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陽光被遮擋,坐地大哭的女孩下意識抬起頭。
此刻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髒兮兮的麵孔上被淚跡沖刷出兩條顯眼的痕跡,樣子顯得可憐又有些好笑。
許為別過頭去,把手裏的官服抖了抖披在她的肩上。
“姑娘,我明日一早過來。”
“你回去跟家裏說清楚,衣服是我借給你的,明日便會取走,不會給你們惹麻煩的。”
說罷他微笑著沖對方頷首,轉身快步離開。
“許丞使,你怎麼把官服給她了?這麼做不妥吧?”
劉二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量,猶猶豫豫地開口道。
“衣服本來就是給人穿的。”
“有何不妥?”
“你先別操心那些有的沒的,趕緊把遮擋視線的樹木枝條砍一砍。”
“太陽快落山了,天黑後路不好走。”
“都麻利點。”
許為三言兩語把手下安排得團團轉,再沒人顧得上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她雖然出身山野鄉村,沒見過什麼世麵,但也知道這種官府人家的東西不是自己能碰的。
遲疑片刻後,她趕緊把官服扯下來,捧在懷裏跌跌撞撞朝許為走去。
入手處光滑柔順的皮毛帶來一種奇特的觸感,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滋味。
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溫暖又舒適的衣物?
若是把它穿在身上,那得多美呀!
“咦。”
“姑娘,還有什麼事嗎?”
許為低頭修改草圖的時候,無意間發現小心翼翼靠近的女孩。
他目光柔和地說:“衣服你先穿著,明日我會來取走,再送你身新的衣裳。”
“方纔我的手下無意間冒犯,還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為替他向你賠罪了。”
許為態度端正地作揖行禮,反倒把女孩嚇了一大跳。
她神色慌張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眼中升起濃濃的危機感。
許為見狀隻能無奈地苦笑,他擺擺手說:“你回家去吧,咱們明日再見。”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著官服飛一般地朝村落裡跑去。
劉二站在不遠處目睹此景,戲謔道:“鄉下人真是沒見識。咱們西河縣的官服都是工坊裡特別訂製的,又輕薄又保暖,一件工本至少要五六貫錢呢。”
“把她全部家當加起來都不值這麼多,許丞使你小心她捲了你的官服跑了。”
許為佯怒道:“還敢多嘴!”
“若不是你惹出來的事,何至於耽誤這麼多功夫!”
“等會兒所有行李你一個人扛,誰也不許幫忙!”
劉二趕忙住口,向同伴撇了撇嘴。
許丞使確實有才學又能任事,可就是書生氣太重。
一群山裏的鄉野村夫而已,剛才一頓亂棍把他們打跑就好了,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第二天清晨。
許為拎著個沉甸甸的包袱,如約找到了女孩的住處。
“誰呀?”
一名滿臉皺紋,又黑又瘦的‘老者’開啟了破敗的木門。
他似乎眼神不太好,盯著許為看了好久,又走到院子裏反覆檢視。
“老丈,在下是來取衣服的。”
許為謙遜有禮,抬手作揖:“昨日我的一名下屬無意中闖入您的家中,本想借把斧子,不曾想……”
話未說完,老者恍然大悟:“您是城裏來的大官!”
“哎呀呀,快請進。”
“小老兒昨天傍晚回家,聽大丫說起此事,愣是不敢相信,還把她打了一頓。”
“可您的官服就放在那裏,小老兒又不得不信。”
“這一夜,我們全家可都沒閤眼,就等官人您來了。”
許為想笑又笑不出來。
您是不是怕明天一大早,如狼似虎的官兵闖進家中,把你們闔家老小全部抓起來押去官府受審啊?
也不用什麼屈打成招,一頓殺威棒下去,讓你們承認殺人放火都是小菜一碟。
“大丫,大丫!”
“快把官服拿出來!”
老者沖屋子裏喊了幾聲後,一個怯生生的身影低著頭走了出來。
她的臉蛋洗的乾乾淨淨,頭髮用一條顏色鮮艷的紅繩紮了個麻花辮。
也不知怎麼,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費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一樣,臉頰又紅又熱,渾身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亂爬。
“多謝姑娘。”
許為隻是瞄了一眼就知道,他的官服根本沒動過。
昨天給出去的時候什麼樣,今天還回來的時候還是什麼樣。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它疊得整整齊齊,一些磨破的線頭被精心修剪過,沾了草葉泥灰的地方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為昨夜去買了身新衣,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身。”
“還有……家中有些不穿的舊衣物,放著也佔地方,希望你們不要嫌棄。”
許為遲疑了下,轉身把包袱遞給了女孩的父親。
“哎呀,這怎麼使得。”
“小老兒還沒給官人賠罪呢,可不敢再收您的東西了。”
老者嘴上說著拒絕的話,雙手卻不受控製般接了下來。
對於普通莊戶人家來說,一套體麵的衣服已是相當奢侈之物,更何況是整整一大包。
“老丈您勿需客氣,是在下有過在先,您便把它當成賠禮吧。”
許為眼角餘光瞄到門後遮遮掩掩站著大大小小三四個孩童,全部都光著身子,連件遮羞的衣物都沒有。
他不由想起母親給大戶人家做洗衣婢的時候,時常在家唸叨她洗過的衣物有多麼華美,摸起來又是多麼的柔滑。
可許為隻能憑空想像,一次都沒見過。
直到去了西河縣之後,他才發現衣物也沒有那麼難得。
草原上的皮革一大車一大車運過來,堆得像是一座大山,離著幾裡地都能聞到那股腐臭的味道。
陳縣尊個人所有的麻田就五六萬畝,另外還有數種可以用來紡織的作物,產量同樣可觀。
許為再次感慨,如果他不是僥天之幸被選入縣學,或許就和此時站在門後,光著屁股的孩童一樣,從來不知道飽暖為何物。
“老丈,過陣子村外的山坡上會修建一間工坊,專做鞋履的,而且規模不小。”
“您和村裡人可以去找點活乾,工錢不會少的。”
許為好心地提醒對方。
老者半信半疑:“小老兒隻會打柴,不會做鞋呀。”
許為寬慰道:“很簡單的,一學就會。”
“令嬡年輕手快,她若是去做工的話,每個月至少能得五六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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