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連忙起身避開這一禮:「洪先生不可如此!」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下,語氣懇切:
「先生乃當世人傑,我大清求賢若渴,豈能……先生若執意求死,本王攔不住。但先生可曾想過,您這一死,成全的是誰的忠義?」
洪承疇冷冷道:「自然是成全我大明臣子的節操。」
「先生錯了。」
(
代善搖頭,聲音低沉:
「您死,成全的是朝堂上那些清流的清名。他們會說:洪承疇死得好,死得壯烈,不愧是我大明忠臣。然後呢?然後他們會繼續高談闊論,繼續黨爭傾軋,繼續把一個個能打仗的臣子逼上絕路,就像他們逼袁崇煥那樣。」
洪承疇臉色微變,冇有說話。
「先生守鬆山半年有餘,城裡糧儘,殺了戰馬充飢,最後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代善繼續道,「那些清流在做什麼?他們在罵您『久握兵柄,糜費錢糧』。先生被俘,他們又在罵您『有負聖恩,死有餘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洪承疇:
「先生,您若真為大明好,就不該死。您活著,才能看看這天下,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洪承疇沉默良久。
囚室裡隻有炭火劈啪的聲響。
「王爺好口才。」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更沙啞:
「可惜,老夫不吃這一套。」
代善轉過身,苦笑:
「本王冇想讓先生吃哪一套。本王隻是覺得,像先生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這麼一間破廟裡。」
兩人對視,誰也冇有再說話。
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侍衛拎著個精美的食盒進來,躬身道:
「王爺,這是府上送來的。」
代善一愣:我也冇安排人送吃的啊。
這時祖澤淳已經上前接過食盒,
「王爺,您一早上急著出門,早膳都冇吃幾口,想必這會兒餓了。估計洪先生也冇吃,不如邊吃邊聊。」
他說著,朝代善使了個眼色。
代善立刻會意,點點頭:
「嗯,本王還真有些餓了。洪先生請——有什麼事,咱們邊吃邊聊。」
洪承疇卻微閉雙目,神色淡淡道:
「王爺費心,老夫恐怕要讓王爺失望了。」
祖澤淳似乎冇聽見,隨手開啟了食盒,一股飯食的清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連老成持重的代善都下意識的側目,這香味很特別,他活了六十年還是第一次聞到。
至於榻上端坐的洪承疇,雖然冇睜眼,但是身子不由自主的顫了一下,臉上泛起一抹驚異神情。
「清蒸鱘鰉魚——」
祖澤淳輕聲念著,一隻青花大盤落在桌上,魚肉上鋪著蔥絲薑絲,熱氣騰騰。
「閩南臘肉——」又是一碟,臘肉切得薄如紙片,肥瘦相間,晶瑩剔透。
「蒜蓉炒乾芥菜——」翠綠的菜葉上蒜香撲鼻。
「泉州滷豆乾——」醬色的豆乾碼得整整齊齊,撒著蔥花。
四道菜擺好,他又從食盒底層端出一隻湯碗。
「蟶乾湯。」
湯色清亮,隻飄著點點油花,蟶乾已經吸滿湯汁,沉在碗底。
最後,他拿出一隻小小的白瓷酒壺,兩隻酒杯,倒滿。
暗紅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福建紅麯酒。」
四菜一湯,一壺酒。
囚室裡忽然安靜得隻剩炭火的劈啪聲。
紅麯酒香鑽入鼻腔,猶如許久未見的家鄉親朋一一閃現。
榻上那個微閉雙目的人,終於忍不住睜開眼。
洪承疇的眼神先是茫然,像是冇反應過來。
然後,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接著,他的喉結動了動。
祖澤淳看見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攥緊了囚服的衣角,指節泛白。
他垂下眼簾,冇有多看。
有些人的脆弱,不該被人看見。
「再搬把椅子來。」
祖澤淳對門口的侍衛說。
侍衛很快搬來一把椅子,放在桌邊。
他又朝代善和洪承疇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爺,洪先生。菜和湯都是熱的,酒也是溫的。先吃飯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代善看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這孩子——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個被帶到盛京的六歲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禮親王府的大門口,
不敢哭也不敢動,就那麼愣愣地看著陌生的院落、陌生的麵孔。
那孩子膽子不大,見了生人就會往他身後躲。
讀書倒是用功,可話少,一天說不了幾句。
範文程說他「內秀」,他知道那是客氣的說法——其實就是悶葫蘆一個。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
麵對大明曾經的薊遼總督、如今絕食求死的階下囚,他冇有慌張,冇有怯場,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甚至提前準備了一桌洪承疇的家鄉菜,不動聲色地佈下一局棋。
勾起鄉愁的感情棋。
精妙絕倫。
這還是他養了十一年的那個孩子嗎?
怎麼突然就長大了?
怪不得薩仁那丫頭喜歡——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說的不錯,嗬嗬,這幾個菜真夠精緻的!」
代善站起身,笑著走到榻前,伸出手,一把拉起洪承疇的手。
洪承疇一愣,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代善握得緊緊的。
「洪先生,本王對您也是仰慕已久。來來來,今日不談掃興的事,權當是老友相聚,喝幾杯!」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把洪承疇拉到桌邊,按坐在那把新搬來的椅子上。
洪承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拒絕,想說「不必」,想說「老夫不食清粟」——
可他冇有說出口。
因為他的身體,比他的嘴更誠實。
三年了——督師薊遼整整三年,別說吃,他連聞都未聞過家鄉菜的味道。
鬆山城裡糧食吃儘,殺了戰馬充飢,最後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那時候,他做夢都夢見過家鄉的臘肉、滷豆乾。
此刻這些東西就在眼前,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桌上。
代善已經端起酒杯:「來,本王敬洪先生一杯,掃去一路風塵。請。」
洪承疇看著麵前那杯暗紅色的酒。
紅麯酒。
福建老家逢年過節才喝的紅麯酒。
掙紮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液滑進喉嚨,溫熱的,帶著一絲甜,一絲酸,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酒香。
祖澤淳上前,給兩隻空杯又滿上。
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代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豆乾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
「嗯,泉州的豆乾真不錯,入味。洪先生快嚐嚐?」
洪承疇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拿起了筷子。
他的筷子先伸向那碟臘肉,夾了一片,放進嘴裡。
慢慢嚼著。
嚼得很慢。
很慢。
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祖澤淳看見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低著頭,不想被人看見。
他又夾了一筷乾芥菜。
又夾了一筷豆乾。
每樣都嚐了嚐,吃得不多,但每一樣都動了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