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木生臉上卻不見多少激昂,反而浮起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頓了頓,問出一個讓所有人愣住的問題:“那咱們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走上這條絕路的?”
人群再次陷入沉默。
火光搖曳,照著一張張茫然又痛苦的臉。
張木生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某個佝僂的身影上。”杜永貴。”
那漢子像是從噩夢中被驚醒,茫然擡頭。
“我記得,你本有個家。”
張木生的聲音緩了下來,甚至有些溫和,“有婆娘,有娃。
好好守著幾畝薄田,日子總能過。
你為何要跟著我爹,走上這條道?”
杜永貴先是呆立著,隨後,肩膀開始難以抑製地顫抖。
他擡起頭時,眼裡已沒有淚,隻剩下兩團乾涸的、燃燒著的火。
“半升小米……”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婆娘帶著三個娃,給地主家間了整整一季的苗,就換來半升小米。
每天煮粥,就抓一小把,混著滿山的苦菜葉子。”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娃們的肚子,一天天鼓起來,亮得嚇人,胳膊腿卻細得像柴火棍。
小的那個先撐不住,拉了半個月的血痢,躺在炕上……炕上爬出來的蛆蟲,用瓦盆都裝不完。
他沒了,蟲子還在往外拱。”
“小閨女沒奶吃,我婆娘自己也沒得吃,跟著也去了。
我婆娘她……”
杜永貴的聲音徹底哽住,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狠狠抹了一把臉,那動作像要擦去眼前血紅的畫麵。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一瓦盆蠕動的蛆蟲,那鼓脹的小肚子和柴禾般的四肢,已經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胸口,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寂靜中,隻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火把燃燒的嗚咽。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
若非活不下去,誰又願意背井離鄉,拿起刀槍?
“我們的敵人是誰!”
張木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諸位,還想回到從前那樣的日子嗎?杜永貴,你爹孃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盼你一生富足安康。
你自己說,你甘心一輩子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嗎?倘若你將來娶了妻,生了子,你願意你的孩子,再經歷你從前那些苦楚嗎?”
“不願意!”
杜永貴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低吼。
“好!我也不願意!”
張木生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一張張黝黑的麵孔。”我們都不願意。
可這大清朝廷,偏要逼我們回到那條絕路上去。
眼下擺在咱們麵前的,就兩條道:要麼,被朝廷當作流寇剿殺;要麼,乖乖回去,守著那幾分薄田,聽天由命。
再來一場災荒,你們的妻兒老小,照樣得餓死、凍死!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隻剩下一條路——掀翻這大清,把本該屬於我們的田地奪回來!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都有地可種,有飯可吃,有衣可穿!”
“我們不是賊寇,我們不是叛匪!我們是求一條活路的正義之師,我們要打出一個嶄新的世道!”
張木生的語氣漸漸沉靜下來,卻帶著更重的分量。”也許,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包括我張木生在內,都看不到那個世道真正到來的那一天。
但我相信,那一天一定會來。
王侯將相,難道天生就該是貴人嗎?”
一番話,如同火星濺入乾草,點燃了眾人眼底的光。
士氣雖被鼓舞起來,但張木生知道,更繁重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首要之事,便是將眼下這三百餘人重新編整。
他以五人為一“伍”
設伍長,共得六十伍。
又以十伍為一“什”
設什長。
如此,三百多人被迅速編織成一個脈絡清晰的整體。
隨後便是操練。
張木生依著記憶中行伍的法子,從佇列站姿教起,令行禁止,一絲不苟。
餘下一百八十六名老弱婦孺,亦未閑置。
他們負責營中炊爨、修築簡易工事、打理眾人起居,各司其職。
每日白晝操練兵馬,到了夜晚,張木生便召集眾人,教他們認字讀書。
不求精通,但求識得些常用字句。
追隨他的這些農戶子弟,能寫出自己名字的不過寥寥數人,所知有限。
張木生便從最常用的字教起,推行筆畫簡省的字型。
書是沒得讀的,全憑口傳心授。
他要求每位什長、伍長回去後,必須帶著手下兵卒溫習當日所學的字。
