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驛丞的大膽------------------------------------------,琦善走出營帳時,發現驛丞趙守義正哭喪著臉站在外麵,手裡牽著一匹瘦弱的老馬,旁邊還躺著一個昏迷不醒的馬伕。,將晨曦的暖意蕩然無存。,地上的馬伕臉色煞白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紅,身體微微抽搐。瘦馬脊背上的鬃毛打著綹,無力地垂著頭。“欽差大人,小的趙守義,雄縣驛丞,給大人請安了!”趙守義哈著腰,聲音裡帶著哭腔,“小的實在罪該萬死……大人您瞧瞧,這真是天降橫禍啊!”,又指了指地上昏迷的馬伕:“這幾日北風呼嘯,連著下霜,驛站裡幾匹好馬昨夜忽然得了馬瘟,還把餵馬的馬伕也給衝撞病倒了!剩下的隻剩這幾匹老弱病殘,實在冇法子伺候欽差大人趕路啊!”,又朝地上那馬伕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小的們瞧過了,怕是染了時疫,已傳給好幾個兄弟,驛站裡的人心都慌了……”——那指尖不經意地朝右側歪了歪,一個極其細微的暗示。“耗羨”暗號,倒像是某種更隱秘的訊號。,這哪裡是馬瘟和時疫,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搗鬼。“哦?”琦善的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既是如此,趙驛丞也算儘心了。外麵風大,莫要再吹著了。柳七,扶趙驛丞入帳。”,原以為欽差會大發雷霆,冇想到卻是這般和煦,一時間倒有些手足無措。他本能地抗拒了一下,但柳七不由分說便將他半推半就地帶進了營帳。,暖意融融。,仍舊弓著腰,搓著手,小心翼翼打量著琦善的臉色。預想中的怒火併未出現,欽差隻是端坐在太師椅上,溫和地看著他。,指了指身旁的小凳,柳七遞上一盞熱茶。“趙驛丞,你方纔所言,本官俱已聽聞。”琦善輕呷一口茶,熱氣氤氳,“驛站事務千頭萬緒,苦楚難言。馬匹偶感風寒,也是常有之事。至於馬伕,奔波勞碌,偶有不適,亦在情理之中。”
趙守義心裡咯噔一下,以為琦善識破了他的“苦肉計”,正要跪下請罪。
“慢著。”琦善抬手製止,從桌案上拿起那張戶部勘合,指尖輕點著上麵的關防大印,“本憲知你難處。此行耗羨,本官準你按‘欽差采辦南貨’例申領——每馬加銀五錢,隨員每人日支飯食銀三分。這,可夠你驛站的開銷,以及馬伕們的湯藥錢?”
趙守義眼睛瞬間亮了。
每馬加銀五錢,隨員飯食銀三分!這幾乎是平常耗羨的兩倍!
清代驛傳的“耗羨”本就是約定俗成的潛規則,地方官府為了彌補驛站開支,可以在報銷時虛報名目。而一旦沾上“欽差私用”這種名目,便有了更充足的理由虛報。
“這、這……”趙守義激動得說不出話,隻知道不停作揖,“欽差大人……您真是體恤下情,小的永世不忘!”
“趙驛丞無須言謝。”琦善收回指尖,將勘合遞給柳七,隨即又從懷中掏出那張便條,“不過,趙驛丞也需幫本官一個小忙。”
他將便條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幾行字。
“此行,本官私下采辦了幾壇醬菜,乃是京中老友相贈,特意讓本官帶回南方品嚐。”琦善的語氣變得有些“私密”,帶著一絲隻有他們二人才能分享的“人情味”,“這醬菜雖是小物,卻承載著本官對故土的一番思念。若有人不識趣,膽敢衝撞了這幾壇醬菜,那便是衝撞了本官的‘鄉愁’。”
琦善的目光此時才真正落在趙守義臉上,眼神雖然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因此,若今日有何人持著都察院的火牌,或其他什麼名頭,前來查驗本官的行囊,你須高聲嚷出——‘欽差醬菜乃禦賜鄉味,擅動者斬!’聽清楚了嗎?”
趙守義先是一愣,隨即心領神會。他雖然不明白這“醬菜”為何會與“禦賜鄉味”扯上關係,但欽差給的耗羨銀可是實打實的好處。既然大人有命,他照做便是。
“小的聽清楚了!欽差大人放心,小的定會照辦!”趙守義連連點頭。
“很好。”琦善唇角微揚。
他知道,人性的貪婪,有時候比任何律法都要有效。他給予趙守義超出預期的利益,便能讓這地方小吏成為他最鋒利的“刀”。
趙守義得了“恩典”,立刻精神百倍。他一溜小跑出了營帳,很快傳來他中氣十足的吆喝聲:“還愣著作甚!快去把驛站最好的馬牽來!多備兩匹!”
片刻之後,幾匹膘肥體壯的快馬被牽了過來,精神抖擻。就連先前那個“病倒”的馬伕,也神奇地出現在佇列中,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
隊伍正要啟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籲——”
一聲長嘶劃破清晨的寧靜。一隊騎兵風塵仆仆衝到驛站門前,馬匹鼻腔裡噴出白色熱氣。
來者一身緋色官袍,麵容清瘦,顴骨突出,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他手持一塊令牌,上書“都察院火牌”,在晨曦中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此人正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周炌,黃嶟的心腹。
周炌翻身下馬,目光如劍般直刺琦善:“下官周炌,奉都察院黃大人之命,特來此地查驗欽差行囊!近日京中謠言四起,言及欽差南下與外夷暗通款曲,甚至私藏違禁之物。下官奉命巡查,還望欽差大人配合!”
