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裡燈火通明,相隔僅僅二十餘步。
哪怕在嘈雜的環境下,匠師也可以大致聽出酒桌上每個人說了什麼,連表情變化也盡收眼底。
不光是相裡梁自己,其他人看到陳善帶著眾多幕僚骨幹離席向顏教授行禮,心裏同樣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技藝雖有高下之分,但說到底大家都是匠工而已。
而且他們在將作少府已經做到了大匠,與顏教授同樣列為頂尖之流。
然而雙方的待遇卻有著天壤之別!
在西河縣待了這麼久,他們非常清楚陳善就是當地的土皇帝。
顏教授入宴時與之同桌而坐,位居下首,足可見地位崇高。
對方接受眾人行禮時,他們卻站在凜冽的寒風中,聞著酒肉的香氣暗自咽口水!
一瞬間,匠師情不自禁冒出許多想法。
西河縣的工造之術領先於大秦是應該的呀!
人家的匠工在桌上喝酒吃肉,我們隻能站在庭院中喝西北風。
鹹陽宮、麒麟殿都是我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如今別說位列百官之中,連麒麟殿的大門都摸不著邊!
扶蘇並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在匠師中造成了惡劣的負麵影響。
他隨著陳善的指引,看向另外一人。
“這可是修德的本家。”
“陳肅,許子的嫡傳弟子,農學大家。”
“西河縣要是沒有他,我們一個兩個全都得餓肚子!”
扶蘇對此人也不陌生。
先前他闖入那場閉門會談時,場中有個形似老農,褲腳沾滿黃泥的,正是陳肅本人!
而且從姓氏推測,對方的身份應該大有來頭。
農學的創立者名為許行,楚國人,尊稱許子。
他率領門徒遊說諸侯、傳播學問時,大儒家陳良之徒陳相、陳辛深受其觸動,決定脫離儒家,投入農家門下。
僅僅如此就罷了,陳相叛出儒家後,還專門去拜見孟子。
“賢者與民並耕而食,您作為聖賢,也該拿起鋤犁,與百姓一起耕作,而不是接受百姓的供養。”
這種背刺 跳臉的舉動徹底激怒了孟子,帶領眾多弟子找上許行,展開了一場著名的農、儒論辯。(記載於《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盛怒之下直接地域歧視 人身攻擊,大罵許行是‘南蠻鴂舌之人’,堪稱歷史中的經典名場麵。
陳肅多半就是陳相、陳辛兄弟的後人,沒想到居然被陳善搜羅到身邊,還成了他重要的幕僚助手。
“縣尊言過其實,趙公子切勿當真。”
“肅業藝粗淺,若非縣尊親自指點,哪有今日之成就。”
陳肅說話慢吞吞的,沉穩內斂,一點都沒有士人的架子。
“肅兄,你沒聽說過嗎?”
“太過謙虛就是虛偽!”
陳善親昵地戳著對方的胸膛:“無論春夏秋冬,風霜雨雪,你總是穿著一雙草鞋行走在田間地頭。”
“西河縣培育出來的諸多良種,還有西域移栽來的各種作物栽培成功,全是你的功勞。”
“今日既然是慶功宴,修德便藉此機會鄭重謝過肅兄大恩。”
說罷,他再次俯首下拜。
眾人紛紛附和:“我們吃的糧都是出自你手,該拜!該拜!”
陳肅慌忙阻止,卻仍擋不住他們的熱情,最後無奈地受了一禮。
不遠處,相裡梁聽到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
“連農官都受揖拜了。”
“是呀,西河縣的民風真是超乎料想。”
“知人而善任,難怪此等荒僻之地居然有這般光景。”
“民以食為天,農官盡心儘力培育五穀,提高田畝產出,為何不能受眾人揖拜?”
雖然匠師沒有明說,但言語中酸溜溜的意味任誰都聽得出來。
相裡梁突發奇想——若是我身居高位,備受皇家器重。少了每日繁雜的俗務拖累,一心鑽研工造之術,未必就比顏教授差了。
這個想法如同氣泡般飛快膨脹,在碰到一層無形的界壁後瞬間破碎,炸得屍骨無存。
少作那不切實際的妄想了!
如今你的任務是辦好扶蘇公子交代的任務,勘破熱力風扇的機巧原理!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相裡梁看著酒席上觥籌交錯,陳縣尊一個個介紹手下的得力幹將,恭維讚許之詞不絕於耳。
扶蘇則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不停地敬酒行禮。
等他回來的時候,臉上泛著紅光,似乎仍舊意猶未盡。
“想不到小小一個西河縣人才輩出,各有奇能。”
“梁大匠,讓爾等久候了。”
扶蘇直覺中察覺到什麼,抬手行了一禮。
“不久,不久。”
“我等恭候在此是應該的。”
相裡梁微笑著還禮,腦海中卻憑空冒出一個念頭——您酒足飯飽,我們喝風也喝飽了。
下一刻,他被自己大不敬的想法嚇得臉色發白。
罪過罪過!
梁乃卑賤之人,怎敢如此放誕無禮!
爾後萬萬不可再犯,否則必定大禍臨頭!
“梁大匠,你是不是冷了?”
“我看你麵無血色,該不會受了風寒吧?”
“要不先去討一碗熱湯來暖暖身子?”
扶蘇關切地看著他。
“府中賓客雲集,梁此刻是您的僕從,豈能僭越?”
“公子勿多掛心……”
相裡梁眉頭緊皺。
他明明不是如此作想,可說出來的話裡卻似乎暗含著別的意思。
我到底是怎麼了?
“你說的也對。”
“走吧,我帶你們去見識一下那奇物熱力風扇。”
扶蘇並未把雞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帶著匠師們離開庭院,進入大堂內。
府中的管事婢女相熟已久,收到吩咐後匆匆把風扇搬了出來。
油燈點燃後稍過片刻,扶蘇輕輕在扇葉上一撥,它立刻吱呀吱呀地轉了起來。
“喔——”
“真的轉起來了!”
“室內沒有風,它是自己動的。”
“竟然真有此等奇物!”
扶蘇急忙安排:“你們看能不能破解出其中奧秘,小心不要弄壞了它。”
此時外麵傳來歡天喜地的叫喊。
“發賞錢啦!”
“縣尊發賞錢啦!”
“大家快來領賞錢!”
一名圓臉的婢女匆匆忙忙從門口跑過,沒想到半途又折返回來。
“趙公子,快去領賞錢呀!”
“小心去晚了領不到!”
扶蘇乾笑了兩聲:“喬鬆就不去了,謝謝你的好意。”
婢女急切地喊:“怎麼不去?”
“縣尊出手可大方了,見者有份!”
“你帶著那麼多人,不就是來領賞的嗎?”
“快點,再晚就真來不及了!”
扶蘇見對方遲遲不走,又一直催促,隻好轉頭看向匠師。
“要不……你們領了賞錢再回來?”
匠師們齊齊點頭。
白領的錢為什麼不領?
喝了半夜的風,這錢我們該領!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