菜被端上桌時,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隨員們臉色大變,紛紛後退。
“大人,大人,這醬菜……恐怕、恐怕有毒!”一名膽大的隨員顫聲稟報。
那味道並非尋常的醃菜酸腐,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腥氣的甜膩,混雜著醬料的陳香,讓人聞之慾嘔。
阿克敦臉色刷地變得鐵青。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當”一聲拄在地上,厲聲喝道:“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柳七,你速速過來,這醬菜是何處采買,由何人經手?!”
柳七一溜小跑過來,見到那散發著古怪氣味的醬菜壇,也忍不住皺眉。
“回參領大人,這醬菜是小的在保定府醬園采買的,沿途由小的親自保管,從未離身啊!”柳七慌忙跪下,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他心裡清楚,這醬菜是欽差大人用來傳遞密信的道具,如今若真出了岔子,恐怕性命不保。
琦善坐在簡陋的木桌旁,眼神平靜地掃過那壇醬菜,又看了看麵色蒼白的柳七和怒形於色的阿克敦。
他冇有急於表態,而是伸出手,示意身邊的貼身護衛遞來一根銀針。
護衛雙手呈上。琦善接過,手腕輕抖,銀針便悄無聲息地插入醬菜之中。
他靜靜等待片刻,然後拔出銀針。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原本光潔的銀針尖端,此刻已泛起一層詭異的烏黑色。
“砒霜。”琦善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波瀾,卻像一道驚雷劈在眾人心頭。
“欽差大人,竟然有人膽敢行刺!”阿克敦瞬間暴怒,猛地轉身就要下令點齊人馬,快馬加鞭將此事上報朝廷。
“等等。”琦善抬手製止。
阿克敦生生止住腳步,不解地看向琦善。
“若此時上報‘欽差遇刺’,京師必然震動。”琦善緩緩站起身,踱步走到窗邊,隔著油紙糊的窗欞望向陰沉的天空。冷風透過縫隙吹動他鬢角的碎髮,語氣幽冷,“黃嶟那等清流,恐怕正愁尋不到由頭參我一本。我此行南下,本就肩負‘撫夷’重任,與洋人接觸在所難免。屆時,他們必會咬定我‘激怒夷狄招禍’,甚至將這刺殺案扣上‘洋人報複’的罪名,栽贓到我頭上。”
阿克敦愣住了。
琦善這番話讓他瞬間冷靜下來。黃嶟與琦善政見不合,是朝中公開的秘密。若此事真被捅到京裡,清流們群起而攻之,即便欽差是受害者,也難逃“處事不當”的罪名。
“那……那這投毒之人,難道就任由他逍遙法外?”阿克敦心中的怒氣難以平息。
“緝拿真凶,是官府之事。”琦善回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真凶達到其真正的目的。”
他轉向身邊的護衛:“去河間府城,尋一個老實可靠的仵作來。”
不到一個時辰,一名年邁的仵作被帶到琦善麵前。
仵作顫顫巍巍跪下,哆哆嗦嗦聽完琦善的吩咐。
“本官命你出具一份驗狀。”琦善指了指那壇醬菜,語氣不疾不徐,“驗狀上隻寫這醬菜因‘天寒濕重,貯存不當’,以致‘黴變生毒,食之不適’。至於砒霜之說,你權當未曾見過。”
仵作抬頭看了看琦善平靜卻帶著威嚴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阿克敦腰間的佩刀,哪裡還敢說一個“不”字。
“事成之後,賞你紋銀十兩,保你一家老小平安。”琦善淡淡補充。
仵作眼睛瞬間亮了,十兩銀子對他而言幾乎是一筆钜款。他立刻叩頭如搗蒜,信誓旦旦保證絕無二話。
待仵作寫完驗狀蓋上指印,琦善命柳七將銀兩交給他,並由護衛一路“護送”回河間府。
阿克敦看得目瞪口呆,直到仵作離去才忍不住問道:“中堂大人,您為何不追查真凶?這可是謀害欽差的重罪啊!”