眼下根基未穩,一切從簡。
他心中盤算,待日後局麵稍定,還需將那套拚音之法推行開來,方能事半功倍。
此外,哨探警戒之事,亦被他提上緊要日程,絲毫不敢懈怠。
夜幕低垂,營火在潮濕的空氣中劈啪作響。
張木生獨自站在土坡上,目光越過暗沉沉的曠野。
哨位已經佈置下去,他必須確保每一處陰影裡都有警惕的眼睛。
清兵的斥候像夜行的鬼魅,若真被他們摸到近前,這支剛剛聚攏的人馬便如同風中殘燭,頃刻就會熄滅。
但比放哨更緊要的,是人心。
張木生轉身走向營地 ** 那片低矮的窩棚,那裡蜷縮著幾十個麵黃肌瘦的漢子。
思想得一點一點地鑿進去,像水滴穿石。
這活兒隻有他能做,旁人替代不了。
在這個矇昧的年頭,被另一種念頭徹底淬鍊過的人,恐怕也隻他一個。
急不得,得像熬藥,文火慢煨,日子久了,藥性才能滲進骨血裡。
眼下最頭疼的,是規矩。
令出必行,禁則必止。
他反覆強調,幾乎成了每日的咒語。
這些散漫慣了的莊稼漢,要他們瞬間變成一根指頭就能戳動的棋子,難。
設定
繁體簡體
可再難也得辦。
糧袋已經見底,滿打滿算,隻夠三十天的嚼穀。
張木生把操練的期限定在二十一天。
這二十一天,是他從命運手裡硬摳出來的光陰,一分一秒都金貴。
他心裡揣著一個滾燙的念頭:打揚州。
人雖少,卻能賭一個“奇”
字。
趁其不備,撕開一道口子,搶糧,奪船。
更要緊的,是借著這次百年不遇的澇災,把大清朝的傷口扯得更大些,越深越好,越痛越妙。
揚州,那是漕運的咽喉,錢糧的垛口。
不過,在兵鋒指向揚州之前,他得先有船。
有了船,便能順著縱橫的水網直撲揚州城下,而後調轉船頭,逆著浩蕩長江,鑽進皖南的密林深處,那便是海闊天空。
這年月,最快的道兒不是官道,是水道。
船是腿腳,是錢囊,是刀鞘。
有了它,才能買糧,才能置辦刀槍。
船的來處,他早已瞄定:河防營。
自康熙年間起,朝廷為彈壓治河民夫,便設了這河營,披著一層兵皮,實則半工半防,一直綿延至今。
張木生看中的,是駐在高郵、守著京杭大運河的那一營。
人不多,千把號;船卻不少,二十餘艘。
拿下它們,通往揚州的路便鋪平了一半。
打探風聲的差事,交給了蘇三好。
此刻,蘇三好就蹲在跳動的火光旁,聲音壓得低低的,將河防營的底細細細剖開:何時換崗,何時開飯,營盤疏漏何處,兵丁懈怠到何等地步……樁樁件件,清晰如掌紋。
許多探查的門道,本是張木生一點一滴教給他的,這小子靈光,沒教一樣忘的,反倒琢磨出更多細節來。
高郵運河邊上那支老爺兵,蘇三好最後總結道,其渙散疲遝,已非“差勁”
二字足以形容。
河防營的底細很快被摸清。
名冊上記著一千餘人,實際能提刀站直的不過半數。
空餉吃了幾十年,早成了公開的秘密。
自康熙爺晚年求個仁君名聲,對這些事便睜隻眼閉隻眼,底下人膽子愈發大起來。
八旗子弟提籠架鳥尚可,真要上陣已是笑話。
至於這河防營,連地方守備都算不上,不過是擺在水上的空架子。
這些兵丁世代相承,父傳子,子傳孫,歸兵部直管,將領調不動一兵一卒——朝廷防地方坐大,手段向來如此。
早年 ** 還算能戰,如今太平日子過久了,筋骨早軟成棉絮。
嘉慶年間剿白蓮教已顯頹態,到如今同治光緒朝,裁的裁,改的改,剩下的編作巡防營,名存實亡罷了。
眼下這河防營,二十七條船泊在岸邊,說是巡河,實則大半時候在運糧載貨,給過往官員行方便。
張木生聽蘇三好說完,心裡便有了盤算。
“船要拿到手。”
他敲了敲桌麵,“順京杭運河直下揚州。”
屋裡坐著各隊頭目。
張木生把意圖攤開講透:打仗不是讓兵丁蒙著眼沖,得讓他們明白往哪兒打,為何而打。
隻有清楚了上頭的心思,臨陣才能活絡應變。
“誘餌我來當。”
張木生點了點自己,又指過二當家、三當家,“再挑十個好手,換上清兵衣裳混進去。
看見火起便往裡沖,別戀戰,隻管放火造勢。
記牢了——船是命根子,二十七條,一條不能少。”
眾人屏息聽著。
窗外夜色正沉,運河的水聲隱約傳來。
蘇三好扯開嗓門喊道:“大當家,您儘管放心,咱們弟兄絕不給您丟臉!”
張木生嘴角微揚:“別把話說得太早,我等著瞧你們的真本事。”
這些日子,張木生反覆在眾人心中烙下一個念頭:麵對正規官軍或許力有未逮,但若是河防營這等雜牌隊伍,以他們如今的訓練,取勝簡直易如反掌。
他必須讓每個士兵先相信自己——信自己手中的刀,信身邊並肩的同伴。
奪取河防營,一為繳獲兵甲,二為提振士氣,而最緊要的,是船。
沒有船,這三百餘人便無法渡水抵達茂林。
他們是張木生起家的根基,半點閃失都不能有。
計劃既定,張木生換上了一身清兵號衣。
蘇大剛與劉大龍緊隨其側,再往後是十名精挑的悍卒。
其餘人馬則化整為零,五人一夥,散向河防營四周形成合圍。
隻是分散之後,人心便難握在一處。
聚著時是一股繩,散了卻可能成沙。
誰也不敢保證沒人動起溜走的念頭。
張木生早將道理掰開揉碎講透,即便如此,他心中仍無十成把握。
但眼下已無他路,險,必須冒。
京杭大運河畔,高郵河防營。
張木生暗中觀察了一整日,此處軍紀之渙散,唯“鬆懈”
二字可堪形容。
營官多吃空餉,底下兵卒名為官兵,實同苦力,竟成日搬運商貨、漕糧。
朝廷餉銀養著這群人,層層剋扣不說,更被官吏視為免錢的勞力。
這般隊伍,莫說打仗,連三流都算不上。
夜色漸濃,張木生帶人直趨營門。
“站住!”
一名隊官喝住他們,“哪來的?”
張木生向前一步,聲調冷硬:“揚州來的。
奉上峰差遣,見你們管帶,叫他速來。”
那隊官眯眼打量張木生周身:“揚州?揚州我熟得很。
你說的是哪位上差?還有,你們這衣著……不大對勁。”
啪!
張木生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一塊木牌,隻在那隊官眼前虛虛一晃,旋即收回腰間。”叫你們管帶出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