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澤淳跪在薩仁身側,卻沒有心思留意他們兄妹的體己話。
他的目光落在麵前的地磚上,一動不動。
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
皇太極會如何「震怒」?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靠譜 】
斥責?罰俸?挨板子?
這些他都不怕。
他害怕的隻有一件事——
褫奪兵權。
火龍營剛剛拿到手,馮鍛還在王府生死未卜,燧發槍的圖紙、那十九人的名單還揣在懷裡……
若是兵權被奪,一切都要從頭再來。
可皇太極會這麼做嗎?
他想起幾日前在暖閣中,皇太極那看似慈眉善目的笑,想起那句「你那兩千火龍營真要練出來,朕有大用」。
大用……
什麼大用?
打寧遠?還是……
他不敢深想,也沒時間深想。
他現在需要做的,是把每一種可能出現的狀況,都在腦子裡過一遍。
皇上若問教訓巴哈納的事,如何回答?
皇上若問闖鑲白旗的事,如何應對?
皇上若問起七恨劍的事,如何解釋?
皇上若遷怒薩仁,自己該如何護她?
……
他一條一條推演,一條一條準備。
——
隨著時間流逝。
薩仁感覺膝蓋有些發麻,撅著小嘴悄悄地揉了揉。
更遠處,巴哈納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冷汗,胸口疼得他身子微微發顫。他咬牙忍著,不敢吭聲。
額爾克圖依舊跪得筆直,像一尊石像。
阿濟格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豪格目視前方,偶爾側臉看一眼妹妹,眼裡帶著寵溺。
隻有祖澤淳,一動不動,像一座正在運轉的精密機器。
對薩仁、對巴哈納來說,時間過得太慢。
可對他而言,時間有些不夠用。
一炷香之後——
暖閣裡終於傳出動靜。
是皇太極的聲音,隔著棉門簾傳出來,不大,卻清清楚楚砸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叫他們滾進來跪著!」
——
相比崇政殿的幽暗陰冷,東暖閣裡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不算大的屋子明亮且溫暖。
六個人進門後,不敢出聲,靜悄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炭火燒得正旺,可沒人感覺熱。
皇太極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一份摺子,看得入神。
代善坐在炕邊的一張椅子上,正低聲說著什麼。
「杏山那邊,糧草還能撐多久?」皇太極頭也不抬。
代善欠了欠身:
「回皇上,濟爾哈朗來信說,最多還能撐半個月。鬆山、錦州的降卒也要吃飯,糧庫見底了。」
皇太極點點頭,放下摺子,又隨口問了幾句府上的事。
代善一一答了。
兩人就這麼聊著,從府裡聊到宮裡,你一言我一語,把跪在地上的六個人晾在那兒。
祖澤淳跪在第三排,起初還在認真聽他們聊什麼。
聽著聽著,他忽然明白了——
皇太極不是真有什麼要緊事跟代善商量。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他們晾在這兒,故意讓他們跪著,故意讓他們聽著這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他心裡的火還沒消呢。
明白了這一層,祖澤淳反倒鬆了半口氣。
跪著就跪著吧,等皇太極這口氣出了,或許火龍營就能保住?
---
薩仁跪在他旁邊,膝蓋硌得生疼。
又一炷香過去了,膝蓋從疼變麻,從麻再變疼。
她偷偷揉了揉膝蓋,不敢讓皇太極看見。
可皇太極哪能看不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來,落在薩仁身上。
「薩仁。」
薩仁渾身一抖:「臣女在。」
「腿疼了?」
薩仁低著頭,小聲嘟囔:「疼……」
皇太極哼了一聲:「疼就對了。大晚上帶著巴牙喇親兵去闖鑲白旗軍營,朕還當你不知道疼呢。」
薩仁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硬著頭皮說:
「皇上,是巴哈納先欺負人的!他把那匠人打成那樣,臣女要是去晚了,人就被他打死了。他還把淳哥兒堵在營門口,不顧聖旨要抓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哭腔。
皇太極看著她,忽然笑著打斷:
「行了行了,你的事朕懶得管。具體怎麼罰,讓你阿瑪自己定吧。起來吧,退一邊去。」
薩仁愣了愣,站起來,撅著小嘴挪到一旁。
膝蓋還疼,但她心裡忽然沒那麼怕了。
皇太極又看了一眼這個倔強的丫頭,便沒再說話。
他將目光轉向臉色煞白的巴哈納,又掃過他身邊的老父親。
「額爾克圖。」
額爾克圖渾身一震:「奴纔在。」
皇太極看著他,緩緩道:
「你是怎麼教育兒子的?」
額爾克圖額頭抵在地上,不敢抬頭。
「從小沒學認字嗎?看不懂聖旨?」
皇太極的聲音不大,卻讓額爾克圖後背滲出冷汗。
「聖旨上明明白白寫著火龍營設軍械坊,準其自選工匠。祖澤淳奉旨去鑲白旗挑人,有什麼問題?」
額爾克圖重重叩首:「奴才該死!奴才教子無方,請皇上責罰!」
皇太極沒理他,目光越過他,落在巴哈納身上。
「巴哈納,聽說你還覺得自己挺了不起?吹噓自己是二等伯?」
巴哈納冷汗直流,連連叩頭:「奴纔不敢!奴纔不敢!」
皇太極的聲音陡然變冷:「你知道祖澤淳是誰嗎?」
巴哈納張了張嘴,沒敢答話。
「那是朕的皇侄,是禮親王府的八阿哥。你一個小小的二等伯,就能欺負到主子身上去了?」
巴哈納渾身發抖,根本不敢抬頭。
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念在你們父子的以往功績,朕這次不重罰你。二等伯降為二等子,罰俸一年。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巴哈納癱軟在地上,半晌才叩首:「奴才……謝皇上隆恩。」
皇太極的目光轉向阿濟格和豪格。
「你們兩個,有什麼要說的?」
兩人低著頭,一言不發。
皇太極盯著他們,忽然一拍炕桌:
「混帳東西!」
阿濟格和豪格渾身一顫。
「你是鑲白旗的主子,」皇太極指著阿濟格,「他是正藍旗的主子。你是叔叔,他是侄子。你們兩個在軍營門口刀兵相見,傳出去,外人怎麼看八旗,怎麼看愛新覺羅家?」
阿濟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皇太極一眼瞪了回去。
皇太極又指著豪格:「還有你!你是朕的兒子,是親王!你帶著兵去鑲白旗門口,跟自己的叔叔拔刀,你讓朕的臉往哪擱?」
豪格低著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