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五年,七月。
天像是被捅穿了窟窿,雨水無休無止地傾瀉了整整一月。
渾濁的洪水自潰決的河堤奔湧而出,吞噬田野,淹沒村落,將錦繡江南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 澤國。
泥漿裹挾著斷木與殘骸,在曾經是道路與田埂的地方緩緩流淌。
泥濘的坡地上,人影蹣跚。
他們衣衫襤褸,麵容浮腫,眼中隻剩下對下一口食物的茫然渴求。
飢餓像附骨的蛆蟲,啃噬著每一具尚能移動的軀體。
“阿哥……阿哥!”
帶著哭腔的呼喚,穿透淅瀝的雨聲和麻木的寂靜,鑽進張木生的耳朵裡。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從一片混沌的灰暗逐漸聚焦。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後背,沉重的濕衣緊貼著麵板。
我是誰?這是何處?
紛亂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沫,在他意識深處翻滾、破裂。
他掙紮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泥漿從身上簌簌滑落。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沾滿泥汙、淚水縱橫的少女臉龐。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珍珍。
他的妹妹,張珍珍。
他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試圖起身,四肢百骸卻傳來難以言喻的虛弱和浮脹感,彷彿這具身體早已被掏空,隻剩下一層勉強維繫著人形的皮囊。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隱隱的鈍痛。
“爹沒了……娘也沒了……阿哥,你莫要再丟下我……”
珍珍抽噎著,瘦小的肩膀不住顫抖。
張木生擡起沉重的手臂,用掌心輕輕拂去她臉頰上混著淚的泥點,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本能的安撫。”沒事……阿哥在。”
他的聲音沙啞,幾乎被雨聲吞沒。
他擡起頭,環顧四周。
他們正身處一處地勢稍高的土丘,腳下是茫茫渾水,水麵上漂浮著雜物,遠處隱約可見半淹的屋頂樹梢。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紛亂的記憶碎片已逐漸拚合成清晰的圖景。
康熙四十五年。
江南特大水患。
連綿暴雨,黃河數度決口,千裡澤國,餓殍遍野。
朝廷並非沒有賑濟的旨意,然而連年用兵,國庫早已空虛。
那修築堤壩、賑濟災民的銀糧,層層盤剝下來,到了這真正需要的地方,已是杯水車薪,甚至不知所蹤。
災民怨氣日積,偶有騷動,雖被強力彈壓下去,但這水麵下的暗流,誰也不知何時會釀成滔天巨浪。
而張木生此刻無暇憂慮這天下大勢。
一個更迫近、更殘酷的事實壓在他的心頭:他那已故的父親,生前便因不堪盤剝,帶頭抗糧,成了官府眼中釘、肉中刺的“反賊”
如今,父母皆已葬身洪水,隻剩他與妹妹在這泥濘與洪水的邊緣掙紮求生。
前路茫茫,身後是水,腳下是泥,頭頂是彷彿永不會停歇的冷雨。
山風在林中呼嘯,聚起一夥弟兄便直衝官府而去。
起初,父親確實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可烏合之眾終究是烏合之眾,朝廷官兵一到,隻一場交鋒,父親手下的人馬便四散潰逃。
硬拚毫無勝算,父親隻得一路退卻,直到高郵湖畔才勉強站穩腳跟。
而那位名義上的父親……最終也死於亂刀之下。
他自己則身負重傷,僥倖逃脫。
搖了搖頭,張木生仰麵望向天空。
朝陽漸起,天放晴了。
雨歇洪退,水患看似已過,但張木生猛然清醒——真正的 ** 並未平息。
水災雖止,隨之而來的必是糧荒。
糧價將飛漲,朝廷若不能撥銀購糧或開倉賑濟,這群災民恐怕就要成為下一把烈火。
商人逐利,尤其那些背後有官家倚仗的,隻會趁機擡價,能撈一筆是一筆。
百姓的死活、饑民的哀嚎,他們何曾放在心上?