他此言一出,周圍驛卒和隨員頓時嘩然。
欽差大人尚未啟程便遭此侮辱,這簡直是當麵打臉!
阿克敦臉色鐵青,上前一步正要理論。琦善卻抬手止住了他。
“周大人。”琦善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奉聖上之命南下,身係國家重任。你空口白牙,以‘謠言’之詞便欲搜查欽差行囊,是何道理?”
周炌冷笑一聲:“謠言?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若欽差大人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懼下官查驗?難道欽差大人果真心中有鬼?”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趙守義忽然從隊伍中衝了出來,他那張老臉上寫滿了“大義凜然”,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周炌:“放肆!周大人!您這是要乾什麼!”
周炌冇想到一個小小驛丞竟敢當麵頂撞,頓時怒喝:“哪裡來的小吏,膽敢在此喧嘩?給我拿下!”
趙守義卻絲毫不懼,指著周炌,嗓門更大:“拿下?小的看誰敢!周大人,你可知欽差大人行囊之中有何物?那是欽差大人特意為聖上采辦的‘禦賜鄉味’!是承載著聖上對故土思唸的‘醬菜’!”
他這一嗓子,直接把“欽差醬菜乃禦賜鄉味”給搬了出來。
周圍的驛卒和隨員們臉上都露出震驚與不解的神情。
“胡說八道!什麼禦賜鄉味?我看分明是漢奸的勾結證據!”周炌氣得麵色發紫。
“證據?”趙守義卻不給他爭辯的機會,他指著欽差隊伍後方運送行李的馬車,那裡放著幾壇醬菜,“欽差大人有令,這醬菜乃是聖上親自禦筆題名,若有損毀,唯你是問!”說著,他從懷中掏出琦善之前給他的那張便條高高舉起,“看!這是欽差大人的手諭!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周炌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張便條。那字跡確實是欽差大人的。他心中雖然生疑,但見這驛丞如此信誓旦旦,一時間也有些遲疑。
“口說無憑,眼見為實!”周炌咬牙道,“下官今日非要查個水落石出!”他一揮手,幾名親隨便要上前掀開車簾。
“慢著!”趙守義一聲斷喝,猛地衝上前,一把抱起馬車上的一罈醬菜,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用力朝地上摔去!
“砰!”
一聲悶響,醬菜罈子應聲而碎,褐色的鹹菜汁液四濺。碎裂的陶片和醬菜混合著泥土,濺得周炌的緋色官袍上星星點點,狼狽不堪。
“你!你這刁民,竟敢毀壞公物!”周炌氣得渾身發抖。
“公物?這是欽差大人的‘私物’,是欽差大人的‘鄉愁’!”趙守義義正言辭,“大人說了,若有人敢損毀這醬菜,便是衝撞了欽差大人的故舊,衝撞了聖上的思鄉之情!小的今日是秉承欽差大人之命,寧可自己承擔責罰,也絕不能讓周大人汙了欽差大人的清譽!”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加上週炌狼狽不堪的模樣,周圍的驛卒和隨員們麵麵相覷,不少人看向周炌的目光中都帶上了一絲不滿。
周炌被趙守義這番“大鬨驛站”弄得灰頭土臉,怒火中燒卻又無處發泄。他知道,今日在此地糾纏下去,即便真查出什麼,也會落人口實。
他狠狠瞪了一眼琦善,又狠狠盯了一眼趙守義,最終恨恨一甩袖子。
“好!好你個琦善!這筆賬,本官記下了!”周炌撂下狠話,帶著滿身醬菜漬,調轉馬頭,帶領親隨揚長而去。
混亂之中,誰也冇有注意到,柳七趁機悄然靠近周炌的坐騎,將一張摺疊極小的紙條不著痕跡地塞入了馬鞍的夾縫之中。
那張紙條上,是琦善連夜偽造的一封“密信”,字裡行間透露出“琦善已允英人駐澳門,甚至承諾部分關稅優惠”的“驚天大秘”。
琦善看著周炌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對身旁的柳七淡淡道:“清流要的是道德把柄,我們就喂他一根帶鉤的骨頭。”
柳七心頭一凜,知道那封“密信”便是那根“帶鉤的骨頭”。
當夜宿營,琦善坐在炭火旁,提筆重擬了一份附片奏稿。他將今日在雄縣驛的“耗羨申領”之事,包裝為“整飭驛政、杜絕浮冒”的善舉,還隱晦提到都察院禦史周炌“不明就裡、阻撓公務”的行徑。
奏稿送出後不久,聖心信任度升至58%的提示在他腦海中響起。
寅時,天色將亮未亮,營帳外已傳來拔營號令。
就在隊伍即將啟程之際,趙守義鬼鬼祟祟找到了柳七。他手中抱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賬冊,臉上帶著“邀功”的表情。
“柳爺,這是小的一點心意,還望柳爺能在欽差大人麵前多多美言。”趙守義將賬冊塞到柳七手中。
柳七開啟油布,藉著晨霧未散的微光看清了賬冊上的字跡——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雄縣驛近半年所有過境官員的耗羨明細。
他隨意翻了幾頁,眼睛猛地瞪大:其中一頁赫然記錄著,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黃嶟的親信,借巡視名義收受英商行賄白銀若乾,名目為“采買稀有藥材”!
“這……這是?”柳七驚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趙守義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得意而又諂媚的笑容,壓低聲音:“柳爺,小的隻認銀子,不認忠奸。欽差大人給的耗羨足,小的就給欽差大人‘活水’。這驛站裡啊,什麼醃臢事冇有?誰家屁股不乾淨,小的們可都是門兒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