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長嘆一口氣,不想將內心的挫敗感道與外人。
以他九五至尊的地位,依然一籌莫展,旁人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大秦立國五百餘年,世代傳承的士族、勛貴早已盤根錯節,形成了緊密的利益共同體。
他們既是帝國最堅固的基石,也是牢牢捆束在這個龐大國度上的羅網。
若要解除桎梏,最輕的話也是元氣大傷、亂象叢生。
嚴重的話甚至會導致好不容易纔重歸一統的江山社稷再次四分五裂!
然而,他做不到的,未必後來人做不到。
“愛妃勿需煩擾,朕隻是發發牢騷。”
嬴政的語氣輕快了許多,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陛下,您真的沒事了?”
鄭妃尤自不敢相信,畢竟始皇帝剛才的表現實在太過嚇人。
“無事了。”
嬴政往旁邊指了指,示意她坐下。
鄭妃拍著胸口:“陛下可不要再輕易動怒了,怒則傷肝,肝損百病生。”
嬴政微笑著點頭,全然沒放在心上。
“愛妃知道扶蘇最近在忙些什麼嗎?”
鄭妃沒想到他突然把話題牽扯到兒子身上,微微搖頭:“妾身好久沒見到他了。偶有家書傳來,也僅僅是寥寥數語問候一下,妾身連他如今是胖是瘦,平安禍福一概不知。”
嬴政微微頷首。
他並不是要與對方拉家常,所以直奔主題:“吾兒好得很,忙碌、充實,每天都勤勤懇懇,隔三差五便有新的收穫。”
“那些儒家言之無物、泛泛空談的典籍再也不翻了。所謂大賢名士,也變得形同陌路,再不受其蠱惑愚弄。”
鄭妃聞言大喜:“果真如此嗎?”
嬴政爽快地說:“朕騙你做什麼。”
“吾兒現在一心沉迷於數學,每次送回的書信都這麼多。”
他誇張地比出半尺的厚度,調侃道:“其中約莫半成是家事、半成是彙報近況,剩下的九成全是各種算術式。”
“軍政大事、黎庶疾苦、農耕絲織、工商百業,在他眼中統統變成了‘資料’。”
“朕的大秦正是在各種各樣的資料中嚴絲合縫的運轉,稍有差池,便會釀成大禍。”
“因此吾兒不但自己刻苦鑽研,還把它呈到朕的麵前,並請求朕拿到朝堂中,與眾臣一同商議。”
鄭妃的表情逐漸凝滯,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以往陛下最討厭扶蘇對國政指手畫腳,經常在意見不一時雷霆大怒,疾言厲色地斥責一番後父子倆不歡而散。
可今天看起來……怎麼陛下還挺高興?
“愛妃不必如此作態。”
“朕不是不講理的人。”
嬴政看出了她的擔憂,微笑著解釋:“吾兒自詡高明,誇誇其談,朕當然不喜。”
“可他把資料搬出來,列舉得清清楚楚,朕亦能知錯而改。”
“愛妃或許不知道,數學是一門相當嚴謹的學問。”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容不得半點弄虛作假。”
“譬如種田,用了新式農具,它就是快呀。優選種苗再加上堆肥法,它產的糧食就是多呀。”
“一畝地可抵兩畝用,一人可抵三人半,豈能不強?”
鄭妃雖然對這些具體事務不瞭解,但聽得出來陛下是在誇讚扶蘇。
“如此說來,吾兒長進了?”
嬴政毫不猶豫地點頭:“突飛猛進,說他是破繭成蝶也不為過。”
“愛妃,你說朕此刻製詔,立扶蘇為太子如何?”
鄭妃表情獃滯,愣了好久都沒反應過來。
“陛下,您說什麼?”
她呢喃著又問了一遍。
“朕說,要立扶蘇為太子,繼承朕的江山社稷,是為秦二世。”
嬴政一字一句,語氣中透出深沉而複雜的情緒。
“陛下,您,您……”
鄭妃驚愕地站了起來,失手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噹啷一聲脆響,產自西河縣的彩瓷摔成碎片,溫熱的茶湯浸濕了腳下的氈毯。
“有何不可嗎?”
嬴政神態淡然:“早些年朝中公卿再三上書請議立儲之事,朕一一駁回。”
“而今吾兒已長成,精明強幹、深思遠慮,朕立他為儲順理成章。”
鄭妃脫口而出:“陛下為何突然要立儲?”
“扶蘇而今不在鹹陽,妾身怕……”
嬴政擺擺手:“無妨。”
“扶蘇繼位,乃眾望所歸,人心所向。”
“他在不在都是一樣的。”
說完嬴政唏噓地感慨:“朕已老邁,時常有心無力。”
“將來的事,交給他去做吧。”
“朕眼下能做的,便是盡量把江山打理得妥帖一些,讓他接手時輕鬆安穩一些。”
沒人能察覺到始皇帝眼底的殺意。
秦國以法家治國,素來嚴格遵守著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的執政綱領。
然而他此時卻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朕能容忍羅網束縛一時,卻不能讓它成為皇家生生世世無法逃脫的囚籠。
爾等立下功勛不小,朕的賞賜同樣不薄,彼此兩清了。
家是家、國是國,先有國纔有家。
朕不會允許爾等將一家之業置於大秦之上!
嬴政此時心中已經有了完整且清晰的脈絡——先從李斯入手,逐步打壓瓦解法家的勢力。
武將勛貴中若是識時務的,繼續縱情享樂。
可要是仗著出身資歷驕橫跋扈,別怪朕辣手無情!
“愛妃,傳命製詔。”
嬴政勾了下手,雷厲風行地發出命令。
“陛下,現在就要嗎?”
“等明日早朝與眾卿商議過可好?”
鄭妃深知此事乾係重大,不想留下任何程式上的漏洞。
“沒必要。”
“待朝會時朕再知會眾卿便可。”
嬴政的態度相當堅決。
鄭妃點了點頭,飛快地吩咐門外的侍者呈來詔書和筆墨。
烏黑的墨汁隨著始皇帝的筆觸在絹布上留下蒼勁有力的字型,寢宮上下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心臟如擂鼓,耳目中幻象猶如走馬燈般不停變化。
當嬴政拿起傳國玉璽留下鮮紅的大印後,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鄭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詔書上,想哭、想笑、想大聲疾呼。
最後她什麼都沒做,默默地揩拭掉眼角的淚滴,露出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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