“真凶要的是我死,還是我‘通夷’罪名坐實?”琦善反問道。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京師與廣州之間漫長的官道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阿克敦身子一震,忽然明白過來——無論是誰投的毒,目的都不簡單是殺害琦善,而是要藉機引爆他與清流之間的矛盾,將他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當夜,河間府驛站。寒風呼嘯,營帳內隻餘一盞孤燈搖曳。
琦善密召阿克敦入帳。
桌案上鋪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京師、保定、河間、廣州……無數地名密密麻麻標註其上。
“黃嶟若知醬菜有毒,必會咬定我勾結洋商,自導自演此案,以栽贓陷害清流。”琦善拿起一支硃筆,在輿圖上重重圈出保定府,“他會說,我與夷人勾結已深,為自保而偽造遇刺假象,好將朝廷注意力引向‘清流構陷’,從而為我的‘撫夷’政策開脫。”
阿克敦臉色凝重,不得不承認黃嶟那幫清流確實有這樣的能力和動機。
“但若你我聯名具結,上奏朝廷,就稱這醬菜隻是‘黴變事故’,乃天災**,與人為無關。”琦善的目光落在阿克敦臉上,眼神中帶著一絲引誘與試探,“那黃嶟再想誣陷,便會陷入誣告之嫌。他要抓的是我‘通夷’的把柄,而非區區一罈醬菜的‘黴變’。屆時,他反而要耗費精力去證明這醬菜不是黴變,而是投毒。這豈不是捨本逐末?”
阿克敦陷入沉思,眉心緊鎖。
他知道琦善此計甚妙,既能避免更大風波,又能反將黃嶟一軍。可這樣一來,他便要與欽差同流,一同隱瞞刺殺之事,這與他的監察職責相悖。
“參領可知,令弟阿蘭泰如今在天津水師,缺餉已近三月?”琦善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經意的輕描淡寫。
阿克敦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煞白。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琦善。
他弟弟阿蘭泰在天津水師任正四品參將,缺餉之事他曾私下寫信提及,但這是家事,絕無第三人知曉!
這資訊,正是柳七從趙守義提供的漕幫賬冊中查得。那賬冊記錄的不僅有驛站明麵收支,更有漕幫經手的各色“人情往來”,其中就包括某些軍官私下典當產業以維持軍務的暗賬。
“你……”阿克敦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
他看向琦善的眼神,從最初的監視與警惕,此刻已變為驚疑與敬畏。他意識到,這位欽差大人遠比他想象的要深不可測。
次日,天剛矇矇亮,一匹快馬從河間府驛站疾馳而出,直奔京師。
馬上載著的是琦善與阿克敦聯名具結的《欽差途中醬菜黴變折》。奏摺中詳述了欽差隊伍午膳時“天寒濕重致醃物生毒,食之不適”的經過,並附上了河間府仵作蓋章畫押的驗狀。
同一時間,柳七按照琦善的吩咐,將剩餘的幾壇醬菜分贈給沿途各地的驛站。
每當驛丞收下醬菜,柳七便會裝作不經意地提及,這是欽差大人特意采買的“京師土產”,頗有講究。
而這些醬菜壇的底部,都暗刻著不同的碼頭程式碼——贈予靠近廣州黃埔的驛站,便刻“甲”字;靠近澳門的,則刻“乙”字。
驛丞們若回贈當地土產以示謝意,柳七便會叮囑他們將回禮之物放入原醬菜壇中,壇底必覆新碼,形成雙向的情報反饋。
幾日後,當隊伍行至順德驛時,柳七將最後一罈醬菜贈予順德驛丞。
回禮的是一小壇荔枝乾。
當柳七將荔枝乾取出,赫然發現那陶壇底部刻著一個清晰的“丙戌”二字!
“丙戌……”琦善在帳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從《關稅則例》中抽出一張泛黃的書頁——上麵是一張他親手繪製的珠江口潮汐圖。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醬汁,小心翼翼塗抹在書頁的某些空白處。那些之前用隱晦密語標記的航線,此刻在醬汁的浸潤下緩緩顯影。
那些航線密密麻麻如同蛛網,最終彙聚到一個點——正是“丙戌”所代表的泊位座標:英艦“窩拉疑號”的臨時錨地!
窗外更鼓敲過三巡,夜色沉沉。
阿克敦的身影悄然出現在琦善營帳外。
“末將已令親兵盯死黃嶟安插在隊伍中的眼線。”阿克敦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恭順。
琦善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線標記上。
南下之路,籠罩在頭頂的毒霧似乎已漸次散去。然而他心裡清楚,真正的風暴,已在廣州城頭醞釀著一場足以撼動整個帝國的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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