父親當年便是活不下去,一怒抗稅殺官,乾脆利落。
可他到底是個莊稼人,雖有些拳腳,卻不懂何為政略、何為組織。
領著亂鬨哄的災民,怎能敵得過朝廷的刀兵?剿滅他們的甚至並非正規官軍,不過是地方鄉勇,便將他那父親了結得徹底。
再一細想,簡直荒唐。
如今雖天災頻仍,天下卻處在難得的平穩年月。
放在任何一朝,這都是國力蓄積的良機——內無大亂,外無邊患。
但對張木生這個穿越而來的人而言,這絕非什麼好時代。
鰲拜已倒,吳三桂已平, ** 已收,連葛爾丹也已被康熙盪滅。
至此,清廷江山穩固,漢 ** 出將入相幾無可能,唯張廷玉得配太廟,卻又不能活得太久——活得長了,乾隆便容不下你。
往後更有種種不堪,恍如噩夢。
但這也不代表,全然沒有出路。
安置災民與饑民,談何容易?
康熙晚年推崇仁政,縱容 ** 蔓延,隻顧博取仁君虛名,不知給繼任者埋下多少隱患。
若非雍正帝後來力挽狂瀾,這王朝的命數,怕是要應了那句“胡虜無百年之運”
張木生緊咬牙關,心底驀然閃過一個念頭——眼下正是時機。
今年洪澇肆虐,江南遍地哀鴻,若能將這些流民凝聚起來,未必不能給那腐朽的朝廷一記重擊。
既到此世,豈能庸碌苟活?
但舉事需有章法:權力結構如何搭建?他倒不愁,昔日學堂裡早已學過;基層如何掌控?他曾行伍數年,練兵布陣不算生疏,退伍後又參與過扶困濟貧,於組織謀劃亦有心得。
趁此災年動蕩,民心渙散,聚眾起事並非難事。
真正的難關,在於起事之後如何存續火種,如何經營一塊能穩固徵糧收稅的地盤。
這一切,皆是對他能力的考驗。
然而眼下最急迫的,是讓這幾百號桀驁不馴的悍匪聽從自己號令。
父親武藝高超,又是眾匪之首,振臂一呼自然應者雲集。
可他自己呢?不過十七年紀,資歷尚淺,難以服眾。
張木生卻清楚,若不能將這些人牢牢握在手中,性命恐怕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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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站起身,張珍珍見狀急忙上前欲扶。
“別過來。”
張木生握緊雙拳,細細感知體內奔湧的力量。
他記得穿越前曾遭雷擊,亦記得被官兵圍剿時身中十數刀。
可如今,身上竟無半點傷痕,反而軀殼中彷彿蟄伏著一頭兇獸——恢復迅捷如鬼魅,身軀堅硬似鐵石。
他隨手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五指猛然發力。
砰!
石塊應聲碎裂。
一旁的張珍珍驚呼:“阿哥,你何時有了這般本事!”
