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眼觀鼻,鼻觀心,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他侍奉始皇帝多年,從來沒見過陛下的怒火旺盛到這種程度。
哪怕李信誇下海口,率二十萬大軍攻楚,結果卻大敗而歸,士卒折損十之**,陛下短暫發泄過後也很快恢復了鎮定。
幸好,造成現在局麵的主要責任要歸咎於蒙毅,否則他真不敢想像換成自己會怎樣。
“蒙卿,你說朕還配得上始皇帝之名嗎?”
嬴政眼神森然,偏殿內的空氣好似一瞬間被抽空,蒙毅如同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嚨,臉色漲得通紅完全喘不過氣來。
“陛下橫掃**,一統寰宇。”
“北擊匈奴,收河南地。”
“南征百越、設郡郡縣。”
“德邁千古,功高萬世。”
“始皇帝之稱實至名歸。”
“塞外之事,臣略有耳聞。茫茫漠野中部族林立,旋起旋滅。”
“今日東胡覆滅,不需幾年又有新的部族誕生。便如那四季輪迴,春榮秋敗。斬之不盡,殺之不絕。”
“秦視塞外蠻夷皆為胡,但胡與胡卻不該一體看待。”
“臣以為……”
嬴政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橫跨萬裡的草原並非一人的領地,與大秦不可同日而語。
但做這件事的人是陳善!
他可太瞭解自己的好女婿了!
眾多胡人部落全部被其玩弄於股掌之中,稍不順意立刻施展諸般手段。
先威脅恐嚇其他部族不得與之往來,再斷絕鹽茶鐵器供應。
若還是冥頑不靈,直接派出軍隊興師遠征。
這三招無往而不利,草原諸部無不俯首帖耳。
而且嬴政還相當清楚,以陳善的秉性,在他遠征西域、東胡中出了大力的月氏、匈奴早晚會為他們的短視、退讓付出代價。
‘中原人隻善農耕不善放牧,草場得之無用’這種刻板印象對西河縣來說根本沒用!
東胡覆滅後,下一個要遭禍的大概率是匈奴!
倘若陳善再將月氏收入囊中……
嬴政可以想像到這樣一幅畫麵——
哀傷肅穆的靈堂中,滿目皆白,一片縞素。
層層帳幔遮蔽中,巨大的靈柩停放於大殿正中,檀香與煙氣繚繞。
一人身著戎裝,腰佩長劍,得意洋洋地走入殿中,輕佻地敲了敲棺槨。
“老婦公,你這大秦也不太行啊。”
“說大不大,說富不富。”
“小婿勉為其難收下了,您就安心去吧。”
咯吱咯吱——
蒙恬剛鎮定心神,不經意聽見細碎的輕響。
他還在納悶——宮人是怎麼幹活的?偏殿裏竟然有老鼠。
等那股冰寒懾人的威壓臨身,蒙恬才猛然驚喜。
始皇帝的臉色黑如鍋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朕不允許……”
“朕絕不允許!”
嬴政自從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訊息後,這麼長的時間裏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如果能成功毒殺陳善、將大秦的萬世基業交給扶蘇傳承下去,他大可以坦然自若地麵對死亡。
但萬萬沒想到,陳善卻連安然赴死的機會都不給他!
朕還活得好好的,大秦帝國的疆域卻要退居世間第二!
你讓朕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唉……”
王翦淡淡地嘆了口氣。
他已老邁至斯,沒幾年好活了。
與其對蒙氏兄弟落難袖手旁觀,倒不如豁出這張老臉結個善緣,或許子孫後代將來因此受益也未可知。
“陛下,您要臣子赤心奉國,立下不世功業,臣也甘願為陛下效死,肝腦塗地也無怨無悔。”
“可您總得讓臣知道敵人究竟是何等樣貌,其所長所短吧?”
“臣知陛下顧慮重重,但自古有打草驚蛇一說,亦有引蛇出洞之法。”
“事到如今,君臣彼此坦誠,合力共謀,方為上策。”
嬴政凝視注視著白髮蒼蒼的王翦,沉思良久後緩緩點頭。
“武成侯所言有理。”
“朕便一五一十,將來龍去脈統統告知爾等。”
“來人,賜座。”
偏殿中的兩位是始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他毫無隱瞞地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如實詳述。
因為西河縣的規矩章法迥異於外間,有些細節一時間想不起來,所以嬴政說話斷斷續續的,大致按照自己的理解描述出了西河縣的狀況。
王翦和蒙毅眼中時不時閃過驚奇和訝異的色彩。
這些話如果不是出自始皇帝之口,他們怎麼也不會相信的。
而且二人也知道了陛下為什麼遲遲沒有對西河縣動手,起碼現在來看,時機確實不成熟。
“若僅僅是因為西河縣攻滅了東胡,朕其實也沒那麼大的氣性。”
“還有一番緣由……罷了,呈上來你們就懂了。”
嬴政喚來侍者,傳召黑冰台廷尉趙承入殿。
一刻鐘左右,外麵傳來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
趙承身後跟著十餘個精悍的隨從,手捧的托盤中擺放著嶄新的盔甲部件。
兩個將作少府大匠麵如死灰,走路都顫顫巍巍的雙腿發軟。
趙承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蒙毅猜到對方同樣倒了黴,長舒一口氣心裏不由地好受了許多。
“朕從西河縣帶回了五百副精良兵甲,暫時由黑冰台保管。”
“一來可令鐵鷹銳士佩戴操演,熟稔其功用。”
“二來……方便秘密拆解,依樣仿製。”
“趙承,告訴兩位愛卿,目前進展如何。”
嬴政的目光投射過來,趙承立刻頭皮發緊,深深地把頭垂下。
“回稟陛下,黑冰台召集能工巧匠三百二十五,力役千餘,日夜不休鑽研琢磨。”
“目前……僅略得其形。”
嬴政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仍然忍不住再次被氣笑了。
“把兩副盔甲拿過來,供蒙卿和武成侯品鑒。”
眾多隨從緩緩上前,按照原版和仿製品分列兩邊。
蒙氏和王氏都是武將世家,對兵甲的優劣一望即知。
仿製品在細節的處理和打磨上十分用心,做工也更為精巧。
但僅需要瞄一眼,就知道它的質地遠遜於西河鐵甲,給人一種疏鬆、脆弱、不堪重擊的感覺。
而原版貨雖然樣貌平平無奇,做工也稍顯粗枝大葉,但質地細膩、堅韌,一看就是千錘百鍛、堅不可摧的寶甲。
“差之遠矣。”
王翦直截了當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此時兩名大匠猶如聽到了死刑宣判,嚇得嚎啕悲呼。
“陛下,小人嘗試了上百種方法,怎樣都煉不出一模一樣的精鐵!”
“鐵不如人,小人無計可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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