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相裡梁沒有來過西河縣,可能他到死都覺得是自己才薄智淺,再加上時運不濟,才導致秦墨日復一日的沉淪下去。
可是近些時日以來,他將大半生的經歷回顧了一遍,才恍然間發現,或許真相併非如此。
被扶蘇公子推崇備至的顏教授是什麼工造奇才嗎?
從來都不是。
在陳善對他委以重任前,此人不過是個走鄉串戶的匠夫。
木工、瓦工、打鐵,樣樣通樣樣鬆。
說的難聽點,若是將其放在秦墨門下,連出師的標準都休想達到。
加入陳善的馬隊後,他乾的也不過是些修修補補的活計。
後來因為聰敏好學、勤奮刻苦這才受到賞識,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扶蘇口中另一位大賢良才——陳大家。
說來更好笑,此人精通農學,卻差點連飯都吃不上。
最後餓著肚子跑到陳善府上毛遂自薦,從打理莊園的家丁做起,直到成為備受西河縣百姓尊崇的農官。
扶蘇公子此時求賢若渴,怨我們不能為其分憂。
可他有沒有想過,顏教授不是一開始就是顏教授,陳大家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陳大家。
二人本來都是普普通通的販夫走卒,是西河縣給了他們一展所長的機會!
想至此處,相裡梁心裏愈發不是滋味。
‘梁自八歲入將作少府,三十餘年來率領弟子修橋鋪路、籌建宮殿、宗廟、陵墓,沒有一日閑下來過。’
‘忽有一日,你滿臉期待的問我——梁大匠,此物你能不能做的出來?’
‘嗬嗬。’
‘梁若是有那個本事,除非也遇到仙人傳藝了。’
相裡梁潑掉盆裡的水,大步流星走回臥房。
睡覺,愛誰誰!
——
第二天清早。
扶蘇昨夜睡得並不好,起來的比平時稍晚了些。
他匆匆洗漱完後,趕忙換上衣服走出家門。
“小趙!”
“哎呦,我等你好久了,你可算出來啦。”
一名乾瘦的老者快步迎來,語氣十分熟絡。
“周叔?”
扶蘇一下子就認出了對方。
正是他剛在縣衙任職時,帶他熟悉狀況的老吏周豐。
“趙公子,有人找你。”
周豐使了個眼色:“還認識吧。”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馬車,車簾掀開一半,露出張千嬌百媚的麵孔。
美人微微一笑,頷首向他示意。
“阿琪格?”
這位同樣是老相識。
上次鐵場一別後,原本以為對方已經出關返回了草原,沒想到還能在西河縣見到她。
“小趙,額倚老賣老多句嘴。”
“這胡女纏著額非要帶她過來,肯定沒安什麼好心思。”
“多半是為了縣尊的紅白條。”
“你可千萬不能色迷心竅,隨便答應人家。”
“縣尊翻起臉來可不管你是誰,到時候別把額也牽連進來。”
周豐湊近耳邊鄭重地叮囑道。
“喬鬆明白,周叔你放心吧。”
“誒,那額先走啦。”
外人離開後,阿琪格款款走下馬車。
“趙公子,別來無恙。”
“阿琪格姑娘,又見麵了。”
扶蘇目光躲閃,此刻分外想念遠在鹹陽的妻子。
如果瓊華在就好了,我還沒開口,她已經動手了。
哪用得著如此麻煩!
“我來的似乎不是時候,趙公子應該也不想見到我。”
女人心細,扶蘇的反應被阿琪格盡收眼底,怎會看不出他的心思。
“喬鬆不妨直說。”
“若你是為了鐵器而來,在下愛莫能助。”
“縣衙已經貼出告示,不再批複新的紅白條。”
“喬鬆怎能將其視若兒戲呢?”
扶蘇嘆了口氣,開門見山地說道。
阿琪格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我知你性情剛直無私,又怎會讓你為難呢?”
扶蘇略感詫異:“那你是……”
阿琪格展顏一笑,更顯得人比花嬌。
“趙公子大概不知道吧,沒有紅白條其實也能買到鐵器,而且要便宜許多倍呢。”
“不過……那是對西河縣百姓來說。”
“外人可沒有這個好處。”
看到扶蘇疑惑不解的樣子,她接著解釋:“臨近歲末,馬上又是新的一年。”
“凡西河縣庶民以上,每戶人家每年都能以十分低廉的價格採買定量的農具。”
“雖然不多,但大部分情況下都足夠使用了。”
扶蘇驚道:“你想買百姓手裏的農具?”
“賣給你他們拿什麼來耕作?”
“如此荒謬的提議,大可不必說與我聽。”
“喬鬆不會幫你的!”
阿琪格急道:“整個西河縣都在賣,不信你儘管去打聽。”
“往年的農具它隻是舊了、鈍了、略有破損,修修補補照樣可以接著用。”
“我們開出大價錢收購明年的農具,為什麼他們不賣?”
“你不幫忙的話,最多麻煩點,我部照樣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扶蘇瞪大眼睛:“你說什麼?所有人都在賣?”
阿琪格哼了一聲:“不然西河縣的戶籍為什麼值錢?你以為別人都是傻的嗎?”
“現在有奸商趁機囤積居奇,把價格抬到天上去了。”
“我來是想問一下,你能不能找些西河縣籍的親朋好友幫忙代買一些鐵器。”
扶蘇看她眼中湧出淚水,不禁有些心軟。
阿琪格見他不說話,心中的委屈更加洶湧泛濫。
“塞外的大草原無比廣闊,比西河縣大一千倍,一萬倍。”
“我們有數不清的牛羊,剽悍善戰的勇士。”
“可是沒有一個部族能造出精良的鐵器。”
“我以前在你麵前發了許多牢騷,說了很多陳縣尊的不是。”
“其實……草原人的命不值錢。”
“以往為陳縣尊賣命還能換來紅白條,而今想賣命也找不到地方。”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阿琪格深深鞠了一躬,熱淚撲簌簌落進地上的塵泥中,留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凹坑。
“唉……”
“你先別著急,容喬鬆想想辦法。”
“多了我幫不上,或許有人願意看在縣尊妻兄的份上給幾分薄麵。”
扶蘇深深地嘆了口氣,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偌大的草原,沒人能造出精良的鐵器,大秦又能強到哪兒去呢?
隻要科技霸權在手,陳善就可以為所欲為。
真讓人又羨又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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