張木生揮臂一拳擊出,空氣中炸開一聲爆鳴。
他緩緩吐息,隻覺周身精力充沛,神思清明。
沒有什麼係統提示,唯有這具身軀裡蘇醒的力量,清晰而真實。
張木生偏過頭,側耳聽著風聲,心裡暗自思量:重活一世,上天給的恩惠似乎隻落在這副身闆上——力氣比常人大些,傷也好得快些,除此之外,倒也沒別的了。
倒也無妨。
前世當過兵,年少時滿腦子都是行軍布陣的事。
地圖不知翻爛了多少張,何處可埋伏、何處能突擊,早就在心裡推演過無數遍。
眼下他所在的地方,名叫樊良湖,也有人叫它新開湖。
這湖橫跨兩省,北接高郵、寶應、金湖,南鄰天長,淮河的水經此入江,浩浩蕩蕩。
論大小,它在江南一帶排得上第三,僅次於太湖和洪澤湖。
當初父親舉事不成,被官兵一路 ** ,全靠幾條船才逃到這樊良湖來。
如今眾人暫時落腳在一個叫羊湖尖的灘塗邊休整。
起初被父親卷進來的人,少說也有上萬。
如今卻隻剩幾百。
見到官兵的旗號,許多人還沒交手就先怯了。
待對方一衝鋒,上萬人頓時潰散。
接著朝廷貼出告示:凡受裹挾者,隻要投降,一律免罪,仍為良民。
就這麼一句話,萬人隊伍頃刻瓦解。
剩下的這批,便是被官兵追著砍殺一路的亡命之徒。
邊逃邊戰,到如今隻剩這幾百人。
即便活下來,人心也早散了。
不是他們不想逃,而是逃不掉了——名字早已上了朝廷的海捕文書,各處城門口都貼著畫像,抓住便是死罪。
比如他父親,畫像上的名號是“法外狂徒張三”
綽號張麻子。
他們這一夥,也就被叫作“麻匪”
張木生覺得這稱呼簡直荒唐又貼切。
事到如今,就算他想收手,回去做個安分順民,也絕無可能。
不知多少人正等著拿他的腦袋去領賞。
朝廷赦免了大多數,剩下他們這一小撮,必須明正典刑——否則,朝廷的臉麵往哪兒擱?
被 ** 了一路,好不容易躲進這樊良湖。
此處是兩省交界,湖盪縱橫,官兵一時難以深入。
可前途依然渺茫。
隊伍眼看就要散架,原先幾個頭目也開始爭搶首領的位置。
扯旗 ** 、改朝換代是不敢想了,但拉一夥人佔山為王、落草為寇,倒還有可能。
像他父親這樣的,怕是進不了正史,至多在地方誌裡留幾行字。
雖然暫時逃過 ** ,但眼下這幾百人,早已沒了鬥誌。
那年,某個時節,某個地方,有個叫張某某的人因抗拒稅賦,聚起了數萬之眾,最終被朝廷的兵馬剿滅。
“走,咱們出去瞧瞧。”
張木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擡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有哥哥在,往後誰也不敢再欺負你。”
此時,在這座名叫羊湖尖的小島上,稍平緩些的坡地上,黑壓壓聚著幾百號人。
人群 ** ,幾個頭目正扭打在一處。
勝者,便是這支隊伍新的頭領。
自然,“隊伍”
二字已是擡舉——更大的可能,他們隻會淪為無人收容的流寇,遲早被朝廷剿個乾淨。
下場隻怕更慘。
場上較勁的兩人張木生都認得。
一個叫蘇大剛,另一個叫劉大龍。
他們算是父親當年的同鄉。
父親在世時,二人分坐第二、第三把交椅。
如今,他們想靠拳腳爭一爭,看誰來做這個草頭王。
兩人正角著力氣。
這倒也給連日奔逃的困頓日子,添了幾分短暫的熱鬧。
隻見拳來腳往,塵土飛揚。
終究是蘇大剛更勝一籌,將劉大龍死死按在地上。
任憑劉大龍如何掙紮也翻不過身,隻得連拍三下地麵,嘶聲認輸。
蘇大剛站起身,氣息略顯粗重,眼中卻閃著光。
這幾百號人,從今往後就得聽他的了。
“弟兄們都瞧見了,是我贏了!”
蘇大剛扯開嗓子喊道,“往後,都跟著 ** !聽見沒有?”
“聽見了……”
底下響起一片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回應。
連日逃竄早已耗盡了眾人的力氣,此刻就算多出個首領,又能如何?
落草為寇。
這種日子,何時纔是個頭?
“慢著。”
就在這時,張木生忽然開口。
蘇大剛一愣,轉過頭去。
隻見張木生一步步從人群裡走出來,目光平靜地望向他:“二當家,我想跟你過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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