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時代是什麼?
陳善的老部下們腦子裏完全沒有這個概念。
雖然以前大家守在篝火旁,他時常繪聲繪色地講述山的那邊住著白麵板綠眼睛的蠻夷,海的對岸有比秦國更大十倍的陸地。
一千兵馬就能在歐羅巴當國王,造出大船就可以取來畝產萬斤的良種。
但這些事對他們來說太過虛無縹緲,大多數人隻把它們當成吹牛胡扯打發時間。
後來馬幫逐步壯大,首領混上了官身,漸漸顯露出不甘居於人下的野心。
部眾心領神會,這是要造反啊!
我們跟你乾就完了!
沒有人會在意什麼偉大的時代,對名留青史也僅僅是稍微有點意動而已。
但是在無數次血的教訓之後,他們非常清楚一件事——唯有在陳善的帶領下,他們才能一次次從絕境中化險為夷,攀上人生新的高峰。
塞外的荒野中潛藏著數不清的危險,一次微小的錯誤,就會導致整支馬幫全軍覆沒。
因此出關販貨和出海打魚性質完全相同,首領擁有絕對的權威。
西北人人皆知行商有大利,然而闌出邊關者,十人能活著回來五六個就算不錯了。
若是把時間拉長,在這個行當混上三年都算是罕見的老資歷。
陳善不但讓他們活了下來,而且現在過著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自然對其言聽計從。
“首領,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您說造反,我們就造反。您說不反,我們就不反。”
“兄弟們也是為了您著想,而今西河縣風頭太盛,怕是快壓不住了。”
“首領,額不知道什麼叫偉大,但是額知道跟著你乾就對了!”
“您叫額往東,額絕不往西。您叫額攆狗,額絕不嚇雞。”
陳善往下壓了壓手:“兄弟們的心意我領了,可眼下確實並非良機。”
“婁縣丞,你來說。”
婁敬站起來先做了個環揖,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古語有雲——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又曰——強出頭者易招禍。”
“眼前世道還算安定,民間雖有怨氣,可勉強也能維持生計。”
“故此六國餘孽在暗中蠢蠢欲動,卻無一人敢豎起異幟。”
“何也?”
“先出頭者必遭朝廷雷霆一擊!”
“西河縣有此能耐,抵擋百萬大軍圍剿嗎?”
“就算擋得住,跟朝廷拚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豈不是給了六國餘孽可趁之機?”
“兄弟們拋頭顱灑熱血,一個接一個戰死沙場,結果卻是為他人做嫁衣!”
“此時舉旗造反,實乃不智之舉,下下之策。”
眾人恍然大悟。
“婁縣丞這麼一說我們就懂了。”
“原來還不到時候。”
“也就是說不能蠻幹,要挑其他人動手了之後,咱們黃雀在後,猴子偷桃!”
“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偷你孃的桃子!”
“你娘纔有桃子!”
老部下們嘻嘻哈哈的,氣氛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緊張凝重。
陳善沒好氣地叱罵道:“鬧什麼!商談大事呢!”
等下麵恢復了安靜,婁敬再次開口:“眼下咱們需做好兩手準備,一寬一嚴。”
“寬者,或許朝廷掌握的罪證不多,曹涿口風又緊,或許牽連不到縣尊身上,即使懲處也很輕微。”
絡腮鬍扯著嗓子喊道:“不可能!”
“我去給郡府送貨見過曹涿那廝,一看就是個貪生怕死的貨!”
婁敬笑眯眯地說:“自己死還是夷三族,孰輕孰重想來他應該明白。”
“再者刑不上大夫,除非查到曹涿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否則不會對他用刑的。”
聽到這番解釋,眾人贊同地點了點頭。
婁敬接著講:“嚴者,那就要做最壞的打算了。”
“此事還要由縣尊抉擇。”
他轉身作揖道:“一則是召回西河鐵騎以防不測,若是與朝廷發生了衝突,立刻擺明陣仗與之正麵相抗。”
“隻要首戰獲勝,北地郡其餘鄉縣必定閉門自守,或是爭相來投。”
“以工業區如今的產出,短短時日就能武裝近十萬大軍。”
陳善擺手道:“此計不可取。”
“西北地廣人稀,要是這樣打上幾場,戰死者逃難者多不勝數。”
“屆時白骨露野,千裡無炊煙,胡人必定南下。”
“修德豈不是成了民族罪人?”
“我不為也!”
婁敬微微頷首,投去讚賞的眼神。
“其二則是以月氏、烏孫兩國作為腹地,佔據險要關隘修築堅城。”
“朝廷大軍一來,我等戰亦可戰,退亦可退。”
“真要到了事不可為之時,便攜老扶幼遠遁千裡,以圖他日東山再起。”
“縣尊還年輕,一定會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鼎革天下,非你莫屬!”
最後這句話透露出強大的信心,堅不可摧。
他就是陳善要找的誌同道合者,彼此共同開創一個偉大的時代。
馬幫裡的老部下絕大多數都是莽夫,你讓他們殺人二話不說提著刀子就上,但是籌謀大計肯定不用指望。
“北地郡的計薄剛呈上去就出了這麼檔子事,實在太過巧合。”
“也許情況並沒有咱們想得那麼壞。”
“這樣吧,我讓老婦公想辦法打聽一下曹涿的狀況。”
“工業區暫停生產民用物品,皮革工坊轉型製作皮甲、農具轉成刀槍箭矢、火器火藥晝夜不停,產出越多越好。”
“我陳修德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誰想上來咬一口,先要看牙口夠不夠硬!”
“回去各自準備,散會!”
眾人先後離去,隻剩下婁敬遲遲未走。
“怎麼,有什麼話想單獨跟我說?”
“過來坐下。”
陳善隨便找了個位置,指著自己身旁說道。
“縣尊,劉郡丞說曹涿是遭小人陷害,在下深以為然。”
“這麼多年來北地郡都沒出過什麼狀況,直到……”
婁敬猶豫了下,接著說:“本來作為外人,敬是不該在背後說這些是非的。可如果置之不理的話,怕有一天壞了縣尊的大業。”
陳善馬上明白過來:“你是說我妻兄檢舉了曹郡守?”
“這八竿子打不著,他圖什麼?”
“刻意給我使壞?”
“手段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我妻兄不像那種人。”
“總得有個原因吧,你說是不是?”
婁敬囁嚅半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就是有種直覺,那位趙公子像是藏著什麼不軌的心思。
“敬也是亂猜的,並無他意。”
“縣尊願意聽就……”
陳善馬上介麵:“你說的我一定聽!”
“修德以後對他小心提防,找個機會再試探一下。”
“這樣你放心了吧?”
婁敬欣然笑道:“縣尊定能成就大事,敬對此深信不疑。”
“有朝一日,或許我可以站在您的身後,親眼見證您說的偉大時代。”
“倘若心願得逞,不知該是何等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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