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的前一天,西河縣家家戶戶張燈結綵。
所有人見了麵都會熱情地互相問候,然後急匆匆趕往各家祠堂舉行盛大的祭拜儀式。
縣衙門前架起了幾十口大鍋,宰殺牛羊的血腥氣離得老遠都覺得刺鼻。
切成半個拳頭大的肉塊連同筋骨、下水一股腦的丟進鍋裡,沒多久濃鬱的香氣就瀰漫開來。
附近的百姓歡歡喜喜地端著碗趕來,排著隊一邊說笑一邊等候發放酒肉。
是的,在這一天,無論身份、來歷,凡到場者,每人能都領一碗肉湯,再加一提美酒。
連地位最低賤的胡人奴隸也可以享受到同樣的待遇,而且是連續三日酒肉不斷。
受陳善的帶動,縣城中的商賈和富戶紛紛慷慨解囊。
假如腿腳勤快些,把賑濟施捨全部領一遍,足以全家數日飽腹尚有餘裕。
華夏五千年的漫長歷史中,能吃飽飯的歲月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十幾年。
古代平均三年發生一次飢荒,死個幾十萬人留在史書中也不過是短短一句‘歲大飢,人相食’。
陳善沒那麼大的本事,他能做到的僅僅隻有在這幾天,讓西河縣每個人都不用為吃飽而發愁。
“來,諸君舉杯。”
“感謝各位在過去一年勤勤懇懇、不辭辛勞,為西河縣的安定繁榮做出的巨大貢獻。”
“本縣向來口拙,便以此酒向大家表達敬意。”
“多謝了!”
說罷他猛地仰頭,將酒水一飲而盡。
“彩!”
“縣尊,再來一杯!”
“我等更該感謝您才對,自從您掌管西河縣,咱們才過上了好日子。”
庭院中座無虛席,二十幾張酒案旁邊坐了近兩百人。
秦朝以十鄉為一縣。
大鄉的鄉長名為‘鄉有秩’,小鄉的鄉長名為‘鄉嗇夫’。
西河縣人口稠密,經濟繁榮,自然全都是大鄉。
赴宴的除了鄉有秩之外,還有他們下屬的鄉遊徼、鄉三老。
更低階的還有亭長、裡正,以及縣中大家族的族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善認為時機已至,便悄悄給下首的婁敬打了個眼色。
“諸位且聽我一言。”
婁敬笑嗬嗬地問:“而今酒已足、飯已飽,敬想和大家商量件正事。”
眾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
接下來不是該議論功過,勉勵嘉獎或者訓誡警示嗎?
今年怎麼不一樣?
“前次楊郡守設下宴席,邀縣尊前往會晤。”
“縣尊知道宴無好宴,便婉言謝絕。”
“沒想到人未至,該來的公文還是來了。”
婁敬抖了抖手腕,取出一張蓋有紅通通大印的官府製式文書。
“婁縣丞,上麵說的什麼?”
“聽說新來的這位郡守嚴厲苛刻,恐怕不是什麼好事吧?”
“婁縣丞,你快念來聽。”
“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眾人期盼的眼神中,婁敬展開公文,朗聲念道——
“西河縣令覽:近,據郡府覈查,貴縣所呈近五載山澤之稅簿冊,其數額與其實產出、鄰縣比對,相差甚巨,顯有欺瞞隱匿之實。
夫西河縣地饒山澤,林木、礦產之利,素為豐沛。然所報稅額,竟不及他縣之半,豈有此理?
此非唯虧空國帑,更是藐視朝廷法度,玩忽職守之舉!
國法昭昭,鐵麵無私。
為正綱紀,充府庫,茲特令如下:一、清查賬目。自接此文之日起,限爾十日內,須親率主簿、計吏等屬官……”
婁敬還沒唸完,下麵一片嘩然。
“我就知道沒好事!”
“西河縣的稅賦征役什麼時候拖欠過?這不是無中生有嘛!”
“郡守實是個糊塗官!”
“縣尊……”
陳善往下壓了壓手:“肅靜,先聽完再說。”
婁敬的聲音重新響起。
“二,補齊稅賦。”
“三,具結上報。”
“此事乾係國法,不容兒戲。倘再敢陽奉陰違,或勾結奸吏,捏造賬目,一經查實,必依《秦律》嚴懲不貸!
屆時,削職奪爵,身陷囹圄,勿謂本守言之不預也!
特此檄告,速遵毋違!”
婁敬唸完後,雙手捏著文書兩角從席間走過,將上麵的內容公之於眾。
陳善想笑又不敢笑。
上次在曹涿的地下密室中搜刮財物時,無意間帶出一枚他私刻的印璽。
這下連道具都省了,直接拿來稍加改造後,就是最具說服力的證據!
“若非楊郡守提醒,本縣險些忘了這回事。”
“依照秦律,山川河澤皆歸皇家所有。”
“除朝廷正稅外,凡砍柴、打獵、捕魚此類種種,另需繳納一份山澤稅。”
“以往本縣嫌苛捐雜稅太多,百姓負擔太重,與故郡守曹涿商量過後,便以每年定額來繳納這筆稅賦,而且是由縣內公賬支出。”
“可現在……新官不認舊賬。”
“楊郡守要清查山澤稅,令西河縣十日內補齊歷年的差額。”
下屬官吏群情激憤,吵得臉紅脖子粗。
“西河縣的山澤稅已經繳過了,哪有再繳一遍的道理?”
“即便是新官不認舊賬,也該是從明年開始算起,這樣做未免太過分了!”
“若是按照他的演演算法,這可不是一筆小錢,百姓哪裏負擔得起!”
“哼,有本事讓楊郡守親自來收,反正我們收不上來!”
“他不管西河縣百姓的死活,我們不能不管!”
陳善和婁敬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
果然和他們預料中一模一樣,成了!
“縣尊……”
婁敬雙手捧著公文奉上:“茲事體大,您一定要小心應對,萬萬不能忤逆上官呀!”
陳善昂然挺立,把公文接在手中:“爾等可覺得這是亂命?”
下屬們一頓猛點頭。
“縣尊,這絕對是亂命!”
“嗬嗬,而今世道太平了,楊郡守怕不是沒見過早些年百姓聚眾抗稅的情景。”
“西北可不比別地,民風剽悍得緊!若是強徵稅款的話,非要鬧出民變來不可!”
“縣尊,您別管了,讓楊郡守親自派人來收,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陳善微微頷首:“諸位覺得是亂命,本縣也一般無二。”
“既然是亂命,請恕西河縣不能從令。”
嘴上一邊說著,他兩手用力,伴隨著滋啦滋啦的響聲將公文撕扯地七零八落,然後隨風一揚,飄灑得滿地都是。
霎時間,所有人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縣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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