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萬物歸寂。
擁擠的書桌上擺放著一盞盞油燈,相裡梁等匠師們埋首於淩亂的底稿之間冥思苦想,時不時發出低沉的嘆息。
自從來了神秘的西河縣,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如此度過。
一道堆土攻城難題,吃飯的時候在想,掃地的時候在想,喂馬的時候還在想,甚至連大小解的時間都沒有放過。
然而它的深奧複雜,已經超過了眾人能力的極限。
任憑他們如何努力,始終無法揭開這層神秘的麵紗。
“唉……”
身旁一人放下手中的筆,痛苦地抓耳撓腮。
他的頭髮已經變成了雞窩狀,雙目中佈滿血絲,臉色透著不正常的青灰色,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
如果走在路上,任誰也想不到他會是將作少府備受尊崇的大匠。
相裡梁扭頭瞥了一眼,露出苦澀的笑容。
我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也不知張蒼解出來這道難題了沒有。
如果連他也不成的話……
相裡梁甩了甩頭,不敢接著想下去。
他隱隱感覺自己即將窺破堆土攻城的麵紗,距離成功隻有一線之遙。
求人不如求己,禍是我自己惹出來的,就由我親自來解!
篤篤篤。
“睡下了嗎?”
聽到敲門聲,匠師們立刻打起精神。
“公子回來了。”
“快開門。”
扶蘇進屋後,眾人齊齊行禮。
“拿紙筆來。”
“備墨。”
他二話不說就開始吩咐,匠師們知曉事情緊急,匆忙清理場地,騰出書桌。
扶蘇提筆蘸好了墨汁,略一思索後運筆如飛。
匠師們屏氣凝神站在身後,視線專註地隨著他的筆觸移動。
沒多久,一幅線條簡練的圖畫躍然紙上。
“這是本宮在工業區見到的打穀機。”
“它長約兩步,寬一步半,高至胸口處。”
“老農腳下的是踏板,隨著他的踩動,其中的滾輪會不停旋轉。”
“穀穗被釘筒打落,墜入下方箱子中。”
扶蘇話音未落,不少匠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來如此!”
“公子,此物原理不難,我等也做的出來!”
“最多兩天時間,我們就能拿出一模一樣的事物!”
“構思確實奇巧,這也是仙家法術的一種嗎?”
“我等長於實物,若是親眼見過,未必勘不破他的仙家法術!”
猶如一道曙光劃破黑暗,打穀機的出現瞬間讓匠師們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堆土攻城我們不會,工造機巧我們沒怕過誰!
“卑職卓通,願接下仿製打穀機的重任。”
“三日內若不見成效,屬下提頭來見!”
一名大匠反應極快,首先作揖請命。
餘者如夢初醒,紛紛效仿。
“公子,卑職兩日就能見到成效。”
“屬下一日一夜不眠不休,最多明日晚間,一定讓公子見到打穀機!”
“在下明日午時即可!”
相裡梁自恃身份,沒有與同僚爭功。
當然,要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誰讓人家腦子轉的快、臉皮厚呢?
“卓通,給你兩天的時間。若有差池,本宮決不輕饒!”
“諾。”
扶蘇選了第一個請命的幸運兒,再次提筆繪畫。
“這是……崗哨?”
“上麵的長條是什麼?”
“一共有四葉,奇怪。”
圖畫的大致樣貌出現後,匠師們低聲議論紛紛。
“此物名為風車。”
“它高約三層樓,內裡構造暫時未知。”
“本宮聽人講述,它是由風力推動旋轉……”
扶蘇照本宣科地講完自己聽來的知識,目光環視眾人:“誰能造的出來?”
匠師們麵麵相覷後集體啞火。
這可比打穀機複雜了不知多少倍,更何況圖中也沒有標明其中具體結構。
光憑一張外形圖推測,簡直猶如盲人摸象一般。
扶蘇焦急地來回踱著步:“水、火、風、雷四樣,皆是上天賜予世人的寶物。若是能善加利用,重塑人間也未必不可能!”
“本宮非但見過風車,還在工業區見過水車。”
“它最直接的應用就是船上的風帆,滿載幾千斤上萬斤貨物的船隻,僅憑一麵揚起的風帆就能在河中暢行。”
“這抵得上多少人力?”
“還有那工坊中的滾筒,裏麵裝滿了皮革和鞣製溶液,重達五百斤往上!”
“可是一條小小的水流,就能推動它周而復始的旋轉,直至讓皮革徹底熟化。”
眾人聽得半懂不懂,絞盡腦汁思索其中的道理。
忽有一人靈光閃現,高叫道:“你們看那風車,是不是有點像年節祭祀時用的八卦風輪?”
在他的提醒下,匠師們醍醐頓悟。
“是呀,我說怎麼總覺得眼熟。”
“正是八卦風輪!”
“風力推動旋轉,我早就想到八卦風輪的!”
“公子,這就是個大號的八卦風輪啊!隻不過做工省略了很多,由十二輻條變成了兩根交叉的十字結構!”
扶蘇回想一番後,情不自禁地頷首。
八卦風輪,此物相傳由薑子牙首創,迎風就轉,高懸於三丈六尺五的乾坤竿上,有驅魔降妖保平安的功效。
皇家祭祀時他見過不少回,幼時還想討來玩,被母妃狠狠叱罵了一通。
如今細細想來,確實與風車有相通之處。
“公子,卑職高峻,願接下仿製風車的重任。”
“此物體型巨大,內部機巧暫時無從知曉。”
“請公子再派人手襄助,並寬容些時日。
一名膽大的匠師猶豫良久後,主動請命。
“屬下願助高大匠一臂之力。”
“卑職也願意。”
“卑職請命。”
既然有大匠帶頭,十餘個與之交好的匠師先後站了出來。
扶蘇點了點頭:“本宮給你們一個月的期限,哪怕未竟全功,隻要有所進展便可。”
“接下來是此次工業區之行的重中之重。”
“取幾張新紙過來,將它們鋪在一起。”
相裡梁聽到這話,心跳不禁慢了半拍。
方纔他也想接風車的仿製任務,隻不過是高峻先看破它與八卦風輪相似,所以才沒好意思開口。
眼見這陣仗,後麵的事物難度直接攀升了好幾倍!
“西河縣之盛,始於一壩。”
“水乃萬物之源,也是工業區的命脈要害所在。”
“本宮道聽途說,理解未必正確。”
“請諸匠師與我一同參詳。”
此次繪圖耗時良久,風格也與前兩次大不相同。
氣勢雄渾的群山峻嶺之間,一道弧形的高牆分外矚目。
扶蘇用盡量寫實的手法繪製出細密複雜的水道,然後將其延伸到四四方方的工坊建築內。
“各工坊依地勢而建,水從高處流下,隨管道分往不同去處。”
“在進入工坊後,由滔滔不絕的衝擊之力,化成周而復始的旋轉之力。”
“各種精奇巧妙的機械便會晝夜不停地做工,勝過人力數十上百倍不止!”
“梁大匠,你聽明白了沒有?”
相裡梁猛抖了一下,霎時間有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公子,為什麼是梁呢?
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咱們聊聊打穀機和風車好不好?
這兩樣我也會做,而且比他們做的更好、更快。
您說的水力工坊可是個堪比驪山皇陵的大工程!
休說梁一人之力,即使再加上整個秦墨,也是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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